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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风波暗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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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永恹和卫理笙在MIT的访学生涯，也进入了最后的收尾阶段。
他们的临时办公室在绿楼一个不算宽敞的角落里，堆满了论文、打印出来的图表、写满公式的白板，以及几台不间断运行着模拟程序的电脑主机。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咖啡香和电子设备散热的气息。
窗外的光线从清晨的清冷，逐渐过渡到午后略带倦意的明亮。陆永恹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复杂的多维数据可视化图像，不同颜色和亮度的点、线、面交织，代表着从雪山、智利、夏威夷等多个台站汇总、清洗、对齐后的射电信号数据。他的眉头微蹙，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调整着某个滤波参数。
卫理笙则在另一张桌子前，对着一份即将提交给合作期刊的论文终稿做最后的校对。他逐字逐句地检查着引言部分的逻辑，反复推敲着结论中的措辞，确保每一个“可能”、“暗示”、“需要进一步验证”都准确无误，既不过分夸大，也不掩饰其潜在的重要性。他们的雪山数据，作为多台站联合分析的一部分，已经写成了一篇扎实的技术论文，即将接受同行评议。
这几个月，他们像精密仪器上的两个齿轮，咬合紧密，高效运转。与格松教授团队的交流带来了新的思路，他们尝试将处理系外行星光谱中噪声的一些方法，借鉴到深空微弱信号的提取中，取得了一些细微但令人鼓舞的改善。与Kavli研究所及其他合作方的数据交换和联合分析也在稳步推进。那晚在冰湖上差点付出代价捕捉到的信号“扰动”，在多源数据的交叉验证下，其“异常”特性变得越来越清晰，虽然依旧无法断言其源头，但已经足够引起一个小圈子内专家的兴趣。
学术上的收获是丰硕的，但更微妙的变化发生在工作之外。
他们依然经常在Hayden图书馆那个靠窗的老位置碰头，分享三明治和最新的文献。讨论完正事，有时会陷入短暂的沉默，各自看着窗外四季变换的风景，或者低头摆弄着手机——锁屏是同一个画面。那幅放大的冰湖晨曦照片，被卫理笙小心地装在一个简约的相框里，放在宿舍书桌的正上方，每当他被复杂的计算或写作卡住时，抬头看看，总能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和力量。
收尾工作琐碎而繁重。除了论文，还有项目报告的撰写、数据的归档备份、仪器使用记录的整理、与MIT导师和合作者的最终会议、一些杂七杂八的行政手续。办公室的灯光常常亮到很晚。
这天傍晚，卫理笙终于校对完论文的最后一个章节，点击了发送给通讯作者确认的按钮，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向后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总算搞定了……”他喃喃道。
陆永恹也从屏幕前抬起头，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他面前的复杂图像已经暂时收敛成一个相对简洁的趋势图，旁边列着几行关键的统计数值。“模拟跑完了，结果稳健。”他简洁地汇报，然后看了一眼时间，“饿了吗？”
