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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穹顶之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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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理笙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拐向了图书馆。傍晚的图书馆灯火通明，许多学生刚吃过晚饭回来继续学习，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沉静的专注。他轻车熟路地找到自己常坐的靠窗位置，放下背包，打开笔记本电脑，连通校园数据库。
陆永恹指出的问题清晰地刻在他脑海里。西湖周边城市光污染的动态变化……这确实是他之前思路的盲区。
他一直关注的是设备本身的升级参数、预算，以及观测天体本身的需求，却对观测环境——这片他们头顶上、却时刻在被人间灯火侵蚀的星空逐年恶化的细节考虑不足。
他调出学校地理信息系统与天文系共享的区域遥感数据库，开始筛选近五年来杭州及西湖周边区域的夜间灯光遥感影像数据。
卫星拍摄的影像清晰地显示，城市扩张的明亮光晕一年年向外晕染、加深。
主城区的亮度在饱和增长后趋缓，但近郊、尤其是新兴科技园区和住宅区的亮度增幅显著。
“非线性影响……”卫理笙喃喃自语，手指在键盘上飞舞，调出论文库，开始搜索关键词：光污染、射电天文、高频干扰、非线性模型。
他需要理解，这种逐年增加的背景光噪声，尤其是其中可能包含的特定频谱成分，会如何复杂地干扰射电望远镜阵列试图捕捉的那些来自遥远星系的、极其微弱的高频信号。
这不仅仅是简单的“噪音大了需要屏蔽”，而是需要量化分析其与天体信号可能产生的交互、调制甚至淹没效应。
时间在密集的阅读、数据下载和初步分析中悄然流逝。
图书馆里的人渐渐少了，窗外夜色浓稠。卫理笙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给自己冲了杯速溶咖啡。他整理出一份初步的数据包，包括遥感影像的亮度变化趋势图，以及几篇关于光污染对射电观测具体影响机制的经典和最新文献。但他知道自己做的还不够，缺乏本地化的、结合具体望远镜参数的建模分析。
他看了看时间，晚上十点半。犹豫了一下，还是将整理好的资料和一份简短的说明，发到了林教授先前给他的陆永恹的邮箱。
在邮件里，他简要汇报了接机顺利，并提到了陆永恹指出的关键问题，附上初步数据，同时诚恳表示自己正在深入学习相关模型，希望能尽快补上这块短板。
点击发送后，他才感到一阵疲惫和饥饿袭来。收拾好东西离开图书馆，深夜的校园格外宁静，路灯将梧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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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卫理笙被手机提示音吵醒。是邮箱新邮件的通知，发件人：陆永恹。时间显示是凌晨五点二十分。
他瞬间清醒，坐起身点开邮件。
邮件很简短，直奔主题。
“资料已收悉。数据整理方向正确，但分析深度待加强。附件是我对现有数据做的初步趋势拟合，以及一个简化的本地化干扰模型框架，基于我们望远镜阵列的具体参数和方位。重点看标黄部分，涉及特定人工光源频谱与目标高频信号段的可能耦合区间。”
“模型需要西湖周边更详细的细分光源类型普查数据及其历年更新情况，这部分数据可能需要向市规划或环保部门申请，或寻找合作研究项目的历史数据。你可先尝试在校内相关院系数据库查找，或询问林教授是否有既往合作渠道。”
“上午十点前，如有初步查找结果或疑问，可联系。十点后我将与林教授会面。”
