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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山间葬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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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是在第二天中午走的。
走得很平静，就像睡着了一样。
顾栖早上给她熬了粥，端到床前时，发现她闭着眼睛，嘴角带着一丝微笑，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外婆，吃饭了。”他轻声唤道。
没有回应。
顾栖的心一沉，伸手去探外婆的鼻息。
没有。
又去摸脉搏。
也没有。
外婆走了。
在他回来后的第三天，在他刚刚决定要留下来照顾她的时候，她走了。
顾栖端着粥碗，在床边站了很久。
粥还冒着热气，香味在房间里飘散，但那个该喝粥的人，已经不在了。
他没有哭，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外婆安详的睡颜。
也许这样也好。
外婆太累了。等了女儿二十年，等了外孙五年，现在终于可以休息了。
他轻轻放下粥碗，给外婆掖好被角，然后走出房间，走向村口。
福伯正在田里干活，看见他走过来，直起身：“小栖，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福伯，”顾栖的声音很平静，“我外婆……走了。”
福伯手里的锄头掉在地上。
……
葬礼很简单。
按照村里的习俗，停灵三天，土葬在后山的家族坟地。
顾栖用外婆留下的钱，买了棺材，请了做法事的师傅，办了简单的酒席。
村里来了很多人。大多是他不认识的，但都来帮忙。
男人们抬棺材，女人们准备饭菜，孩子们跑前跑后。
福伯主持一切，有条不紊。
顾栖穿着孝服，跪在灵堂前，给来吊唁的人磕头。
每磕一个头，都说一声“谢谢”。
三天里，他几乎没怎么睡，也没怎么吃。
只是跪着，烧纸，守灵。
第三天清晨，出殡。
八个青壮年抬着棺材，走在最前面。
顾栖捧着遗像跟在后头，再后面是送葬的村民。
唢呐吹着哀乐，纸钱撒了一路。
山路崎岖，但抬棺的人走得很稳。
太阳还没完全升起，山间弥漫着薄雾，远处的山峰若隐若现。
顾栖捧着外婆的遗像，看着照片上严肃但慈祥的老人。
这张照片是很多年前拍的，那时候外婆还年轻，头发乌黑，眼神锐利。
“外婆，”他在心里轻声说，“您去找妈妈吧。告诉她，我很好，我会好好活下去。”
队伍走到后山半腰的坟地。
这里葬着林家的几代先人，外婆的坟穴已经挖好，就在外公坟旁边。
棺材缓缓放下。
做法事的师傅念着经文，洒着米和酒。
顾栖跪在坟前，最后给外婆磕了三个头。
“外婆，一路走好。”
泥土一铲一铲地盖上去，渐渐掩埋了棺材。
顾栖看着，心里空荡荡的，像被挖走了一块。
从此以后，他真的只剩一个人了。
母亲失踪，外婆去世，父亲……那个所谓的父亲，从未存在过。
他在这个世界上，再没有血脉相连的亲人。
葬礼结束，村民陆续下山。福伯留下来陪顾栖。
“小栖，节哀。”福伯拍拍他的肩膀，“桂枝婶走得安详，是福气。”
“嗯。”顾栖点头，“福伯，谢谢您这几天的帮忙。”
“说什么谢，都是一个村的。”福伯顿了顿，“小栖，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顾栖看着新垒起的坟堆，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留在村里。”
福伯有些意外：“留在村里？做什么？”
“做点小生意。”顾栖说，“把村里的山货、土特产收集起来，在网上卖。”
福伯想了想：“这个想法不错。现在城里人喜欢这些东西。但……小栖，你想过没有，做这个需要本钱，需要懂网络，还需要村里人信任你。”
“本钱我有。”顾栖说，“外婆留了些钱。网络我可以学。至于村里人的信任……我会用行动证明。”
福伯看着他，眼神里有欣赏，也有担忧。
“小栖，你是个好孩子。但你要知道，村里人可能会议论，毕竟你妈妈当年的事……”