“快饿扁了。”卫理笙诚实地说，肚子适时地咕噜了一声。
陆永恹嘴角似乎弯了一下：“走吧，今天早点收工。听说附近新开了一家不错的越南粉店。”
“好啊！”卫理笙立刻来了精神，迅速收拾东西。
走出绿楼，冬日的寒风扑面而来，带着波士顿特有的、混杂着海腥和城市气息的味道。天空是深邃的墨蓝色，几颗早亮的星星在云隙间闪烁。他们裹紧外套，沿着熟悉的小路走向地铁站。
越南粉店店面不大，但热气腾腾，香味扑鼻。他们点了招牌的牛肉粉和春卷，坐在靠窗的位置。滚烫的汤底驱散了身上的寒意，柔软的米粉和鲜嫩的牛肉让人食欲大开。两人安静地吃着，享受着忙碌一天后难得的松弛时刻。
走出越南粉店时，波士顿的夜色已经彻底落了下来，平安夜的氛围正顺着街道往人心尖上漫，临街的橱窗早早挂了缀着银饰的圣诞树，暖黄灯光裹着松枝的淡香，驱散了大半冬夜的凛冽。
晚风卷着细碎的凉意扫过耳畔，卫理笙捧着还带着余温的热饮，指尖蜷了蜷，方才粉汤熨帖出的暖意从胃里一路散到四肢百骸，连带着连日赶工的疲惫都淡了几分。
“没想到这边也这么有过节的味道。”他偏头看向身侧的陆永恹，对方比他高出大半个头，黑色大衣的领口立着，遮住了下颌线，只露着线条利落的侧脸，路灯的光落在他眼睫上，投下一小片浅影。
卫理笙忽然想起刚到MIT时，两人连轴转着对接台站数据，连昼夜都快分不清，更别提留意时节更迭，如今访学收尾，平安夜就近在眼前，倒生出几分恍然，原来他们已经并肩熬过了这么多忙碌的日夜。
陆永恹的目光扫过街边挂着的彩灯，落在他捧着热饮的手上，指尖微抬，替他拢了拢被风吹得有些松垮的围巾，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后天后就是平安夜，收尾的事差不多能赶完，到时候歇一天。”他的声音比寻常略沉，裹着冬夜的静谧，听着格外让人安心。
卫理笙愣了愣，随即弯了弯眼，点头应下：“好啊，正好还没好好逛过这边的圣诞市集，听说手工姜饼挺有意思的。”
说话间，他下意识抬手碰了碰围巾边缘，还残留着陆永恹指尖的温度，比热饮的暖意更甚，悄悄往心底钻。两人沿着路灯斑驳的光影慢慢走，脚步声在安静的街道上轻轻回响，没再多说什么，却比往日讨论数据时更显惬意，访学尾声的松弛，夹杂着对归期的浅浅期许，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在夜色里悄悄蔓延。
回到两人租住的公寓时已近深夜，公寓离MIT不算远，是间带小客厅的两居室，起初是为了方便夜里讨论工作就近落脚，后来便成了他们在波士顿最像“家”的地方。卫理笙进门先把围巾和大衣挂好，转身就瘫在沙发上，长长舒了口气，腰背抵着柔软的靠垫，连日校对论文的酸涩感顺着脊椎往下沉。
陆永恹跟着进来，将两人的热饮杯收进厨房，接了两杯温水出来，递了一杯给卫理笙，“先喝口水，别积食。”他自己则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打开笔记本，习惯性地复盘今日的模拟数据，屏幕的光映在他专注的眉眼上，连带着周身的气场都柔和了几分。
卫理笙捧着温水小口喝着，目光落在他的侧影上，又飘向书桌一角——那里摆着和他宿舍同款的相框，冰湖晨曦的画面在室内灯光下格外清晰，那日冰面的寒风、指尖的战栗、并肩蹲守时的心跳，还有危机过后彼此相顾的眼神，一幕幕都涌进脑海。
他想起这几个月的朝夕相处，从雪山台站的惊险相伴，到绿楼办公室的默契搭档，从Hayden图书馆的静谧相守，到深夜公寓里的轻声讨论，他们早成了彼此最合拍的人，学术上能精准接住对方的思路，生活里能照料到彼此的习惯，那些藏在草稿纸批注里的关心、深夜留的一盏灯、顺手递来的咖啡，点点滴滴，都成了刻在日常里的温柔。
“对了，项目归档的清单我整理好了，明天咱们核对一遍仪器使用记录，应该就没大问题了。”卫理笙回过神，想起未完成的收尾工作，开口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轻快，毕竟再熬几日，就能带着满当当的成果返程，还能赶回去过新年。