附件是两个格式工整的文件，一个图表分析，一个模型框架说明。
卫理笙迅速浏览。陆永恹在短短几小时内，不仅消化了他提供的数据，还直接构建了分析模型框架，并精准指出了下一步需要攻克的数据难点——细分光源类型及其演变。这思路、这效率，让他真切感受到了差距，也越发兴奋。
他立刻回复邮件表示感谢，并说明会立刻着手查找细分数据。
然后跳下床，用最快速度洗漱，冲向食堂买了早饭，边走边吃，直奔环境科学与工程学院的资料室。他知道那里可能有参与过的城市生态或光环境研究项目存档。
路上他给林教授发了条信息，简要说明情况，询问是否有获取细分光源数据的渠道。
林教授很快回复，表示他记得几年前和市环保局有一个合作调研，涉及过城市夜间光环境评估，相关资料可能存放在系里某位副教授那里，他稍后会帮忙询问确认，并提醒卫理笙先自己找找，同时别忘了十点钟要到系会议室准备茶水和资料，迎接陆永恹的到来。
卫理笙记下，脚步更快了。在环境学院资料室，他凭借着天文系学生的身份和诚恳的态度，打动了值班的研究生助管，被允许在部分公开项目数据库里检索。
经过一番搜寻，他终于找到了一个三年前的“杭州市夜间光环境特征与生态影响初步研究”项目报告，其中附录里有按行政区域和功能区分统计的抽样光源类型数据，虽然不够全面即时，但作为初步参考极具价值。他如获至宝，将相关部分扫描保存。
此时已接近九点半。他匆忙赶回天文系，先到会议室检查了设备、准备好茶水，将昨晚和今早整理的资料打印装订好。然后回到自己平时做助研的工位，开始将找到的细分光源数据与陆永恹的模型框架进行初步对接，尝试填充一些参数。
九点五十分，他的手机震动。一个本地陌生号码。
“喂，您好？”
“是我，陆永恹。”电话那头的声音平稳清晰，“我提前到了系楼，在一楼大厅。林教授可能稍晚几分钟到。你方便下来吗？关于光源数据，有些情况可以先沟通。”
“方便！学长，我马上下来！”卫理笙抓起刚刚打印好的、补充了新数据的简要说明页，快步跑下楼。
陆永恹站在一楼大厅的展览橱窗前。他今天换了一件浅灰色的长款风衣，外套搭在臂弯，身姿挺拔。
“学长！”卫理笙稍微平复了一下呼吸，走上前。
陆永恹转过身，对他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他手里的资料上：“找到一些数据了？”
“是的，在环境学院那边找到一个三年前的调研报告附录，有分区分类的抽样数据。”卫理笙将资料递过去，快速解释道，“虽然时效性不够，但分类比较详细。我已经把数据提取出来，按照您模型框架里需要的格式初步整理了一下，标红的是数据缺失或不确定的部分。”
陆永恹接过，迅速翻阅。他的阅读速度极快，目光扫过表格和注释，“抽样范围和代表性有限，但作为起点可以接受。缺失部分，尤其是新兴区域和特定商业综合体的数据，是关键。”他抬起头，“林教授提到可能有更完整的合作数据渠道，稍后可以确认。如果不行，可能需要考虑设计小规模的补充观测，或者利用公开的更高分辨率遥感影像进行机器学习识别。”
卫理笙认真记下：“补充观测……我们系里好像有便携式光谱仪和测光设备，或许可以申请使用？”
“可行性需要评估，包括人员、时间和许可。”陆永恹看了看手表，“先上去吧，林教授应该快到了。”
两人一同上楼。进入会议室后，卫理笙给陆永恹倒了杯水，然后安静地坐在会议桌末席，准备好记录。陆永恹则再次浏览起那份方案汇总，手指无意识地轻敲着桌面，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几分钟后，林教授爽朗的笑声在门外响起，随即推门而入：“永恹！这么早就到了！一路辛苦！”
“林老师，好久不见。”陆永恹起身，与林教授握手。林教授是他本科阶段的导师之一，对他有知遇之恩。
“好好好，气色不错！坐，坐！”林教授拍了拍陆永恹的肩膀，自己也坐下，看向卫理笙，“小卫，资料都准备好了吧？”
“都准备好了，林教授。”卫理笙将装订好的方案册子分别递给林教授和陆永恹。
寒暄几句后，话题迅速转入正题。林教授先总体介绍了系里推动这次设备升级的背景和期望，然后由卫理笙简要汇报了方案的核心内容和前期工作。陆永恹则主要倾听，偶尔插言询问一两个技术细节。
