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1、以爱为名 ...

  •   陆永恹终究是提前结束了访学行程。

      卫理笙执意要送他去机场,波士顿的冬日晨雾浓得化不开,湿冷的风卷着细碎雪沫,扑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凉。

      空旷的航站楼里,广播声隔着薄雾传来,愈发显得遥远,往日里一个眼神便懂的默契,此刻尽数沉在无言里,连并肩的脚步都透着难得的滞涩。

      安检口前,陆永恹抬手,指尖迟疑了半秒,才替卫理笙拂去发间肩头沾的雪粒。

      指腹触过耳尖那点温热,不过转瞬便收回,掌心却残留着烫人的触感。他垂着眼,掩去眼底翻涌的沉郁与挣扎,那是卫理笙读不懂的、藏着万般不得已的痛楚。

      “收尾的事按原计划推进,论文终校我已经跟格松教授敲定,他会帮着跟进同行评议的每一步进度,有问题你直接找他。”

      陆永恹的声音压得很低,刻意放得平稳,却还是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他从包里拿出一枚磨砂质感的加密硬盘,塞进卫理笙掌心时,指尖刻意避开了过多触碰,只余硬盘本身的冰凉,“雪山、智利、夏威夷所有台站的汇总数据都在里面,还有我们调试好的滤波模型,加密密钥是你生日,每天务必核对一遍信号趋势,有任何异动立刻同步给格松,不用等我消息。”

      卫理笙攥着那枚冰凉的硬盘,心口莫名揪紧,一股强烈的不安感顺着脊椎往上爬。

      他下意识伸手扣住陆永恹的手腕,温热的指尖死死贴着对方微凉的皮肤,语气里带着急切的慌乱:“学长,是不是陆家那边给你施压了?到底要你做什么,你跟我说,我们一起想办法,这事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我能跟你一起扛。”

      他望着陆永恹的眼,那双素来沉静笃定、总能给人安稳的眸子里,此刻蒙着一层他看不懂的阴霾,陌生得让人心慌。

      往日里,无论遇到仪器故障还是数据瓶颈,他们都是一起扛过来的,雪山冰湖上命悬一线的时刻都未曾分开,他不信此刻有什么跨不过去的坎。

      陆永恹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垂眸看向他紧扣自己手腕的手,温热的力道像一簇火,烧得他心口发疼,几乎就要松口,就要告诉卫理笙陆承的威胁,就要应下一起扛的话。

      可脑海里瞬间炸开陆承那番狠戾的警告,林砚秋教授耗尽五年心血的深空射电项目,近在眼前的院士评审,还有卫理笙刚起步的学术路,博士论文盲审、国家天文台的深造名额,桩桩件件,都是他赌不起的软肋。

      他不能赌,也赌不起。卫理笙的学术前路该是坦途,不该因他蒙上尘埃,林教授的半生清誉与心血,更不能因他付诸东流。

      陆永恹心一横,猛地抽回自己的手腕,力道重得让卫理笙猝不及防,指尖瞬间落空。

      他别开脸,刻意不去看卫理笙眼底的错愕与茫然,语气冷得像身侧卷着雪的寒风,硬生生压下喉间的涩意:“我自有分寸,你不用管。”顿了顿,又补了句更显疏离的话,“访学收尾的事你盯紧,我已经帮你订好原定日期回国的机票,到时候直接走,不用再打听我的消息。”

      话音落,他再没半分停留,转身径直走进安检口。

      挺拔的背影绷得笔直,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弦,每一步落下都似踩着千斤重量,后背的线条僵硬得可怕。

      直到彻底走出卫理笙的视线,拐过拐角,他才堪堪扶住冰冷的墙壁,稳住险些踉跄的脚步。

      指节攥得发白,泛出青白,眼底翻涌的痛楚与不舍,尽数被强压下去,只剩一片冷寂的决绝。

      卫理笙站在原地,掌心的硬盘凉得刺骨,那股不安感愈发浓重,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闷得发慌。

      他望着空荡荡的安检通道,愣了许久,才缓缓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硬盘外壳,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们之间,要出事了。

