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喜木天堂 ...
-
卫理笙的回答让许落悠的眼睛更亮了些。他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轻松的郑重：“那说定了。不过，等我先完成手头这个纪录片作业，那个月底就要交了。”
“不急。”卫理笙说，两人一起走下系楼前的台阶。午后的阳光暖融融的，驱散了连日奔波的疲惫，留下一种充实而轻盈的满足感，“你先好好完成作业，休息一下。这阵子为了宣传片，你太累了。”
许落悠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笑道：“是有点，但很值得。而且，和你一起工作……感觉很顺畅。”
这句话让卫理笙心头微微一荡，他关心：“回去好好睡一觉吧。”
————————
卫理笙回到机房，刚重新沉浸入数据世界没多久，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林教授。
“小卫啊，在系里吗？”林教授的声音和往常一样温和，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在的，林教授，我在机房。”卫理笙立刻回答。
“方便的话，来我办公室一趟？有点事想跟你聊聊。”
“好的，我马上过来。”
林教授的办公室在系楼高层，窗外视野开阔。卫理笙敲门进去时，听到声音，他转过身，示意卫理笙坐下。
“小卫，这段时间辛苦了，宣传片的事做得非常出色，系里上下都很满意。”林教授开门见山，脸上带着赞许的笑容。
“林教授您过奖了，主要是许落悠拍得好，还有系里各位老师同学的配合。”卫理笙谦逊道。
林教授摆摆手，坐回椅子上：“你的组织和协调能力，还有那份对学科的热爱和思考，我们都看在眼里。叫你过来，除了肯定你的工作，还有件小事想拜托你。”
“林教授您请说。”
林教授沉吟了一下，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是关于永恹。这孩子，你是知道的，天赋极高，做事专注得惊人，但……也实在是太封闭了些。几乎把所有时间都耗在了实验室和机房，社交活动几乎没有，听说最近饮食休息也很不规律。李老师和我都有些担心。”
卫理笙点点头，想起陆永恹苍白的面色和几乎从不离手的咖啡杯。
“你们年轻人之间，可能更容易沟通。而且，你们一起做项目，宣传片也合作过，他对你似乎还算……不排斥。”林教授斟酌着用词，“我想，能不能请你找个机会，带他出去走走？别总闷在楼里。杭州这么好的地方，山水人文，总该接触接触，对身心、对开阔思路，或许都有好处。”
卫理笙立刻想到了自己和许落悠刚才的对话，以及许落悠镜头下那个过于沉浸而略显孤寂的身影。“我明白您的意思，林教授。其实……我也正有这个想法。刚才还和许落悠说起，觉得学长需要换个环境‘清空缓存’。”
林教授眼睛一亮：“哦？那太好了！你们年轻人能想到一块儿去。有具体打算吗？”
“我本来想着，找个周末，约学长去西湖边或者山里走走，但还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开口。”卫理笙如实道。
林教授想了想：“择日不如撞日。这周一天气不错，我正好有个学术活动要参加，不在杭州。永恹那边，我以‘协助你完善宣传片后续一些技术细节需要实地感受’为由，给他安排个‘外出调研’的任务，你看怎么样？这样他可能更容易接受一些。”
卫理笙有些惊讶于林教授的“策略”，但觉得这确实是个好办法，能绕过陆永恹可能对“出去玩”的直接抵触。“这个理由很好，谢谢林教授！”
“地点嘛……”林教授沉吟片刻，目光望向窗外远山，“灵隐寺就不错。离学校不远，环境清幽，既有自然山水，又有人文积淀。不像西湖边那么喧闹，适合他那种性格。去看看古树，听听钟声，闻闻香火气，也许比我们说什么都管用。”
灵隐寺。卫理笙心中一动。他之前心烦时也去过几次，那里的确有一种能让浮躁沉淀下来的力量。“好，就去灵隐寺。我安排一下路线。”
“嗯，那就交给你了。”林教授欣慰地点头，“经费不用担心，算系里支持的‘文化活动’。关键是让他出去，透透气，看看机房和屏幕之外的世界。”他顿了顿，看着卫理笙，语重心长地说，“小卫，做科研，专注和执着是宝贵的品质，但人也需要生活的滋养，需要与更广阔的世界连接。否则，灵感容易枯竭，心也容易疲惫。永恹是棵好苗子，我们不希望他因为过于封闭而折损了未来的可能性。你帮他，也是在帮咱们这个学科留住一份难得的才思。”
卫理笙郑重地点头：“我明白，林教授。我会尽力的。”
“好孩子。”林教授笑了，“去吧，具体时间你们自己定。有什么需要协调的，随时跟我说。”
离开林教授办公室，卫理笙心里有了底。他先给许落悠发了条消息，简单说了林教授的托付和去灵隐寺的计划。许落悠很快回复：“太好了！这个安排很妙。灵隐寺的环境确实适合陆学长。需要我帮忙准备什么吗？比如悄悄跟拍点‘人文观察’素材？”后面跟了个俏皮的表情。
卫理笙笑着回复：“暂时不用，先让他放松为主。不过，谢谢你的‘专业支持’。”
接着，他走到陆永恹常待的机房角落。陆永恹果然还在，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和图表，手边放着半杯冷掉的咖啡。
“学长。”卫理笙走近。
陆永恹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一秒，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手指不停：“说。”
