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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血腥的回忆 ...

  •   2018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晚。
      三月的城市依然笼罩在湿冷的寒意里,梧桐树的枝丫光秃秃地指向灰蒙蒙的天空。顾栖背着沉重的书包,走在放学回家的路上。高三最后一个学期,空气里弥漫着倒计时的焦灼和疲惫。
      他走得很慢。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不想回家。
      那个所谓的“家”,在母亲失踪后,已经变成了一个冰冷、压抑、甚至危险的地方。
      继父□□,那个曾经笑容憨厚、会给顾栖买玩具的男人,在母亲离开后的两个月里,像换了一个人。
      不,不是“像”。他就是换了一个人。
      顾栖还记得母亲刚失踪那几天,□□也着急过。他去报警,去贴寻人启事,去母亲可能去的地方找。但那时的着急里,多少还带着一丝丈夫对妻子的担忧。
      可一个月过去,两个月过去,母亲依然杳无音信。□□的耐心耗尽了,担忧变成了愤怒,愤怒又发酵成怨毒。
      “你妈就是跟人跑了!”这是他最常说的话,通常在喝了酒之后,眼睛通红,唾沫横飞,“嫌老子穷,嫌老子没本事!婊子养的!”
      顾栖起初还会反驳:“我妈不是那种人!”
      然后就会挨打。
      第一次挨打是在母亲失踪后的第六周。周五晚上,顾栖从学校回来,□□醉醺醺地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几个空酒瓶。
      “回来了?”□□斜着眼看他,“你妈有消息没?”
      顾栖摇头。
      “废物!”□□突然暴怒,抓起一个酒瓶砸过来。顾栖躲开了,酒瓶砸在墙上,碎片四溅。
      “老子养你这么多年,连个人都找不到!”
      “我在找……”
      “找个屁!”□□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顾栖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说!你妈是不是给你留信了?是不是告诉你去哪找她了?!”
      “没有……”
      “放屁!”□□甩了他一耳光。
      很响。顾栖的耳朵嗡嗡作响,脸颊火辣辣地疼。他愣住了,从小到大,没人打过他脸。母亲连重话都很少说。
      □□看着他红肿的脸,似乎也愣了一下,但酒精让那点犹豫很快消失了。他松开手,嘟囔着“没用的东西”,又坐回沙发,继续喝酒。
      那天晚上,顾栖躲在房间里,听着外面电视机嘈杂的声音和继父的鼾声,第一次感觉到了彻骨的恐惧。
      这不是结束,只是开始。
      从那以后,挨打成了家常便饭。理由千奇百怪:菜咸了,地没拖干净,关门声音太大,甚至只是□□心情不好。
      顾栖想过反抗。他十八岁了,个子比□□还高一点。但他不敢。不是怕打不过,是怕激怒□□,怕失去这个暂时的栖身之所。
      高三了,还有三个月就高考。他必须忍,忍到高考结束,忍到考上大学,然后永远离开这里。
      母亲以前总说:“小栖,等高考完,妈妈带你走。”
      现在母亲不在了,他只能自己带自己走。
      但忍耐是有极限的。
      那个周末下午,一切开始失控。
      顾栖记得很清楚,那是三月的第二个周六。距离母亲失踪整整两个月。天气阴沉,下着小雨,空气湿冷得能渗进骨头里。
      他本来在房间复习,准备下周的模拟考。□□下午出门了,说去和朋友喝酒。顾栖松了口气,至少今天能安静几个小时。
      但下午四点,门被粗暴地撞开。
      □□回来了,比平时更早,也醉得更厉害。他脸色通红,眼睛浑浊,走路踉踉跄跄,嘴里骂骂咧咧。
      “妈的……输光了……都他妈是骗子……”
      顾栖从房间出来,想扶他。□□甩开他的手,瞪着他:“你看什么看?啊?是不是也笑话老子?”
      “没有……”
      “没有?”□□凑近,满嘴酒气喷在顾栖脸上,“你们母子俩都一样!看不起老子!觉得老子是粗人,没文化,配不上你妈那个知识分子!你那个死鬼老爸也是。”
      “我爸没这么想……”
      “你爸?”□□突然笑了,笑声尖锐刺耳,“你哪来的爸?啊?你妈就是个破鞋,跟野男人生的你!你是个野种!”
      顾栖的身体僵住了。
      这句话,他听过很多次。小时候被同学骂过,被邻居议论过。但从来没有人当着他的面,这么赤裸裸、这么恶毒地说出来。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我说你是野种!”□□提高了音量,“你妈当年挺着大肚子嫁给你爸,以为老子不知道?老子是可怜她!收留她这个破鞋,还帮她养这个野种!”
      每一个字都像刀子,扎进顾栖心里。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但他还是没动,只是盯着□□,眼睛黑沉沉的,像两口深井。
      □□被他看得发毛,但酒精壮胆,反而更嚣张了:“怎么?不服气?老子养你这么多年,供你吃供你穿,你还给老子摆脸色?你妈跑了,你就得替她还债!”
      “还什么债?”
      “你说还什么债?”□□眼神猥琐地上下打量他,“你妈欠老子的,你就得还……”
      他的手伸过来,要摸顾栖的脸。
      顾栖猛地后退,背抵在墙上。心脏狂跳,呼吸急促。那种眼神他见过——在街上,在公交车上,有些男人看年轻女孩的眼神。恶心,下流,充满占有欲。
      但他没想到,有一天会在“父亲”眼里看到这种眼神。
      “你别碰我。”他的声音在发抖。
      “碰你怎么了?”□□笑得更恶心了,“你长得跟你妈真像……特别是这双眼睛……你妈当年就是靠这双眼睛勾引老子的……”
      他扑过来。
      顾栖侧身躲开,□□扑了个空,撞在墙上。他骂了一句脏话,转身又扑过来。这次顾栖没躲开,被他按在墙上。
      “放开我!”顾栖挣扎,但□□力气很大,喝醉的人力气尤其大。
      “老实点!”□□掐住他的脖子,“老子养你这么多年,碰一下怎么了?啊?”
