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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铁盒的秘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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阁楼很矮,顾栖需要弯着腰才能进去。
这里是老屋最上面的空间,以前用来堆放杂物,外婆去世后,顾栖把这里整理出来,改造成了一个小小的储藏室兼秘密基地。
阳光从唯一的小窗照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灰尘。顾栖坐在一个旧木箱上,手里捧着那个铁盒子。
葬礼已经过去两天,老屋恢复了平静。帮忙的村民都回去了,只剩下顾栖一个人,面对着这个突然变得空荡荡的家。
但他不能沉浸在悲伤里。外婆留给他五万多块钱,也留给他一个期望:好好活下去。
所以他要活下去,而且要活出个人样来。
铁盒子很沉,不只是物理上的重量,更是情感上的重量。这里面装着母亲和外婆两代人的秘密,也装着他自己身世的真相。
顾栖深吸一口气,打开了盒盖。
最上面是那封母亲写的信,他已经看过了。下面是一些旧照片,他之前也翻看过。再下面,是一沓用红绳捆好的信。
他解开红绳。信有十几封,信封都已经泛黄,邮戳上的日期从1998年到2014年,跨越十六年。
全是母亲写给外婆,但从未寄出的信。
顾栖拿起最早的一封,邮戳是1998年8月。他小心翼翼地抽出信纸,展开。
1998年8月20日
“妈,展信佳。”
“提笔写下这两个字时,我的眼泪就掉下来了。妈,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知道我伤了您的心,我知道我让您失望了。”
“但我真的爱他。致远他……他真的很好。他温柔,体贴,有才华。他说他会娶我,会照顾我一辈子。我相信他。”
“妈,您别生气。等孩子生下来,等致远说服他家里人,我们就结婚。到时候我带他回来看您,您一定会喜欢他的。”
“妈,我好想您。一个人住在出租屋里,好害怕。但我不敢回去,我怕看见您失望的眼神。”
“等一切都好了,我就回去。等我。”
“不孝女,秀云”
……
顾栖看着这封信,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十八岁的母亲,那么天真,那么相信爱情,相信那个叫林致远的男人会娶她。
可是后来呢?
他拿起第二封,日期是1998年11月。
1998年11月15日
“妈,我肚子越来越大了。致远来看过我几次,每次都偷偷摸摸的,像做贼一样。他说他家里逼得紧,让他娶市里那个领导的女儿。”
“我说我可以等。他说好,等他站稳脚跟,就来接我。”
“妈,您说他会来吗?我有点害怕。夜里睡不着,总做噩梦,梦见孩子生下来没有爸爸,梦见我一个人抱着孩子站在雨里……”
“但我不敢告诉致远我害怕。我怕他觉得我麻烦,怕他不要我了。”
“妈,我想回家。可是我没脸回去。”
“秀云”
第三封,1999年2月。
1999年2月10日
“妈,孩子快生了。致远有一个月没来了。我去县政府找他,被门卫赶出来了。他们说林县长家公子去省城学习了,要半年才回来。”
“我不信。我在县政府门口等了一天,等到天黑,也没等到他。”
“妈,我是不是被骗了?”
“可是孩子就要生了,我该怎么办?”
“秀云”
第四封,1999年5月。
1999年5月25日
“妈,我生了。是个男孩,六斤四两。我给他取名小栖,栖是栖息的意思,我希望他以后有个安稳的家,不像我这样漂泊。”
“生孩子很疼,疼得我想死。但我看着他的小脸,就觉得一切都值得。”
“妈,您当外婆了。如果您能看到小栖,一定会喜欢他的。他长得像我,眼睛很大,皮肤很白。”
“致远还没出现。我不等了。我要带着小栖去找他,让他看看他的儿子。”
“秀云”
顾栖的手在颤抖。
原来他的名字是这样来的。顾栖,栖是栖息,是母亲希望他有个安稳的家。
可是母亲自己呢?她一生漂泊,到最后也没有一个安稳的栖息之处。
他继续往下看。
后面的信,时间跨度很大。有母亲带着他去城里生活的艰辛,有她打工赚钱的辛苦,有她对未来的迷茫,也有她对儿子的爱。
2005年9月1日
“妈,小栖上小学了。他很聪明,老师说他将来一定有出息。我看着他背着小书包走进学校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些年吃的苦都值了。”
“妈,您身体还好吗?我每个月寄回去的钱收到了吗?别舍不得花,该买什么就买什么。”
“我还是没脸回去见您。等小栖长大了,考上大学了,我带他回去看您。到时候,您会原谅我吗?”
