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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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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步步逼近,脚步碾过地板上细碎的光影,像要把那些年隐忍的渴望都踩碎在尘埃里。眼底翻涌的委屈与不甘,是积了太久的潮,此刻轰然决堤,滚烫的泪水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很快又被风拂过的凉意凝固。他的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带着绝望的控诉,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不够!这根本不够!我要的不是什么哥哥的保护,不是什么隔靴搔痒的关怀!我要你看着我的时候眼里只有我,我要你的爱里没有分寸,没有界限,我要你完完全全地属于我!永远!永远都不够!”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胸腔剧烈起伏,喉间涌上淡淡的腥甜。喊完之后,浑身脱力般地晃了晃,若不是死死咬着牙关撑着,怕是要直直栽倒在地。眼底的光碎得像撒了一地的星子,却又执拗得惊人,死死盯着眼前的人,像是要从他那张沉默得近乎冷漠的脸上,硬生生剜出一丝动容,哪怕只是转瞬即逝的犹豫。
而顾承泽,只是沉默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波澜,没有心疼,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随即,他转身,径直走进书房,“砰”的一声,门被重重关上。那扇冰冷的实木门,无声地划下一道鸿沟,将稚伊彻底隔绝在他的世界之外,连一丝缝隙都不肯留。
自此,顾承泽回家的时间越来越少。
稚伊常常守着一盏昏黄的灯,从黄昏等到深夜。客厅的钟表滴答作响,敲碎了一室的寂静。窗外的霓虹渐渐熄灭,只有路灯在窗玻璃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极了他此刻支离破碎的心。直到门锁轻响的声音传来,他才会猛地从沙发上坐直身子,眼里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光亮,随即又黯淡下去。
顾承泽的脚步声很轻,轻得几乎要融进浓重的夜色里,不带一丝烟火气。玄关处的换鞋声,轻得像羽毛拂过心尖,然后是一串极轻的脚步声,穿过客厅,走向书房。又是一声极轻的“咔哒”,书房门闭合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夜里却格外刺耳。
稚伊躺在冰冷的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双人床很大,却空旷得令人心慌。他听着隔壁隐约传来的翻书声,一页一页,不急不缓,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割着他的心脏。心一点点往下沉,沉到无底的深渊里,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他像被困在感情牢笼里的囚徒,日复一日地守着这座空荡荡的公寓,而打开牢笼的钥匙,却从来不在自己手中。
绝望如潮水般涌来时,他甚至想过用疼痛唤醒麻木。手腕的皮肤下,青色的血管微微跳动,像一条鲜活的小蛇,在皮肤下蜿蜒,仿佛在无声地引诱——只要轻轻划下去,就能感觉到痛,就能证明自己还活着,还会痛。可他终究不敢。他怕自己真的伤了,就再也没有理由留在顾承泽身边。
毕竟,顾承泽是他唯一的光,是他活下去的全部意义。
即便心已千疮百孔,稚伊还是咬着牙,独自操办了婚礼的所有琐事。他跑遍了城里的大街小巷,一家一家地比对婚庆公司的方案,精心挑选着请柬的烫金样式,反复敲定着婚礼场地的花艺布置,就连喜糖的口味,都要一颗颗放进嘴里尝过,最后挑出顾承泽最喜欢的那款黑巧克力味。
婚礼前几日,稚伊翻出压在箱底的新相机。那是他攒了很久的钱买的,一直没舍得用,总想着要找一个特别的日子,和顾承泽拍一张合照。他把相机拿在手里,反复摩挲着冰凉的机身,深吸一口气,才鼓起勇气跑到顾承泽面前。
那一刻,他眼里还残余着一点微弱的光亮,像风中摇摇欲坠的烛火,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承泽哥,我们拍张合照吧?就一张……等以后老了,也能看看现在的我们,看看我们是怎么走过来的。”
他举着相机,手心渗出细密的汗,紧张得连指尖都在微微发抖。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姿势,要站得离顾承泽近一点,近到能闻到他身上的木质香气,然后在按下快门的瞬间,悄悄偏过头,蹭一蹭他的肩膀。