当讨论到光污染影响部分时，卫理笙按照准备，提到了昨晚陆永恹指出的问题和今早的后续沟通，展示了初步找到的数据和陆永恹提供的模型框架方向。
林教授听得十分认真，频频点头：“永恹考虑得很周到啊！这个问题我们之前确实重视不够，总想着屏蔽、选址，但对动态变化和精细化影响量化做得少。小卫这次跟进得也很及时。”他转向陆永恹，“你说的细分光源数据，我记得和环保局那个项目，最后报告和原始数据好像都存在李崇山老师那里，他后来调去城市规划研究院了，但关系还在系里兼职。我回头就联系他，把数据要过来。”
“那太好了。”陆永恹颔首，“有了更完整的数据，模型可以进一步校准，干扰模拟会更准确。这对于评估升级效果、优化阵列布局和未来观测计划都至关重要。”
接下来的讨论更加深入具体，涉及预算分配、设备采购周期、施工可能对现有观测的影响、升级后的预期科学产出等。
陆永恹虽然话不多，但每次发言都切中要害，提出的一些潜在风险和替代方案让林教授也陷入思考，不时记录。卫理笙努力跟上节奏，记录下所有要点，尤其是需要他后续跟进的任务。
会议持续了近两个小时。最后，林教授总结道：“永恹，你这次回来真是及时雨。思路一打开，很多细节问题就浮出来了。这样，升级方案还需要进一步细化，特别是光干扰这部分，就由你牵头，小卫配合，尽快拿出一个更完善的评估子方案，纳入总方案。其他部分，我也让相关方向的老师和研究生再捋一捋。下周系里再开一次扩大讨论会。”
“好的，林老师。”陆永恹应下。
“小卫，”林教授又看向卫理笙，“你这几天就多跟着永恹学长学习，协助他把这部分工作做好。其他杂事我让别人接手。”
“是！我一定尽力！”卫理笙强压住内心的激动。
会议结束，林教授还有别的事，先离开了。会议室里只剩下陆永恹和卫理笙。
陆永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东西，看向卫理笙：“下午我要去见两位以前的老师。关于模型和数据分析，晚上你有空吗？我们可以先开始梳理框架和已有数据。”
“有空！学长，我随时都有空！”卫理笙立刻回答。
“那晚上七点，找个安静的地方。你看哪里方便？”陆永恹询问。
“图书馆的研究小间可能需要提前预约，系里的小机房平时人不多，钥匙我可以借到。”卫理笙提议。
“那就系里机房。晚上七点见。”陆永恹说完，拿起外套，“我先走了。”
“学长慢走！”
送走陆永恹，卫理笙站在会议室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心脏还在有力地跳动。不仅仅是因为得到了参与核心工作的机会，更是因为陆永恹那种严谨、高效、直击问题本质的思维方式，让他看到了一个真正的研究者应有的模样。
他回到工位，立刻开始整理会议记录，并着手准备晚上可能需要用到的所有资料，包括那个三年前的项目报告全文、陆永恹的模型框架、他自己初步整理的数据表，以及相关参考文献。他恨不得把每分每秒都利用起来。
下午，他收到林教授转发来的邮件，李宗老师已经将当年项目的部分核心数据发了过来，虽然有些格式需要转换，但内容比之前找到的抽样数据详实得多，覆盖范围和光源分类也更全面。卫理笙如获至宝，立刻开始数据清洗和格式转换工作。
傍晚，他匆匆吃了晚饭，提前来到系里的小机房，检查电脑和软件环境，将整理好的资料分门别类在桌面上放好。六点五十分，陆永恹准时出现在机房门口。
“学长。”卫理笙起身。
陆永恹点点头，走进来，将手里的一个便携硬盘放在桌上：“这是我从国外带回来的一些相关领域的公开数据集和模型代码，可能有用。”他看了一眼卫理笙屏幕上打开的数据和文档，“开始吧。”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是卫理笙进入大学以来经历的最紧张、也最充实的一次“学习”。陆永恹思路清晰，语速平稳，但信息密度极高。
他先快速梳理了整个问题的逻辑链条：从光污染的产生机制、传播特性，到对不同频段射电信号的干扰原理，再到如何量化这种干扰并嵌入设备升级的性能评估模型。然后，他带着卫理笙一起，将已有的各种数据导入，逐步构建和调试那个本地化模型。