      陆永恹落地国内时,陆家的黑色宾利早已静候在停机坪,车窗贴了最深的膜,隔绝了外界的天光与人声。

      车子平稳驶入半山腰的陆家老宅,朱红雕花大门缓缓阖上,将外界的一切喧嚣都挡在门外,也彻底隔绝了陆永恹最后半分留恋。

      老宅装潢奢靡,红木廊柱,玉雕摆件,却处处透着生人勿近的寒意,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檀香,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陆承坐在客厅正中的梨花木主位上,指尖夹着一支雪茄,火星明灭间,映得他脸色阴沉。

      见陆永恹进门,他抬眼睨来,眼底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周身数十年掌权沉淀的威压,瞬间笼罩下来。

      “现在知道乖乖回来了?”陆承将雪茄狠狠摁灭在水晶烟灰缸里,瓷质缸身被磕出清脆的声响,怒意几乎要冲破喉咙,“网上的流言蜚语把陆家的脸面扒下来踩在地上,陆氏股价三天跌了三个点,你倒好,在波士顿跟人出双入对,悠哉得很。”

      陆永恹站在玄关,身上还带着国外的风尘与寒意,黑色大衣的领口立着,遮住了线条利落的下颌,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淡得无波无澜,却藏着内里极致的紧绷:“我回来,不是听你兴师问罪的,说你的条件。”他太了解陆承,这般盛怒之下,必然早有周密盘算,多余的口舌争辩,毫无意义。

      “还算你拎得清。”陆承冷哼一声,缓缓站起身,缓步朝着他走近。几步的距离,却像是隔着万水千山,他居高临下地盯着陆永恹,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第一,三天后飞日内瓦,欧洲南方天文台附属研究所的最高权限实验室我已经替你谈妥,顶尖的观测设备,专属的分析团队,那边的资源比MIT、比国内任何地方都好,往后你的研究重心就安在那里。”

      “第二,跟卫理笙断得干干净净,删了所有联系方式,不许私下有任何往来,我的人会盯着你们双方,别想着耍花样。”

      “不可能。”陆永恹想也没想,沉声回绝,眉峰骤然紧蹙,眼底翻涌着刺骨的寒意,“雪山的深空信号项目刚有眉目,多台站数据的交叉验证还没完成,我不可能半途而废,更不可能去欧洲。卫理笙是我的科研搭档,我们……”他喉间一哽,那句藏了无数个日夜的“心意相通”,终究没能说出口,只咬着牙补道,“我绝不会按你的意思做。”

      他所求从来不是什么顶尖资源,不是陆家的荣华富贵,不过是能守着热爱的天文,能和在意的人并肩,将那片星海的未知逐一破译而已。

      这些,陆承不懂,也不屑懂。

      “由不得你!”陆承怒极反笑,语气里的狠戾彻底撕开伪装,字字如淬冰的利刃,精准扎在陆永恹最软的软肋上,“林什么鬼,林允文是吧,那个老东西,你该清楚他对你、对卫理笙有多重要。”

      “他耗了五年心血的深空射电联合项目,审批最后一关卡在我手里今年院士评审的名额,评审组里半数是我陆某的旧识,一句话就能让他顺顺利利评上,也能让他半生心血打水漂,落个学术不端的污名,晚节不保。”

      陆承往前再逼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毒蛇吐信般的阴鸷,每一个字都敲得人心头发颤:“还有卫理笙,那个小子倒是有天赋,可天赋算什么?”

      “一个没家世没背景的聪明人,想安安稳稳走学术路,本就难。我若真想做点什么,他这辈子的学术生涯,都可能毁在起步阶段。你在国外,能护他几分?”

      “陆永恹,你是聪明人,该算得清这笔账。”陆承的语气带着胜券在握的笃定,“你听话去欧洲,跟卫理笙断联,林允文的项目顺利落地,院士稳评,卫理笙的学术路平平稳稳,前程无忧。你要是执意扛着,那就等着看,你在意的两个人,都因你坠入泥潭。你当然可以恨我,但这就是你姓陆的代价!”