“林教授刚才找我，说宣传片还有一些后续的技术细节需要完善，最好是能结合一些实地环境感受，优化视听素材的学术严谨性。”卫理笙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在传达一项正经工作，“教授建议我们这周一去灵隐寺那边做一次简单的‘环境数据采集’和‘文化氛围感知’，算是辅助研究拓展。你有时间吗？”
他按照林教授教的理由说了出来，心里有点忐忑。
陆永恹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了下来。他转过身，正面看向卫理笙：“灵隐寺？环境数据？文化感知？”
“嗯。”卫理笙稳住心神，解释道，“比如，不同环境下的声景特征对科普视频沉浸感的影响，古建筑空间尺度与视觉焦点的关系，还有自然光照在复杂地形和植被下的变化模式……这些可能对我们以后制作更专业的科学可视化内容有参考价值。林教授觉得，不能只待在实验室模拟，也需要一些实地的、多感官的样本。”
他把自己能想到的、稍微沾边的研究术语都用了上去，努力让这件事听起来像一次严肃的、跨学科的“田野调查”。
陆永恹沉默了，目光重新投向屏幕，但显然没有在看代码。他在思考，或者说，在“计算”这项提议的合理性与效率。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在卫理笙以为要失败时，陆永恹忽然极轻微地叹了口气，几乎微不可闻。“周一上午？”
卫理笙心头一松：“对，上午去，下午回，不占用整日。交通和门票系里支持。”
“……可以。”陆永恹终于吐出两个字，然后又补充道，“需要带什么设备？录音笔，光度计，便携式光谱仪？”
卫理笙差点被噎住，赶紧说：“呃……第一次主要是感知和观察，记录用手机和笔记本就行。轻装上阵，重点是体验和思考。”
陆永恹似乎对这个“不严谨”的方案略有不满，但没再提出异议，只是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然后重新转回身，面向屏幕。
卫理笙知道，这就算是答应了。他悄悄松了口气，回到自己座位，给林教授和许落悠都发了条“搞定”的消息。
————————
周一上午，天气果然如预报般晴朗。卫理笙提前到达约定的湖滨附近的“一公园”站，等了不到五分钟，就看到陆永恹背着个看起来并不轻的双肩包走了过来，依旧是简单的T恤牛仔裤，头发有些凌乱，像是刚起床随手抓了两下。
“学长早。”卫理笙打招呼。
“早。”陆永恹简短回应，目光扫过卫理笙手上只拿着手机和一个小腰包，“你的设备？”
“我……用手机和这个就够了。”卫理笙晃了晃手里的旧笔记本和笔，“学长你带了什么？”他看着那个鼓鼓囊囊的背包。
“基础观测工具。”陆永恹没有多解释。
“一公园”公交站已是一片熙攘。西湖边的风带着水汽和淡淡的花香，吹散了晨起的微燥。卫理笙和陆永恹站在写有“1314”中意巴士的独立站牌下，与周围兴奋交谈、举着自拍杆的游客形成了鲜明对比。
陆永恹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又扫视了一圈拥挤的站台，眉头几不可查地拢了一下。“人口密度超标，环境噪声约65分贝。”他低声陈述，像在读取某个传感器的数据。
“车可能马上就来。”卫理笙试图安抚，目光也投向车来的方向。他选择从这里上车，固然有许落悠之前提过这路车的缘故，也因林教授提到了“文化氛围感知”——还有什么比这趟本身就是城市浪漫文化符号的公交车，更能提供独特的“氛围样本”呢？
这时，旁边一对年轻情侣的对话飘了过来：
“就是这趟！1314！一生一世哎，好浪漫！”
“快，帮我跟站牌合个影！”
陆永恹的目光在那对笑容灿烂的情侣身上停留了半秒，又移回卫理笙脸上，仿佛在确认某种“人文活动场景”的具体形态。
陆永恹对周围的情绪波动毫无反应，只是在车门打开的瞬间，精准地跟上队伍，刷卡、上车，动作流畅。他在车厢中部找到一个靠窗的单人座位，将沉重的背包放在脚边，然后目光便投向了窗外。
卫理笙坐在他斜后方，看着陆永恹挺直而专注的背影，心里泛起一丝微妙的涟漪。车子启动，驶离湖滨，转入北山街。一侧是接天莲叶的西湖，另一侧是梧桐荫蔽的老街，阳光被枝叶切碎，在车厢内投下流动跳跃的光斑。
陆永恹长久地凝望着窗外。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极轻地敲击着，那是他沉浸于观察或思考时的习惯。或许他在心里建模光影掠过湖面的频率与建筑立面反射率的关系，或许在估算不同树种树冠的遮光效率，又或许，他只是在那飞驰的画卷前，暂时关闭了分析模块，让感官纯粹地接收信息。
卫理笙没有打扰他。他知道，对于陆永恹而言，这趟“1314路公交之旅”，本质上依然是一次数据采集任务，只不过任务背景设定在了这个被称为“爱情专线”的移动载体上。
但无论如何，他们正乘着一辆寓意“一生一世”的公交车，驶向一座千年古刹。这个事实本身，就像一行悄然嵌入严谨代码中的诗意注释，无关逻辑，却自有其存在的微妙光晕。
车子沿着西湖，平稳地向着灵隐方向驶去。卫理笙拿出手机，给许落悠发了条简短的消息：“上车了。1314路。学长……在认真执行‘观测任务’。”
许落悠几乎秒回，是一个笑眯眯的表情，接着是一行字：“收到。祝‘数据采集’顺利，收获超乎想象的‘样本’。”
卫理笙收起手机，望向窗外。阳光正好，风也温柔。这趟由林教授发起、被他精心“编码”过的出游，正载着一位封闭的天才和一颗温暖的心，穿过城市的烟火与湖山的灵秀。
说起来，卫理笙是一个很向往自由，喜欢树木绿色的人，所以他才会选择来杭州读大学。
杭州是喜木人的天堂。
坐上杭州的公交一路都是树好像自己也是里面的一棵树而已，无忧无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