“我知道。”顾栖打断他，声音很平静，“但我不能因为别人会议论，就什么都不做。我要活下去，要活得更好。”
福伯点点头：“好，有志气。需要帮忙就说，福伯支持你。”
“谢谢福伯。”
两人下山。
回到老屋时，已经是中午。
院子里还摆着办酒席的桌椅，几个妇女在收拾。
看见顾栖回来，一个胖胖的大婶走过来。
顾栖记得她，是福伯的妻子，大家都叫她福婶。
“小栖，饿了吧？婶子给你留了饭菜，热着呢。”福婶端来一碗饭菜，有肉有菜，很丰盛。
“谢谢福婶。”顾栖接过，确实饿了。三天来第一次有胃口吃饭。
福婶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眼圈红了：“可怜的孩子。刚回来，桂枝婶就走了，以后一个人可怎么过……”
“福婶，我没事。”顾栖说，“我能照顾好自己。”
“要不……要不你来婶子家吃饭吧？多双筷子的事……”
“不用了福婶，我自己会做饭。”顾栖认真地说，“外婆教过我的。”
福婶叹了口气，没再坚持。
吃完饭，帮忙的村民都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顾栖一个人。
阳光很好，照在院子里，暖洋洋的。
但顾栖觉得冷，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冷。
他走进堂屋。
灵堂已经撤了，只剩下外婆的遗像还摆在桌上。
照片上的外婆看着他，眼神温柔。
顾栖在遗像前跪下，磕了三个头。
“外婆，我会好好活下去的。您放心。”
然后他起身，开始收拾屋子。
把借来的桌椅还回去，把院子打扫干净，把锅碗瓢盆洗干净……忙碌能让人忘记悲伤，忘记孤独。
一直忙到天黑，老屋才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干净，整洁，但空荡荡的。
顾栖坐在堂屋的竹椅上，看着外婆常坐的那个位置，现在空了。
以后，这个位置都会是空的。
他拿出母亲的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然后拿出外婆留下的木匣子，打开。
里面除了钱，还有一个小布包。
顾栖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对银镯子。
就是铁盒里那个，还有另一个款式相似的。
布包里还有一张纸条，是外婆的笔迹：
“小栖，这对镯子，一个是给你妈妈的，一个是给你的。你妈妈那个，她最后还是没有带走。你这个，外婆留给你。将来遇到喜欢的人，就送给她。告诉她，这是外婆的祝福。”
顾栖拿起那个银镯子，很轻，内侧刻着两个字：平安。
平安。
外婆对他最大的期望，就是平安。
顾栖把镯子戴在手腕上，不大不小，正合适。
冰凉的触感贴着皮肤，像外婆的手。
他把钱数了一遍。
现金三万两千四百五十元，存折里有两万，总共五万两千四百五十元。
这是一笔巨款，但也是他全部的家当。
他必须精打细算。
顾栖拿出那个计划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写：
重新开始计划
1.整理老屋，准备居住和经营
2.学习电商知识，注册网店
3.收集村里特产样品，拍照，定价
4.联系快递，谈合作价格
5.第一批货上架，试运营
6.如果成功，扩大规模，雇佣村民
7.如果不成功，调整策略，重新尝试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
这个计划看起来很美好，但实施起来会很难。
他不懂电商，不懂营销，不懂物流……一切都要从零开始。
但他没有退路。
只能向前。
顾栖收起本子，起身去厨房做饭。
简单炒了个青菜，煮了碗面条。一个人吃饭，很安静，能听见自己的咀嚼声。
饭后，他烧水洗澡。山村的夜晚很冷，热水浇在身上，才感觉暖和了一些。
躺在床上，顾栖盯着天花板。
外婆走了，这个老屋就真的只剩他一个人了。
很孤独。
但他必须习惯。
因为从今以后，他的人生，都要一个人走了。
第二天，顾栖开始实施计划。
第一步：整理老屋。
老屋有三间房：堂屋、外婆的房间、还有一间杂物间。
顾栖决定把堂屋改造成接待和展示区，外婆的房间保留原样，杂物间改造成自己的卧室和工作室。
他请了村里的木匠福叔——福伯的弟弟，来帮忙。
