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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最后一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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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灯的光晕在墙上跳跃,将顾栖的身影拉得摇曳不定。
他盯着那两页信纸,手指捏得发白。
母亲的字迹他认得:清秀,工整,像她的人一样干净利落。
但此刻,这些熟悉的笔画却像刀子,一字一句刻进他心里。
信的内容不长,但每一句都重若千钧。
“亲爱的小栖,当你看到这封信时,妈妈可能已经不在你身边了。”
“不要难过,也不要找我。妈妈做了这个决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这些年,妈妈活得很累。从十八岁怀上你开始,我的人生就走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我从不后悔生下你,你是妈妈这辈子最珍贵的礼物。但妈妈太累了,累到没有力气继续走下去了。”
“你继父的事,妈妈一直知道。他打我的时候,我总想,忍一忍就过去了,为了你,为了这个家。但现在妈妈明白了,有些事忍不了,有些人改不了。”
“妈妈要走了。去一个很远的地方,重新开始。也许有一天,妈妈会回来找你。也许不会。但不管怎样,你都要好好的。”
“记住妈妈的话:你不是野种,你是妈妈最爱的人。你爸爸……他姓林,叫林致远,是县里人。如果你想知道他是谁,可以去问外婆。但妈妈建议你不要去找他——有些人,不认也罢。”
“小栖,你要坚强。要好好读书,考上大学,离开这里,去过属于你的人生。妈妈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给你一个完整的家。但妈妈相信,你一定会比妈妈活得更好。”
“柜子里的存折密码是你的生日。里面的钱不多,但够你上大学第一年的学费。剩下的,要靠你自己了。”
“最后,替妈妈跟外婆说声对不起。当年是妈妈太任性,伤了她的心。告诉她,我从来没有恨过她,我只是……没有脸回去见她。”
“再见了,我的孩子。愿你来路光明,一生顺遂。”
“永远爱你的妈妈,林秀云。”
“2018年3月10日”
信的末尾,日期是2018年3月10日。
顾栖记得很清楚,母亲失踪是在3月15日。
也就是说,这封信是在她失踪前五天写的。
她早就计划好了。
计划好离开,计划好消失,计划好……抛下他一个人。
顾栖盯着那几行字,眼睛干涩得发疼。
他想哭,但眼泪好像流干了,只剩下一种空荡荡的麻木。
五年来,他一直在找母亲。
报警,发寻人启事,问遍所有认识的人。
他以为母亲是遇到了意外,是被人绑架,是出了什么事。
从来没有想过,她是自己走的。
是主动离开,是抛弃。
为什么?
因为他是个拖累吗?因为带着他,她无法重新开始吗?
顾栖想起母亲失踪前的那个早晨。她做了丰盛的早餐,摸他的脸,说“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要好好的”。
原来,那个时候她就决定要走了。
原来,那句“好好的”,是告别。
信纸从手中滑落,飘到地上。顾栖没有去捡,他只是坐在那里,盯着跳动的油灯火苗,脑子里一片空白。
五年。
五年里,他无数次梦见母亲回来,梦见她推开家门,笑着说“小栖,妈妈回来了”。
他无数次幻想,等出狱了,要找到母亲,要告诉她“我出来了,我们重新开始”。
现在才知道,那些幻想多么可笑。
母亲早就不要他了。
早就在五年前,就决定不要他了。
门外传来咳嗽声,很轻,但打破了夜的寂静。
顾栖猛地回过神,捡起信纸塞进口袋,快步走到外婆房门口。
“外婆?”
房间里没有回应,只有压抑的咳嗽声。
顾栖推开门。油灯还亮着,外婆躺在床上,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抖。
“外婆,您怎么了?”他走过去。
外婆没有转身,只是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但咳嗽越来越剧烈,最后变成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喘。
顾栖扶她坐起来,拍她的背。手掌触到的脊背瘦得硌手,像一层皮包着骨头。
咳了好一阵,外婆才缓过来,喘着粗气,脸色涨得通红。
“外婆,我去倒水。”
“不……不用……”外婆抓住他的手,声音嘶哑,“小栖……信……看完了?”
顾栖的手僵住了。
“嗯。”
外婆转过身,看着他。昏黄的灯光下,她的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因为咳嗽,还是因为哭过。
“你妈妈……写了什么?”
顾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要怎么说?说母亲是主动离开的?说母亲抛弃了他们?
“她……”他的声音干涩,“她说……要重新开始。让我们……不要找她。”
外婆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
“果然……果然是这样……”
“外婆,您……您早就知道?”
