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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风雨欲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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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风雨欲来(修订版)
一九三七年十一月,上海的秋天带着萧瑟的寒意。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已经落尽,光秃秃的枝丫刺向灰蒙蒙的天空,像极了这个城市不安的命运。
木辛站在汇丰银行三楼的办公室窗前,望着外滩方向。黄浦江上,挂着各国旗帜的商船往来穿梭,看似繁华依旧,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紧张。街上的行人步履匆匆,脸上带着忧虑;偶尔有日本士兵的巡逻队经过,刺刀在阴沉的天光下闪着寒光。
田木羽的改变已经持续了一个多月。他遵守承诺,给木辛空间,尊重木辛的选择。他们像普通朋友一样相处——喝茶、聊天、偶尔看场电影。田木羽不再监视木辛,不再控制木辛的社交,甚至连那条有追踪器的金锁项链的钥匙,也一直放在木辛的口袋里。
木辛的心在慢慢软化。他看到了田木羽的努力,看到了田木羽的诚意。他开始相信,也许田木羽真的在改变,也许他们真的可以重新开始。
但就在这个时候,时局开始急转直下。
十一月五日,日军在杭州湾登陆,从侧翼包抄上海。消息传到市区,恐慌开始蔓延。银行里,客户们争先恐后地提现,股市暴跌,黄金价格疯涨。张经理整天眉头紧锁,开会时不断强调“稳定客户情绪”,但连他自己的声音都在颤抖。
“郑经理,田先生电话。”助理小陈敲门进来,神色紧张。
木辛接过电话,田木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比平时更加低沉:“木辛,今天早点下班,我去接你。”
“出什么事了?”木辛心中一紧。
“见面说。”田木羽简短地说完,挂了电话。
木辛看着手中的话筒,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田木羽从不会在上班时间打电话给他,除非有紧急情况。
下午三点,田木羽的车准时停在银行门口。木辛上车,发现田木羽的脸色很凝重。
“怎么了?”木辛问。
田木羽示意司机开车,然后才说:“日军已经逼近上海市区,租界可能也保不住了。我要送你离开上海。”
木辛震惊:“离开?去哪里?”
“香港,或者更远。”田木羽握住他的手,发现他的手很凉,“我早就开始准备了,船票、证件都安排好了。明天一早,你就走。”
“那你呢?”木辛反握住田木羽的手,“你跟我一起走吗?”
田木羽摇头:“我不能走。田家的产业在上海,我不能丢下不管。而且...”他顿了顿,“有些事,我必须留下来处理。”
“什么事?”木辛追问,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
田木羽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木辛,你听我说。这场战争不是一时半会能结束的,上海会沦陷,这是迟早的事。你在英国读过书,有文化,有见识,不应该留在这里。去香港,去英国,去哪里都好,总之要离开。”
“我不走。”木辛坚定地说,“我要留下来,和你在一起。”
“不行!”田木羽的声音严厉起来,“你必须走。留在这里太危险,日本人不会放过任何有利用价值的人。你是我的软肋,如果你留下,我会分心,会...”
他没说下去,但木辛明白了。如果他留下,会成为田木羽的负担,甚至可能成为日本人威胁田木羽的筹码。
“可是...”木辛还想争辩。
“没有可是。”田木羽打断他,眼神坚定,“木辛,这次你必须听我的。我不是在控制你,我是在保护你。等局势稳定了,我会去找你,我保证。”
木辛看着田木羽,看着他眼中的坚定和担忧,心中的防线在一点点崩塌。他知道田木羽是对的,留在上海太危险。但他舍不得,舍不得田木羽,舍不得父母,舍不得这座城市。
“我父母呢?”木辛问。
“我已经安排好了,他们会和你一起走。”田木羽说,“船是明晚十点,十六铺码头。我会派人护送你们上船,到了香港,有人接应。”
一切都安排好了,田木羽早就计划好了。木辛忽然觉得,自己一直在田木羽的掌控中,即使田木羽承诺给他自由,但在关键时刻,田木羽依然在为他做决定。
“如果我不走呢?”木辛问,声音很轻。
田木羽看着他,眼中闪过痛苦:“木辛,别逼我。这次不一样,这不是我们之间的小打小闹,这是战争,是会死人的。如果你不走,我会用一切手段让你走,哪怕...哪怕你恨我。”
木辛知道,田木羽说到做到。在生命安全面前,田木羽不会给他选择。
“好,我走。”木辛最终说,声音空洞,“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你要活着。”木辛盯着田木羽的眼睛,“你要活着来找我,无论多久,无论多难,你都要活着。”
田木羽的眼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感动,痛苦,坚定。他点头,郑重地说:“我答应你。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活着,会去找你。”
车子驶向郑家。路上,木辛看到街上的景象更加混乱。商店纷纷关门,人们拖着行李匆匆赶路,远处隐约传来炮火声。战争的阴影已经笼罩了这座城市,无人能够幸免。
郑家,郑父郑母已经收拾好行李,面色凝重。看到木辛和田木羽,郑母迎上来,眼中含泪:“木羽啊,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要突然离开?”