陆永恹指尖在键盘上顿了顿，颔首：“我这边数据备份今晚能完成，明天上午对接导师做最终沟通，下午处理行政手续，时间刚好。”他做事向来稳妥，所有收尾事宜都早有规划，不用卫理笙多费心。两人又简单敲定了最后几日的行程，便各自回房休息，连日的忙碌让睡意来得很快，卫理笙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的微光，想着平安夜的市集，又想着归程，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入眠。
次日一早，卫理笙是被手机接连不断的消息提示音吵醒的。起初他以为是合作期刊那边回复了论文确认的消息，迷迷糊糊摸过手机，眼底还带着未散尽的睡意，可屏幕上跳出的一条条消息，却让他瞬间清醒了大半。消息大多来自国内的同学和师门师弟师妹，语气里满是诧异和试探，问他是不是还在MIT，问网上传的照片是不是他和陆永恹，问那些爆料是不是真的。
卫理笙心里咯噔一下，睡意全无，指尖飞快地解锁手机，点进国内最火的社交平台。
那似乎是某次研讨会后的交流环节，背景是贴满海报的走廊，人群稀疏。
照片的中心，是陆永恹和卫理笙。
卫理笙微微侧身，手指着摊开在窗台上的一份图表，似乎正解释着什么，而陆永恹站在他身侧后方，一手撑在窗沿，身体前倾，低头看向图表，从拍摄角度看，他的下颌几乎要碰到卫理笙的肩头，目光专注地落在卫理笙手指的方向。
另一只手，扶在卫理笙的腰侧，光线从侧面打来，勾勒出两人专注的侧影，氛围沉静而和谐。
博主原本的配文是《天文界新锐大佬疑似恋情曝光！》
博主正是一个拥有百万粉丝的娱乐八卦号“深海八爪鱼”的转发。该号以挖掘各种名人轶事、豪门秘辛著称，嗅觉敏锐。
“深海八爪鱼”发挥了其一贯的“脑补”功力，从那张照片的肢体语言入手，分析得头头是道：“大家注意看陆神的眼神，这绝对不是看普通同学或者同事的眼神！还有这个保护性的站位，手放的位置……再看另一位，卫理笙，也是清俊学霸款，两人同进同出MIT绿楼，图书馆常客，据说还一起参与了高海拔雪山观测项目！”
这条微博迅速引爆了流量。评论区和转发链瞬间沸腾。
“卧槽！我就说陆神这么帅这么牛，怎么可能没故事！果然故事更带感！”
“学霸×学霸，还是天文这种浪漫到死的专业，MIT背景，雪山共患难……这设定小说都不敢这么写！”
“只有我觉得另一位小哥哥也超级好看吗？气质干净，眉眼好温柔！”
“重点是‘疑似’好吗？你们能不能别瞎YY，尊重一下别人的隐私和学术成就！”
“楼上别装理中客了，这照片这氛围，说没点啥谁信？而且听说他们私下关系就是特别好。”
“陆永恹可以说是天文这个专业年轻一代里比较牛的人物了，发过顶刊，参与的都是前沿项目，没想到私生活也这么有看点。”
“纯路人，这颜值这智商，在一起岂不是造福人类基因库？【狗头jpg.】”
随着讨论热度攀升，越来越多所谓的“知情人”开始冒头。其中一条匿名爆料，像一颗深水炸弹，彻底改变了讨论的方向：
“呵呵，你们只知道陆永恹学术牛，知不知道他家更牛？什么普通家庭培养出来的天才，都是扯淡。爆料个猛的：陆永恹根本不是陆家对外宣称的那个‘颇有天分的远方侄子’，他根本就是陆承唯一的亲生儿子，正经的陆家长子长孙！之前住在陆家大宅、顶着陆少爷名头到处活动的那位早逝的陆轩，是保姆的儿子！当年不知道怎么回事给掉包了，真少爷流落在外，假少爷鸠占鹊巢。陆家为了脸面一直瞒着，对外只说陆永恹是亲戚家孩子，受资助上学。没想到真少爷争气，自己拼成了学术明星。这下有意思了，陆董怕是要头疼了。另外，他和那个卫理笙，在MIT那边，听说确实走得很近，不止一个人见过他们形影不离。”
这条爆料信息量巨大，真假难辨，却瞬间点燃了更大的好奇与热议。豪门秘辛、身份错位、真假少爷、学霸逆袭，再加上暧昧不明的同性恋情传闻……所有能刺激公众神经的元素齐聚一堂。