“秀云”
2006年5月20日
“妈,今天是您的生日,也是小栖的生日。小栖七岁了,懂事得让人心疼。他问我为什么没有外公,我说外公去了很远的地方。他问为什么没有外婆,我说外婆身体不好,不能来看我们。”
“妈,对不起。我不该让小栖没有外婆。”
“今天我给小栖做了蛋糕,他许愿说希望外婆身体健康。我哭了,他问我为什么哭,我说妈妈想外婆了。”
“妈,我好想您。有时候半夜醒来,想起小时候您给我盖被子的样子,眼泪就止不住。”
“秀云”
2009年10月
“妈,我认识了一个人。他叫□□,是个工人,前妻病逝,没有孩子。他不嫌弃我带着孩子,也对小栖很好,给小栖买玩具,带小栖去公园。”
“他说想跟我结婚,想给小栖一个完整的家。”
“妈,我累了。小栖父亲车祸去世后,一个人带孩子,太累了。我想给小栖一个爸爸,想有一个家。”
“您说,我该答应吗?”
“秀云”
2010年1月
“妈,我结婚了。婚礼很简单,就请了几个工友吃饭。小栖很高兴,一直叫李叔叔‘爸爸’。”
“妈,我希望这次选对了。希望小栖能有一个完整的家,希望我的人生能重新开始。”
“等安顿好了,我带他回去看您。”
“女儿,秀云”
顾栖看着这封信,心里一阵刺痛。
母亲以为选对了,以为终于能给儿子一个完整的家。可她不知道,那个叫□□的男人,后来会变成酗酒家暴的恶魔。
后面的信越来越少,间隔时间越来越长。内容也越来越简短,大多是报平安,寄钱,问好。
直到最后一封,2014年冬天。
2014年12月
“妈,又快过年了。今年可能回不去了,建国厂里忙,走不开。”
“小栖很好,成绩很好,老师说能考上重点中学。”
“妈,这些年,您过得好吗?每次寄钱回去,我都希望您能买点好吃的,别总省着。”
“有时候半夜睡不着,我会想起老家,想起后山那片竹林,想起您做的红糖糍粑。”
“妈,对不起。如果有下辈子,我还做您女儿,一定听话,一定不让您伤心。”
“不孝女,秀云”
信到这里就结束了。
顾栖数了数,总共十六封,跨越十六年。从母亲十八岁怀孕,到她三十五岁,人生最美好的年华,都在这些信里了。
每一封都写着“妈,对不起”,每一封都写着“我想回家”,但每一封都没有寄出去。
母亲没有脸回去,外婆没有台阶下。两个倔强的女人,用十六年时间,互相思念,互相折磨,到最后也没有和解。
顾栖把信重新捆好,放回铁盒。眼泪掉下来,滴在泛黄的信纸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妈,外婆,”他轻声说,“你们现在……应该见面了吧?应该和解了吧?”
没有人回答。
只有阳光透过小窗照进来,照亮飞舞的灰尘。
顾栖在阁楼里坐了很久,把这些信看了一遍又一遍。每看一遍,就对母亲多一分理解,也多一分心疼。
十八岁怀孕,被爱人抛弃,一个人生下孩子,一个人抚养长大。为了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再次匆匆嫁人,结果遇到家暴男。撑了快十年,撑不下去了,选择离开……
母亲这一生,太苦了。
而他自己呢?