“伯母,上海不安全了。”田木羽耐心解释,“日本人很快就会打进来,租界也保不住。我已经安排好一切,你们先去香港避一避,等局势稳定了再回来。”
郑父比较冷静:“木羽,那你呢?你不跟我们一起走?”
“我还有些事要处理。”田木羽说,“处理完了,我就去找你们。”
郑父看着田木羽,似乎明白了什么,叹了口气:“木羽,我知道你有你的责任,但...要小心。我们郑家欠你太多了。”
“伯父言重了。”田木羽说,“木辛是我的责任,你们也是。”
木辛站在一旁,听着他们的对话,心中五味杂陈。田木羽为他和他的家人考虑得如此周到,连后路都安排好了。这份情,他该如何偿还?
晚饭吃得沉默。郑母做了很多菜,但大家都食不下咽。饭后,田木羽将木辛叫到书房,递给他一个文件袋。
“里面有船票、证件、钱,还有我在香港的联系方式。”田木羽说,“到了香港,去找一个叫陈伯的人,他会照顾你们。”
木辛接过文件袋,感觉很重,不仅因为里面的东西,更因为那份沉甸甸的责任和牵挂。
“木羽哥,”木辛轻声说,“你一定要小心。日本人...他们不会放过你这样的实业家。”
田木羽笑了,那笑容中有苦涩,也有决绝:“我知道。但有些事,我必须做。木辛,到了香港,好好生活,不要担心我。我答应你,一定会活着去找你。”
木辛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他扑进田木羽怀中,紧紧抱住他。这一个多月来,他们一直保持着距离,这是第一次如此亲密的拥抱。
“木羽哥,我...”木辛想说“我爱你”,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如果田木羽不能活着离开上海,所有的爱恨都将是徒劳。
“不用说,我都明白。”田木羽抚摸着他的头发,声音温柔,“木辛,如果我有什么不测,不要等我,好好生活。你还年轻,还有大好的人生。”
“不!”木辛抬头,泪眼婆娑,“你答应我的,要活着来找我。你不能食言。”
“好,不食言。”田木羽擦去他的眼泪,在他额头印下一吻,“我答应你,一定活着。”
那一夜,木辛没有回家,而是留在了田公馆。父母理解他们的离别之情,没有多问。
田木羽的卧室很大,但布置简洁。木辛洗完澡出来时,田木羽已经换好睡衣,靠在床头看书。昏黄的灯光下,他的侧脸线条分明,金丝眼镜后的眼神专注而温柔。
木辛站在门口,有些局促。虽然他们有过亲密,但那是被迫的,是田木羽强势主导的。现在这种平等、自愿的氛围,反而让他不知所措。
“过来。”田木羽放下书,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木辛走过去,坐在床边。田木羽伸手,轻轻抚摸他的脸,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珍宝。
“害怕吗?”田木羽问。
木辛点头,又摇头:“怕你出事。”
田木羽笑了,那笑容中有感动,有苦涩:“我不会有事。为了你,我也会活着。”
他将木辛拉入怀中,紧紧抱住。木辛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感受着他温热的体温。这一刻,所有的隔阂,所有的矛盾,都烟消云散。剩下的,只有不舍,只有担忧,只有深深的爱。
“木辛,”田木羽在他耳边低声说,“今晚,让我好好爱你,好吗?不是强迫,不是占有,只是...爱。”
木辛的身体微微一僵,但随即放松。他抬头,看着田木羽深情的眼睛,点了点头。
田木羽的吻落下来,温柔而珍惜。不同于以往的强势,这个吻充满了怜惜和不舍。他的唇轻轻摩擦木辛的唇,舌尖试探地探入,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
木辛闭上眼睛,回应这个吻。他的手臂环上田木羽的脖子,身体贴近。这一个多月的距离,这一个多月的克制,在这一刻全部瓦解。他们像两个即将溺亡的人,紧紧拥抱,用彼此的体温确认彼此的存在。
那一夜,他们没有更进一步,只是相拥而眠。田木羽的吻始终温柔克制,没有强迫,没有索取,只有无尽的爱与不舍。木辛在他怀中,感受着他的心跳,他的呼吸,他身上的雪松香气,眼泪无声滑落。
“别哭,”田木羽吻去他的泪水,“我会活着,我答应你。”
“如果你食言呢?”木辛哽咽。
“那我就变成鬼,也会去找你。”田木羽半开玩笑地说,但眼神认真。
木辛破涕为笑,捶了他一下:“不许说这种话。”
田木羽抓住他的手,放在唇边亲吻:“好,不说。我们说点开心的。等战争结束,我们去香港,买一栋靠海的房子,每天看日出日落。你要是不喜欢香港,我们就去英国,去你读书的剑桥,在那里定居...”