外婆摇头:“我不知道。但我猜到了。秀云的性子我了解,她要强,倔,认定的事谁都拉不回来。当年她选择生下你,现在选择离开。都是这样,决绝,不留余地。”
顾栖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疼得喘不过气。
“可是外婆……她为什么……为什么要走?”他的声音开始颤抖,“是因为我吗?是因为我拖累她了吗?”
“傻孩子,”外婆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你怎么会这么想?你妈妈爱你胜过爱她自己。她走,不是因为你,是因为……因为她太累了。”
“累?”
“累。”外婆重复着这个字,声音苍凉,“秀云这辈子,活得太累了。十八岁怀孕,被爱人抛弃,一个人生下你,一个人养大你。好不容易嫁了人,又遇到那种畜生……她撑了这么多年,撑不住了。”
顾栖想起继父喝醉后的样子,想起他打母亲时狰狞的脸,想起母亲躲在厨房里偷偷哭泣的背影……
是啊,母亲很累。
但他从来没想过,母亲会累到要离开。
“小栖,”外婆看着他,眼神里有着深深的疼惜,“你不要怪你妈妈。她不是不要你,她是……她是没办法了。一个人撑了二十年,撑到油尽灯枯,撑不下去了。”
顾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不是委屈,不是怨恨,是心疼。
心疼母亲这二十年的苦难,心疼她最后的决绝,心疼她连离开都要写信交代一切,都要留下存折和密码……
“外婆……”他哽咽着,“我……我不怪她。我只是……只是……”
只是很难过。
难过母亲受了这么多苦,难过自己没能保护她,难过到最后,连她去了哪里都不知道。
外婆把他搂进怀里,像小时候母亲搂着他那样。
“哭吧,孩子。哭出来就好了。”
顾栖在外婆怀里哭了很久。五年监狱生活磨硬了他的心,但这一刻,所有的坚硬都土崩瓦解。他哭得像个孩子,哭得浑身发抖,哭得撕心裂肺。
为他失踪的母亲,为他苦难的童年,为他失去的五年,为他茫然的未来……
为他所有无法言说的委屈和痛苦。
外婆轻轻拍着他的背,哼着古老的歌谣。
那歌声苍老,沙哑,却有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等到哭声渐渐平息,顾栖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
“外婆,对不起,把您衣服弄湿了。”
“没事。”外婆用袖子给他擦眼泪,“现在好点了吗?”
顾栖点头。确实好点了,像心里堵着的一块大石头被哭出来了,虽然疼,但通畅了。
“小栖,”外婆看着他,认真地说,“你妈妈走了,这是事实。你要接受这个事实,然后好好活下去。这是她最大的心愿。”
“嗯。”
“还有,”外婆顿了顿,“关于你爸爸……林致远。你想知道他的事吗?”
顾栖沉默了。
想知道吗?
那个让母亲十八岁怀孕又抛弃她的男人,那个从未出现在他生命里的父亲……
“外婆,您知道他在哪吗?”
外婆摇头:“不知道。只知道他是县长的儿子,后来听说去市里了,再后来就不知道了。秀云当年去找过他,被他家里人赶出来了。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提过他。”
“他……他从来没有找过妈妈?”
“没有。”外婆的声音冷下来,“那种人家,怎么可能认一个农村姑娘?怎么可能认一个私生子?”
顾栖的心沉了沉。
私生子。
这个词像一根刺,扎在心里。
“小栖,”外婆握住他的手,“外婆告诉你这些,不是让你去找他,是让你知道真相。你妈妈不让你找他,是对的。那种人,不认也罢。你有外婆,有妈妈留下的爱,就够了。”
顾栖看着外婆苍老但温暖的眼睛,点点头。
“嗯,我有外婆就够了。”
外婆笑了,笑容里有着深深的欣慰。
但就在这时,她忽然剧烈咳嗽起来,比刚才更厉害,咳得整个人蜷缩起来,脸憋得发紫。
“外婆!”顾栖赶紧拍她的背。
咳嗽持续了将近一分钟,终于停下来时,外婆气喘吁吁,嘴角渗出了一丝血迹。
顾栖的心猛地一沉。
“外婆,您吐血了?!”
外婆擦掉嘴角的血,摆摆手:“没事……老毛病了……”
“这怎么能没事!”顾栖站起来,“我去叫福伯,送您去医院!”