从小没有父亲,母亲忙碌,继父暴力。十八岁杀人入狱,二十三岁出狱,母亲失踪,外婆去世……
他这一生,好像也没有甜过。
顾栖擦干眼泪,把铁盒盖好。这个盒子,他会好好保存。这是母亲和外婆留给他的,唯一的念想。
他走出阁楼,回到堂屋。外婆的遗像还摆在桌上,照片上的老人看着他,眼神温柔。
“外婆,”顾栖在遗像前坐下,“我看了妈妈的信。我明白了……我都明白了。”
“您和妈妈,都是倔强的人。但你们都是好人,都是爱我的。”
“现在你们都不在了,就剩我一个人了。但您放心,我会好好活下去。我会替妈妈,也替您,好好活下去。”
阳光从门外照进来,在地面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院子里的菜苗又长高了一些,绿油油的,充满生机。
顾栖站起身,走到院子里。空气很清新,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远处的山峦青翠,天空湛蓝。
这个世界很美好,虽然有时候很残酷。
但他要活下去。
不仅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母亲和外婆。为了那些没能实现的愿望,为了那些没能说出口的爱。
他回到工作室,打开电脑。网店已经注册好了,叫“栖野小筑”——栖是他的名字,野是山野,小筑是小小的家。
店铺简介他写得很简单:“来自深山的手作好物,每一件都有故事。”
商品已经上架了二十多种,都是他这些天从村里收来的特产。虽然还没开张,但店铺页面看起来很干净,很温馨。
顾栖盯着电脑屏幕,心里忽然有了一个想法。
他拿起手机——已经重新去镇上办了新张卡——打开相机,走到院子里。
对着菜地,对着远山,对着老屋,拍了几张照片。
然后回到电脑前,把照片上传到店铺首页,做成了一个简单的轮播图。
配上文字:“这里是青山村,我出生和成长的地方。现在,我回到这里,想把山里的美好,分享给更多的人。”
写完后,他看了很久,然后点击“发布”。
店铺正式开业了。
虽然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来买,虽然不知道能不能成功,但至少,他迈出了第一步。
做完这些,顾栖觉得饿了。他走到厨房,准备做饭。
打开米缸,米不多了。打开油罐,油也见底了。冰箱——其实是个老式冰柜,是福伯借给他的——里还有一点肉和蔬菜。
他简单做了个青椒炒肉,煮了米饭。一个人坐在堂屋里吃,很安静。
饭后,他收拾碗筷,打扫卫生,给菜地浇水。日常的劳作,能让人平静。
晚上,他坐在工作室里,继续学习电商知识。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年轻,清秀,但眼神坚定。
学了两个小时,他站起来活动身体。走到院子里,抬头看天。
星空很亮,银河清晰可见。山村的夜晚很安静,只有虫鸣和风声。
顾栖想起小时候,母亲教他认星星。
“那是北斗七星,像勺子一样。那是牛郎织女星,中间那条亮亮的就是银河……”
“妈妈,牛郎和织女为什么不能在一起?”
“因为王母娘娘用银河把他们分开了。”
“那他们怎么办?”
“每年七夕,喜鹊会搭桥,让他们见一面。”
“一年只能见一面啊……好可怜。”
“是啊,所以小栖,如果有一天你遇到喜欢的人,一定要好好珍惜,不要分开。”
顾栖闭上眼睛。
喜欢的人……他这辈子,还会有喜欢的人吗?一个坐过牢、身世复杂、一无所有的人,配拥有爱情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现在最重要的是活下去,是站稳脚跟,是证明自己可以重新开始。
他回到屋里,准备睡觉。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却停不下来。
母亲的信,外婆的遗言,网店的未来,村里的议论……各种思绪交织在一起。
但他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开始数数。
一、二、三、四……
数到三百多时,意识终于模糊。
他做了个梦。
梦里,母亲和外婆都在。她们坐在老屋的堂屋里,笑着说话。母亲还年轻,外婆也不老。她们没有争吵,没有隔阂,像一对普通的母女。
他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母亲看见他,招手:“小栖,过来。”
他走过去。母亲摸他的头:“长这么高了。”
外婆也笑:“是啊,都成大小伙子了。”
她们一起做饭,一起吃饭,一起聊天。梦里很温暖,很幸福。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顾栖躺在床上,回味着那个梦。虽然知道是梦,但心里暖暖的。
也许在另一个世界,母亲和外婆真的和解了,真的幸福了。
而他,要在这个世界,继续走下去。
他起床,洗漱,做饭。新的一天开始了。
今天,他要开始真正意义上的创业了。
不管前路如何,他都要走下去。
因为,他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除了向前,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