他描绘着未来的画面,美好得不真实。木辛静静听着,心中充满了希望和悲伤。希望那个未来会实现,悲伤那个未来可能永远不会来。
“木羽哥,”木辛轻声打断他,“如果...如果你不能来找我,我就回来找你。无论你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
田木羽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更紧地抱住他:“傻瓜,应该是我找你。你要好好的,在安全的地方等我。”
“我不要。”木辛固执地说,“如果你不来,我就回来。我们说好了,生死都要在一起。”
田木羽的眼泪终于滑落,滴在木辛的脸上,滚烫的。这个总是强大、总是掌控一切的男人,在这一刻露出了最脆弱的一面。
“好,”他哽咽着说,“生死都要在一起。”
他们在床上相拥了很久,直到天快亮时,两人才筋疲力尽地相拥而眠。木辛靠在田木羽怀中,听着他平稳的呼吸,感受着他胸膛的起伏,心中充满了安宁。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多好。没有战争,没有分离,只有相爱的两个人。
但时间不会停止,黎明终将到来。
第二天清晨,木辛醒来时,田木羽已经醒了,正静静看着他。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田木羽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
“早。”田木羽微笑,在他额头印下一吻。
“早。”木辛回应,声音有些沙哑。
两人又温存了一会儿,才起身洗漱。田木羽亲自为木辛穿衣服,动作细致而温柔。当他为木辛扣上衬衫扣子时,手微微颤抖。
“木羽哥,”木辛握住他的手,“你要好好的。”
“你也是。”田木羽反握住他的手,将一枚戒指戴在他的无名指上,和他原来的那枚并排,“戴着它,就像我陪在你身边。”
木辛看着那枚戒指,内侧刻着一行小字:“等我。”
“我会等你,”木辛说,也将一枚戒指戴在田木羽手上,“无论多久,我都等你。”
两枚戒指在晨光中闪着微光,像一个小小的承诺,一个跨越战火、跨越生死的承诺。
早餐时,三人都很沉默。郑母做了很多菜,但大家都食不下咽。饭后,田木羽安排的车已经到了。两辆车,一辆送木辛和父母去码头,一辆田木羽自己用。
临别前,田木羽将木辛拉到一边,最后一次拥抱他。这个拥抱很紧,很用力,仿佛要将彼此揉进骨血。
“记住,到了香港,好好生活。”田木羽在他耳边低语,“不要担心我,我会没事的。”
“你答应我的,要活着。”木辛紧紧回抱他。
“我答应。”田木羽放开他,眼中是坚定的光芒,“现在,走吧。”
木辛被父母拉上车,车子发动,缓缓驶离。他回头,透过车窗,看到田木羽站在原地,身影在晨雾中渐渐模糊,但依然挺拔,依然坚定。
泪水模糊了视线,木辛握紧手中的戒指,心中默念:一定要活着,木羽哥,一定要活着来找我。
码头上,一片混乱。逃难的人群挤满了码头,哭喊声,叫骂声,汽笛声混成一片。木辛紧紧拉着父母,在田木羽手下的护送下,艰难地登上“维多利亚号”客轮。
船舱很小,但还算干净。木辛安置好父母,走到甲板上,望着渐渐远去的上海。这座城市,他出生、成长的地方,如今在战火中飘摇。而他爱的人,还留在这里,生死未卜。
“木辛,进来吧,外面冷。”郑母在舱门口叫他。
木辛最后看了一眼上海,转身进了船舱。船缓缓驶离港口,驶向未知的南方,驶向未知的未来。
而上海,田木羽站在码头,直到“维多利亚号”消失在视线中,才转身离开。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神坚定。他有他的责任,有他必须做的事。
回到田公馆,管家迎上来:“先生,日本领事馆的人来了,在客厅等您。”
田木羽点头,整理了一下西装,走进客厅。客厅里坐着两个日本人,一个穿着军装,一个穿着西装。
“田先生,久仰大名。”穿西装的日本人起身,用流利的中文说,“我是日本领事馆的副领事山本一郎,这位是松井大佐。”
田木羽礼貌地点头:“山本先生,松井大佐,不知二位光临寒舍,有何贵干?”