“我的天！真牛！”
“如果爆料是真的，那陆永恹的人生也太戏剧性了！被偷换人生，还能靠自己拼出来，respect！”
“陆家这波操作我服。”
“重点歪一下，如果陆永恹是真太子，那他和卫理笙的事，陆家能同意？这种家庭，对继承人另一半的要求……”
“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而且陆永恹明显志不在此，人家走学术路线。”
“走学术路线也需要家里支持啊，而且这种家庭，面子比天大，突然冒出个真儿子还带个男伴侣，想想就刺激。”
“保姆家的儿子享受了二十多年顶级富贵，真少爷在外吃苦奋斗，现在真相可能大白，小说都不敢这么编！”
流言如同滚雪球，越滚越大，从娱乐八卦板块蔓延到社交媒体各个角落，甚至一些财经、教育类的论坛也开始讨论“陆氏集团继承人之谜”以及“天才学者陆永恹的真实身份”。
尽管陆氏集团尚未有任何回应，但互联网的狂欢已然开始。
波士顿的夜晚深沉。陆永恹和卫理笙对此一无所知，他们沉浸在短暂的休憩和即将归国的琐事中。直到卫理笙的手机连续震动，跳出几条来自许落悠的微信，语气带着惊疑和关切：
“理笙，你和陆师兄……上国内热搜了？”
“那张照片怎么回事？还有那些爆料……关于陆师兄身世的，你知不知道？”
“不管怎样，保护好自己，国内舆论有点乱。”
卫理笙心里猛地一沉，点开好友发来的链接，手指有些发凉。他迅速浏览了几条热门内容，脸色渐渐变得苍白。他抬头看向对面正低头喝汤的陆永恹，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怎么了？”陆永恹察觉到他的异样，抬起头。
卫理笙把手机屏幕转向他，声音干涩：“学长。出事了。”
陆永恹接过手机，目光快速扫过那些标题、图片和耸人听闻的评论。他的表情从疑惑到凝重，最后冻结成一片深沉的冰海。
他看到那张被过度解读的照片，看到那些关于他身世真真假假的爆料，看到自己和卫理笙的关系被放在聚光灯下肆意解剖、娱乐化。
他的指节微微泛白，但语调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冷意：“无聊。”
然而，这“无聊”的喧嚣，却拥有撼动现实的力量。几乎就在同时，陆永恹那部主要用于国内联系的手机刺耳地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父亲”。
陆永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仿佛在看一个陌生的符号。然后，他按下接听键，将手机放到耳边。
电话那头传来陆承压抑着滔天怒火的低沉声音，透过电波也能感受到那份山雨欲来的威压，背景音里似乎还有瓷器碎裂的脆响：
“陆永恹，看看网上都闹成什么样子了！你的‘好事’，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传言！陆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立刻、马上给我回国！现在！今晚就买机票回来！解释不清楚，你就不用再想什么MIT，什么天文了！”
声音大到连坐在对面的卫理笙都隐约听到了只言片语，他的心紧紧揪了起来。
陆永恹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眼底的寒意更重。他沉默了几秒，才对着话筒，用清晰而平稳的声音回答：“我知道了。我会回去。”
挂断电话，狭小的空间里，温暖的空气似乎瞬间被抽空。窗外的夜色更加浓重，远处教堂的尖顶轮廓隐没在黑暗里，仿佛预示着一场不可避免的冲突即将降临。平安夜前夕的波士顿，灯火依旧璀璨，但对他们而言，一个艰难的时刻，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