      客厅里只剩墙上古董挂钟的滴答声,沉闷地敲着,每一下都像是砸在陆永恹的心尖。

      他闭上眼,脑海里走马灯似的闪过过往画面:林教授在浙大实验室里,手把手教他调试射电天线,笑着说“天文人就得有股较真的劲”。

      卫理笙在雪山冰原上,冻得鼻尖通红,手指僵硬却还死死盯着仪器屏幕,抬头冲他笑时,眼底盛着比星光还亮的光。

      MIT绿楼的深夜,两人并肩对着满屏数据讨论,咖啡凉了又续,困了就靠着椅背眯一会儿。

      波士顿的冬夜里,他们踩着路灯的斑驳光影回家,卫理笙捧着热饮,叽叽喳喳说着圣诞市集的姜饼,暖意裹着两人的脚步声,漫过整条街巷。

      那些是他半生漂泊里,仅有的光与暖。

      他可以弃了陆家长子长孙的身份,可以舍了唾手可得的荣华,可以扛着陆承的打压,哪怕被封杀在学术圈,也能靠着过往成果在国际上谋得一隅之地。

      可他不能看着林教授因他蒙冤,不能看着卫理笙的天赋与热忱,因他被彻底磨灭。

      良久,陆永恹缓缓睁开眼,眼底的挣扎、痛楚、不甘,尽数被一层死寂的寒凉覆盖,连指尖都透着麻木的冷。

      陆承看着他的神色,嘴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他太清楚,陆永恹妥协了。

      “我答应你。”陆永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砂纸磨过木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撕裂般的疼,“去欧洲,跟卫理笙断联。但你要立字据,白纸黑字写清楚,绝不干涉林教授的项目审批与院士评审,绝不触碰卫理笙所有学术相关的事宜,包括论文盲审、深造名额、期刊发表。若你食言,当年抱错之事的所有证据,我会立刻公之于众。”

      当年的旧事,他早从养父母临终前的遗言里得知全貌,那位调换他与陆家子嗣的保姆,早在他回陆家数月前便已病逝,再无对证,可她临终前托人辗转送来的亲笔忏悔信,却字字清晰。

      信里说她亲生儿子生来便有严重先天性心脏病,陆家荣华富贵、医疗资源得天独厚,她走投无路,才借着乳母之便,狠心调换了刚出生的两人,只求陆家能倾尽资源,保住她儿子的性命。

      那些忏悔信,还有保姆留存的当年求医问诊的单据,皆是铁证。陆家当年虽隐约察觉端倪,却顾及颜面,又念及陆轩体弱,便顺势将错就错,对外封锁消息,只当陆永恹是毫无干系的远亲。

      这些证据,他藏了多年,本想着此生与陆家再无瓜葛,便让往事尘封,如今,却是他能护住林教授与卫理笙的唯一底气。

      “你敢拿旧事威胁我?”陆承脸色骤然一变,眼底闪过几分忌惮,那桩秘事是陆家数十年的心病,若真公之于众,陆家欺瞒世人的骂名再难洗刷,陆氏的商业信誉也会一落千丈。他权衡片刻,终究是觉得陆家的名声与基业更重要,当即吩咐管家去拟字据,亲自提笔签字盖章,又按了手印,递到陆永恹面前。

      陆永恹逐字逐句核对,确认条款无疏漏,才将字据小心翼翼折好,放进内袋贴身收好。

      他没再看陆承一眼,转身便往老宅外走,脚步急促,像是在逃离这片令人窒息的牢笼。

      他没有回自己在市区的小公寓,那间不大的屋子,摆着他与卫理笙同款的冰湖晨曦相框,书桌上放着两人一起写的数据分析手稿,沙发上还留着卫理笙来时搭过的毛毯,每一处都藏着两人的回忆,此刻回去,只会让他好不容易筑起的心理防线彻底溃堤。

      他找了家离陆家老宅很远的商务酒店,开了间顶层的房间。

      关上门,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他一人的呼吸声,沉重又压抑。他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到地上,抬手按住眉心,喉间压抑的闷哼最终化作一声无声的哽咽。

      那位保姆的忏悔信字迹潦草,字里行间满是愧疚,他本无半分怨怼,可如今陆家借着这桩旧事的余威,逼他斩断挚爱,这份窒息感,几乎要将他吞噬。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万家通明,却没有一盏灯是为他而亮。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