“田先生是聪明人,我们就不绕弯子了。”山本一郎说,“皇军即将进驻上海,我们需要像田先生这样的实业家合作,维持上海的经济稳定。”
田木羽微笑:“承蒙抬爱,但田某才疏学浅,恐怕难当大任。”
“田先生过谦了。”松井大佐开口,声音粗哑,“我们知道田先生在上海商界的影响力。如果田先生愿意合作,皇军保证田家的产业不受任何损失,甚至还能扩大。”
“如果不愿意呢?”田木羽平静地问。
松井大佐的笑容冷了下来:“那恐怕,田先生的产业,还有田先生本人,都会遇到一些...麻烦。”
田木羽端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然后放下:“田某虽是商人,但也知道民族大义。与侵略者合作,田某做不到。”
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山本一郎和松井大佐的脸色都沉了下来。
“田先生,我劝你再考虑考虑。”山本一郎说,“战争时期,个人的原则往往要让位于现实。与皇军合作,不仅能保全产业,还能获得更多利益。何乐而不为呢?”
“山本先生,”田木羽站起身,语气依然平静,但眼神锐利,“中国有句古话,叫‘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田某虽然不才,但也知道什么是气节。送客。”
管家走进来,对两个日本人做了个“请”的手势。山本一郎和松井大佐对视一眼,起身。
“田先生,你会后悔的。”松井大佐冷冷地说。
“或许。”田木羽微笑,“但至少,我不会愧对祖宗,愧对良心。”
两个日本人离开后,田木羽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花园,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拒绝日本人,意味着田家的产业将面临巨大风险,甚至他本人也可能有生命危险。但他不后悔,因为他知道,如果木辛在这里,也会支持他的决定。
木辛...想到木辛,田木羽的心一阵刺痛。那个他爱了十几年的人,现在已经远离上海,远离战火。这很好,木辛安全了,他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先生,”管家走进来,面色凝重,“刚才得到消息,日本人已经开始在租界外设卡,搜查‘可疑分子’。我们的一些仓库,已经被贴了封条。”
“意料之中。”田木羽转身,“按计划进行,能转移的资产尽快转移,不能转移的...该舍就舍。”
“是。”管家点头,犹豫了一下,“先生,您真的不跟郑少爷一起走吗?现在走还来得及。”
田木羽摇头:“我不能走。田家在上海三代,我不能让祖业毁在我手里。而且...”他顿了顿,“有些事,我必须做。”
管家叹了口气,不再劝。他知道田木羽的性格,一旦决定,就不会改变。
夜幕降临,上海滩笼罩在黑暗中。远处的炮火声越来越密集,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战争,真的来了。
田木羽站在书房窗前,手中握着一枚戒指,和木辛手上的那枚一模一样。他轻声说:“木辛,等我。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活着,去找你。”
窗外,炮火连天。窗内,一个男人,握着一枚戒指,许下一个生死承诺。
而大海之上,“维多利亚号”在夜色中航行。木辛站在甲板上,望着北方,心中充满了担忧和思念。
战争开始了,他们的爱情,他们的未来,都将在这场战争中接受考验。
但木辛相信,无论多么艰难,无论多么漫长,他们终会重逢。因为爱,是穿越战火,穿越生死,最强大的力量。
夜色深沉,大海无边。木辛握紧手中的戒指,轻声说:“木羽哥,我等你。无论多久,我都等你。”
风将他的话吹散,吹向远方的上海,吹向那个在战火中坚守的男人。
而那个男人,站在窗前,望着南方,仿佛听到了爱人的呼唤。
他们的爱,在这个动荡的年代,将经历最残酷的考验。但爱若真,情若坚,终将战胜一切。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比战争更强大,比死亡更永恒。
比如爱,比如承诺,比如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