顾承泽的目光淡淡地掠过相机,薄唇刚要开启,似乎想说什么。稚伊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屏住了呼吸,连心跳都仿佛停了半拍。他举着相机,手心渗出细密的汗,紧张得连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顾承泽的目光淡淡地掠过相机,薄唇刚要开启,口袋里的手机却先响了起来。清脆的铃声打破了室内短暂的宁静,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稚伊的幻想。
顾承泽瞥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那细微的变化,却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了稚伊的心里。他什么也没说,随即丢下一句“有事,出去一趟”,便拿起车钥匙,匆匆离去。
门在他身后“砰”地一声关上,甚至没有再看稚伊一眼,更没有再看一眼他手里的相机。
稚伊举着相机的手臂僵在半空,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变得惨白,连嘴唇都失去了颜色。相机的冰凉透过掌心传来,冷得刺骨。他望着那扇紧闭的门,一个念头在心底疯狂滋长,像藤蔓般缠绕住心脏,越收越紧,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一定是去找苏晚了。
偏执的种子一旦落下,便在心底疯狂滋长成荫。
稚伊开始学着穿顾承泽喜欢的衬衫款式,选同款挺括的白衬衫,一丝不苟扣到最顶的纽扣,对着镜子模仿他抬手整理袖口的模样。他偷偷喷顾承泽常用的木质香水,清冷的松木气息裹着雪松的尾调,明明是那人身上熟悉的味道,沾在自己身上却只剩拙劣的模仿痕迹。他甚至刻意在顾承泽难得回家的夜里,穿着宽大的衬衫,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在书房门口来回晃悠,用甜腻得近乎发颤的嗓音一遍遍唤着“承泽哥”。
顾承泽每次都只是从书页间抬起眼,目光淡得像水,掠过他时没有半分停留,只淡淡丢下一句“早点睡”,便又低头沉进书里,徒留稚伊僵在原地,像一道汲汲营营的影子,拼了命地想在那束遥不可及的光身上,刻下属于自己的印记,哪怕,只是一道微不足道的划痕。
过两天就是顾承泽的生日,稚伊提前翻遍了烘焙食谱,熬了好几个晚上练手,才终于定下最稳妥的黑森林蛋糕配方。他想亲手做个蛋糕,在生日那天送到顾承泽的公司,看着他拆开礼盒时眼里漾起的笑意——哪怕只有一瞬,也够他回味许久。
“承泽哥一定会很开心的。”
他对着冰箱里冷藏好的蛋糕,小声嘀咕了一句,指尖轻轻碰了碰裱花上那颗鲜红的樱桃,眼里盛满了细碎的光。他特意选了顾承泽喜欢的丝绒礼盒,小心翼翼地将蛋糕放进去,又在盒盖上系了条深蓝色的丝带,那是顾承泽常穿的领带颜色。
他想给顾承泽一个惊喜,却没想到,惊喜变成了惊吓。
公司楼下的梧桐树下,绿叶簌簌,顾承泽正站在车旁,怀里抱着一个女人。那个女人,正是苏晚。
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叶缝,筛下斑驳的辉光,落在两人身上,勾勒出一幅刺眼得让人心口发疼的画面。稚伊攥着礼盒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他看着顾承泽抬手,指尖轻柔地拂去苏晚发间沾着的落叶,动作温柔得能滴出水来,那是他从未奢求过的缱绻。
苏晚抬起头,目光越过顾承泽的肩膀,正好落在不远处的稚伊身上。她亲昵地挽紧顾承泽的胳膊,嘴角弯起一抹娇俏的笑,声音软得像棉花糖,却字字诛心:“承泽,这就是你那个弟弟吗?长得可真可爱。”
弟弟。
这两个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扎进稚伊的心脏。他手里的蛋糕盒“啪”地掉在地上,精致的礼盒摔开,黑森林蛋糕摔得四分五裂,奶油混着樱桃酱溅了一地,像他此刻的心,碎得一塌糊涂,连拼凑的余地都没有。
顾承泽的目光终于落在他身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神里掠过一丝慌乱,却转瞬即逝,只化作一句淡淡的:“你怎么来了?”
没有惊喜,没有笑意,只有疏离的询问。
原来,他真的只是弟弟。
原来,他追逐了这么多年的那束光,从来就不属于他。
稚伊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片梧桐树荫的,他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天空不知何时阴沉下来,豆大的雨点砸落,很快就淋湿了他的头发和衣衫。冰凉的雨水顺着发梢滑落,混着眼泪一起淌进衣领,冻得他浑身发抖。他就那样一步一步地走,从繁华的商业区走到冷清的居民区,从午后走到黄昏,直到看见公寓楼下那盏熟悉的路灯,才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湿漉漉的台阶上,任由冰冷的雨水浇透全身,也浇灭了心底最后一点微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