“不用……”外婆抓住他的手,抓得很紧,“小栖……听外婆说……”
她的声音很虚弱,但眼神异常坚定。
“外婆的时间……不多了。有些话……必须现在告诉你……”
“外婆,您别胡说,您会长命百岁的……”
“小栖!”外婆提高音量,虽然还是很虚弱,但有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听外婆说!”
顾栖僵住了,重新坐下。
外婆喘了几口气,慢慢平静下来。
她看着顾栖,眼神变得悠远,像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
“你妈妈……除了那封信,还留了一样东西。”她缓缓说,“在铁盒最下面,用油纸包着……你拿出来。”
顾栖一愣,赶紧跑回自己房间,拿来铁盒。在最底层,果然摸到一个用油纸仔细包着的小包。
打开,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纸——是一张出生证明。
婴儿姓名:顾栖
出生日期:1999年5月20日
出生地点:县人民医院
母亲姓名:林秀云
父亲姓名:空白
但在父亲姓名那一栏的空白处,有人用钢笔写了一行小字:林致远,原平县县长林国栋之子。
字迹娟秀,是母亲的笔迹。
“这是……”顾栖抬头看外婆。
“这是你妈妈当年偷偷写上去的。”外婆说,“她说,虽然那个人不认你,但你要知道自己的根在哪里。”
顾栖盯着那行字,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林致远。林国栋。
这两个名字对他来说,只是陌生人。但这两个人,一个是他生物学上的父亲,一个是他的祖父。
“外婆,”他轻声问,“您见过……林致远吗?”
外婆摇头:“没见过。只听秀云说过,他长得斯文,戴眼镜,学习好。秀云就是被他这些表象骗了……”
她的声音里有着深深的恨意。
“小栖,外婆告诉你这些,不是让你去认亲,是让你知道真相。但知道就够了,不要去打扰他们。那种人家,我们高攀不起。”
顾栖点头:“我知道。”
他把出生证明重新包好,放回铁盒。
“还有一件事。”外婆看着他,眼神变得严肃,“你妈妈留下的存折……密码是你的生日,但里面有多少钱,外婆不知道。不过外婆这里……”
她挣扎着要坐起来,顾栖赶紧扶她。
“柜子……柜子最上面……有个木匣子……拿下来……”
顾栖搬了凳子,从柜子顶上取下一个沉甸甸的木匣子。匣子很旧,红漆剥落,锁已经锈坏了。
“打开。”外婆说。
顾栖打开匣子。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纸币,有百元的,有五十的,有十块的……还有几沓用皮筋捆好的零钱。
“这是……”他震惊地看着外婆。
“这是你妈妈这些年寄回来的钱。”外婆的声音很平静,“我一分都没花,全都攒着。想着哪天她回来了,给她。现在……现在她回不来了,就给你吧。”
顾栖的手在颤抖。
这么多钱……得有多少?三万?五万?还是更多?
“外婆,这钱我不能要……”
“你必须收着。”外婆看着他,“这是你妈妈的心意。她省吃俭用寄回来的钱,就是留给你用的。”
顾栖的眼泪又掉下来。
母亲自己过着苦日子,却每个月省下钱寄给外婆。外婆也舍不得花,全都攒着,等着女儿回来……
这两个女人,一个倔强地付出,一个固执地等待,用各自的方式爱着对方,也爱着他。
“小栖,”外婆的声音越来越虚弱,“外婆老了,活不了多久了。这些钱,你拿去用。想做小生意就做,想读书就读书……外婆只有一个要求……”
“您说。”
“好好活下去。”外婆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替你妈妈,也替外婆,好好活下去。活出个人样来,让那些看不起你的人看看,林秀云的儿子,有多优秀。”
顾栖用力点头,眼泪滴在外婆手上。
“外婆,我答应您。我一定会好好活下去,一定会活出个人样来。”
外婆笑了,笑容很淡,但很温暖。
“好……好孩子……”
她闭上眼睛,似乎累了。顾栖扶她躺下,盖好被子。
“外婆,您睡吧。我就在这儿陪着您。”
“嗯……”
外婆很快睡着了,呼吸平稳。
顾栖坐在床边,看着她苍老的睡颜,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保护欲。
这个老人,是他现在唯一的亲人。
他不能再失去她了。
油灯的火苗渐渐暗下去,顾栖添了油,火苗又重新亮起来。
他坐在黑暗中,听着外婆平稳的呼吸声,心里渐渐平静下来。
母亲走了,这是事实。
但他还有外婆。
他要在村里留下来,照顾外婆,做点小生意,重新开始。
这是他欠母亲的,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