福叔话不多，但手艺好，看了顾栖画的简单图纸，点点头：“能做。”
“大概要多少钱？”顾栖问。
福叔算了算：“木料我可以从后山砍，工钱……你就给五百吧，管饭就行。”
“那怎么行，太少了……”
“就这么定了。”福叔摆摆手，“桂枝婶对我家有恩，这算是还恩。”
顾栖知道再推辞就矫情了，只能记在心里，以后有机会再报答。
福叔当天就开始干活。顾栖帮他打下手，搬木料，递工具，学手艺。
干活的时候，福叔难得开口：“小栖，你真打算留在村里？”
“嗯。”
“为什么？年轻人不都想去城里？”
顾栖沉默了一下：“城里……没有我的位置了。”
福叔看了他一眼，没再问，只是说：“留在村里也好。村里人实在，不像城里人那么多弯弯绕绕。”
顾栖点头。
是啊，村里人实在。虽然会议论，虽然会好奇，但也会帮忙，也会接纳。
只要他真心实意地想留下来，想为村里做点事，大家会看到的。
接下来的几天，顾栖白天帮福叔干活，晚上在油灯下学习。
他去了镇上网吧，下载了很多关于电商的教程和资料，存在U盘里带回来。
晚上就在油灯下一遍遍地看，做笔记。
电商比他想象中复杂：要注册店铺，要拍照修图，要写文案，要定价，要谈快递，要客服，要售后……
每一步都是学问。
但顾栖不怕。
他在监狱里自学了高中课程，自学了电脑基础，自学了会计知识……自学能力是他这五年练出来的最强技能。
白天干活，晚上学习，日子过得充实而忙碌。
累，但踏实。
一周后，老屋的改造基本完成。
堂屋重新刷了白墙，做了几个展示架，摆上了顾栖从村里收来的样品：干香菇、竹笋、野山菌、手工糍粑、腊肉……每样都标了价格和介绍。
外婆的房间保持原样，只是打扫得更干净。
顾栖每天都会进去坐一会儿，跟外婆的遗像说说话。
杂物间改造成了卧室兼工作室。
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简易书架。
书架上摆着顾栖买的书和资料。
院子里，菜地已经种上了小白菜和萝卜，冒出嫩绿的芽。
墙角种了几棵西红柿苗，长势良好。
老屋焕然一新，有了生活的气息。
福叔完工那天，顾栖做了几个菜，请福叔和福伯一家吃饭。
饭桌上，福婶看着改造后的老屋，感叹：“小栖，你这孩子真能干。桂枝婶要是看到，一定很高兴。”
“谢谢福婶。”顾栖给福婶夹菜，“这些天多亏了您和福伯帮忙。”
“客气啥。”福伯喝了口酒，“小栖，你那个网店准备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顾栖说，“店铺注册好了，样品也收齐了，照片拍好了，就等上架了。快递我也谈好了，镇上的快递点答应给我优惠价。”
“这么快？”福伯有些惊讶，“你才回来多久啊。”
“时间不等人。”顾栖说，“我想尽快开始。”
福伯点点头：“有冲劲是好事。但小栖，做生意急不得，要稳扎稳打。”
“我知道。”顾栖认真地说，“我会小心的。”
饭后，送走福伯一家，顾栖回到堂屋，坐在展示架前。
架子上摆着二十多种特产，每一样都是他精挑细选的。
干香菇是福婶家晒的，竹笋是后山采的，野山菌是村里老人送的，手工糍粑是隔壁阿婆做的，腊肉是福叔家腌的……
每一样，都带着村里的温度和故事。
顾栖拿起一包干香菇，闻了闻，很香。
他想，如果把这些故事也写进商品介绍里，会不会更打动人？
山里的老人，手工制作，无添加，纯天然……
这些都是城里人喜欢的标签。
他回到工作室，打开电脑——这是他花三千块钱在镇上买的二手笔记本电脑，虽然旧，但能用。
开始写商品文案。
“青山村野生香菇，采自海拔800米深山，人工采摘，自然晾晒，无任何添加……”
“手工糍粑，用本地糯米制作，柴火蒸煮，手工捶打，软糯香甜……”
“农家腊肉，传统工艺腌制，松枝熏烤，肉质紧实，风味独特……”
一字一句，写得很认真。写完后，他配上拍好的照片。
虽然是用手机拍的，像素不高，但真实。
全部弄完，已经是凌晨。
顾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身体。走到院子里，抬头看天。
星空很亮，银河横跨天际，像一条发光的河流。
明天，他的网店就要正式上架了。
明天，他的新生活，就要正式开始了。
不管结果如何，他都要试试。
因为，他别无选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