卫理笙全神贯注，努力理解每一个步骤，飞快地记笔记，同时操作软件进行数据输入和简单计算。遇到不明白的地方，他及时提问，陆永恹会言简意赅地解释，有时直接给出关键词让他事后查阅。
陆永恹对数据异常和潜在假设非常敏感，多次停下来让卫理笙核对某个数据的来源或单位，检查模型参数的设置是否合理。
“这里，商业综合体的亮度增长系数，你直接用了平均值。”陆永恹指着屏幕上一行数据，“但不同类型的综合体，比如纯写字楼、购物中心、娱乐街区，其照明习惯和光谱特征差异很大。我们需要更细分的参数，哪怕先给出一个合理的范围估计。”
“我明白了，学长。我明天就根据综合体类型，查阅一些建筑照明案例研究，尝试做分类赋值。”卫理笙立刻记下。
“还有，模型里我们暂时假设光污染背景是相对均匀的缓变场，但实际上，局部强光源可能产生点状干扰峰值，对阵列中特定单元的影响需要单独考虑。”
“这个……是不是需要在阵列布局优化时，加入规避角度的计算？”卫理笙尝试回应。
“正确。所以我们的评估输出，不能只是一个总体的信噪比变化曲线，最好能生成一张针对阵列每个单元位置、在不同观测方向上的预期干扰等级分布图。”陆永恹说着，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简化的示意图。
卫理笙看着那张图，感觉脑海中的思路被彻底打通和拓宽了。他不再仅仅关注“升级设备”这个动作，而是开始理解，这是一个涉及天文、物理、光学、环境、甚至城市规划的复杂系统优化问题。
晚上十点，机房外早已一片寂静。陆永恹看了看时间，停下了讲解。“今天先到这里。模型的基本框架和主要数据通道已经搭起来了。你接下来几天的任务：第一，完成细分光源参数的分类估算和输入；第二，学习这个干扰模拟脚本的基本原理，尝试运行现有的初步模型，理解输出结果的含义；第三，查阅这些文献，”他指着屏幕上列出的一份书单，“重点看第三章、第五章和附录B。有问题随时邮件问我。”
“好的，学长！”卫理笙看着眼前记满的笔记本和屏幕上初具雏形的模型界面，虽然感到疲惫，但更多的是收获的满足和跃跃欲试。
陆永恹保存好工作进度，关闭电脑，站起身。“回去休息吧。研究工作需要持久力。”
“学长也早点休息。”卫理笙连忙也站起来。
陆永恹走到门口，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卫理笙一眼：“你今天反应很快，学习态度也很好。保持。”
说完，他便离开了机房。
卫理笙站在原地，过了好几秒，才慢慢消化掉这句话。一句简单的肯定，从陆永恹口中说出来，却让他觉得比任何奖励都珍贵。他小心翼翼地将所有资料备份好，关闭电源，离开系楼。
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夜风清凉，星空被城市灯火晕染得有些模糊，但他却觉得，自己仿佛离那片真实的、璀璨的星空，更近了一步。他知道，接下来的一周，将会是前所未有的忙碌和挑战，但他满怀期待。
推开宿舍门，彭澍正戴着耳机打游戏，听到动静回过头，看到卫理笙亮晶晶的眼睛和虽然疲倦却精神奕奕的脸，吹了声口哨：“呦，我们卫学霸回来了？看这样子，跟大佬的‘数据约会’很成功嘛！”
卫理笙笑了笑，没否认，放下背包：“非常成功。接下来几天，我可能都要泡在机房和图书馆了。”
“行啊，加油！等你这波忙完，哥们儿请你吃大餐！”彭澍拍了拍他肩膀，又转回去对着屏幕喊，“上路上路！辅助跟我！”
卫理笙洗漱完爬上床，却没有立刻睡着。他回想着今天的一切，从凌晨的邮件，到上午的会议，再到晚上机房里的三个小时。陆永恹的话语、神情、动作，那些精准的问题和清晰的思路，反复在脑海中回放。
他意识到，自己崇拜的不仅是陆永恹已有的成就，更是他那种对待科学问题的纯粹、严谨和近乎执着的探索方式。
而他，卫理笙，一个普通的大一学生，竟然有机会参与到这样的工作中，近距离向这样的人学习。这种认知让他心生敬畏，也涌起无穷的动力。
他拿起手机，看到陆永恹在半小时前发来的邮件，只有一行字：“明天下午三点，我会在系里，如有进展或问题，可来找我。”
卫理笙回复：“收到，学长早点休息。明天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