      缺氧的感觉让顾栖眼前发黑。他拼命踢打,但徒劳无功。□□像一座山,压得他动弹不得。
      就在意识开始模糊的时候,顾栖忽然想起母亲失踪前的那天早晨。
      母亲摸他的脸,说:“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要好好的。”
      好好的……
      他现在这个样子,算好好的吗?
      不知哪来的力气,顾栖猛地抬起膝盖,顶在□□肚子上。□□吃痛,松了手。顾栖趁机挣脱,冲向门口。
      但门被□□进来时反锁了。他手抖得厉害,怎么也打不开。
      “跑?往哪跑?”□□缓过劲来,慢慢走过来,眼神像野兽,“今天老子就教教你,什么叫规矩。”
      顾栖背靠着门,看着他一步步逼近。恐惧像冰水,从头顶浇下来,冻得他浑身僵硬。
      他忽然想起厨房里有刀。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他压下去。不行,不能动刀。动了刀,事情就彻底无法挽回了。
      可是不动刀,怎么办?
      □□已经走到面前,伸手又要抓他。顾栖下意识地抬手格挡,两人扭打在一起。
      说是扭打,其实是顾栖单方面挨打。□□拳头很重,一拳砸在他脸上,又一拳砸在肚子上。顾栖疼得蜷缩起来,胃里翻江倒海。
      “服不服?啊?服不服?”□□边打边问。
      顾栖咬着牙,一声不吭。
      这种沉默激怒了□□。他抓起茶几上的烟灰缸,就要砸下来。
      就在那一瞬间,顾栖看见了烟灰缸玻璃边缘反射的寒光。他想起小时候,父亲还没去世时,家里也有个类似的玻璃烟灰缸。父亲从不抽烟,那是给客人准备的。父亲常说:“小栖,小心点,玻璃碎了会划伤手。”
      父亲……
      如果父亲还在,该多好。
      烟灰缸砸下来了。
      顾栖闭上眼睛。
      但预期的疼痛没有到来。他睁开眼,看见□□的手停在半空——不是良心发现,是手机响了。
      刺耳的铃声在寂静的客厅里回荡。□□骂了一句,放下烟灰缸,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喂?……王哥啊……什么?三缺一?……行,我马上来!”
      挂了电话,□□看了顾栖一眼,眼神还是凶恶的,但多了点别的东西——急着去打麻将。
      “今天算你走运。”他啐了一口,“等老子回来再收拾你。”
      他转身,摇摇晃晃地走了。门被重重摔上。
      顾栖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脸上火辣辣地疼,嘴里有血腥味。他抬手摸了摸嘴角,手指沾上血迹。
      他坐了很久,直到腿麻了,才慢慢爬起来。走到卫生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左脸颊肿了,嘴角破裂,眼圈也青了一块。很狼狈,很可怜。
      但他没哭。
      眼泪在母亲失踪那天就流干了。现在剩下的,只有麻木,和一种冰冷的决心。
      他必须离开这里。
      必须。
      顾栖回到房间,从床垫下摸出一个小铁盒——那是他藏钱的地方。早餐省下的钱,捡废品卖的钱,偶尔帮同学写作业赚的钱……一点点攒起来的。
      他数了数,三百二十七块五毛。
      太少了。不够租房,不够生活,甚至不够买一张去远方的车票。
      但他必须走。高考还有三个月,他不能等到高考后了。再待下去,他可能会死在这里。
      顾栖开始收拾东西。几件衣服,几本书,身份证,学生证,还有母亲的一张照片。其他都不重要了。
      收拾到一半,他停住了。
      走?走去哪?
      去找母亲?他连母亲在哪都不知道。
      回外婆家?他连外婆的具体地址都没有。
      去同学家借住?谁会收留一个脸上带伤、身无分文的高中生?
      顾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雨。雨越下越大,敲打着玻璃,发出密集的声响。
      世界这么大,却没有他的容身之处。
      那天晚上,□□很晚才回来,醉得更厉害,但没再找顾栖麻烦——大概是麻将赢了,心情好。
      顾栖一夜没睡。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下午的那一幕:□□扑过来的样子,烟灰缸举起来的样子,还有那种让人作呕的眼神……
      他必须做点什么。
      不能就这样等死。
      第二天是周日。顾栖脸上的伤更明显了,青紫一片。他不敢出门,怕被人问起。□□睡到中午才起来,看见他,哼了一声,没说话。
      沉默比打骂更可怕。那是一种蓄势待发的危险。
      下午,顾栖去了趟学校附近的药店,买了碘伏和棉签。店员是个中年女人,看见他脸上的伤,眼神里有同情,但没多问。
      也许她见过太多这样的少年——家暴的受害者,沉默地来买药,沉默地离开。
      回到家里,□□不在。顾栖松了口气,给自己上药。碘伏刺激伤口,很疼,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上完药,他坐在客厅里,看着这个所谓的“家”。
      很小,很旧,家具都是二十年前的款式。墙上挂着父母的结婚照——其实是母亲和□□的合影。照片上的母亲笑得勉强,□□倒是笑得很开心。
      顾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起身,把它取下来,塞进抽屉最底层。
      眼不见为净。
      傍晚,□□回来了。没喝酒,但脸色阴沉。他看了顾栖一眼,眼神冷冷的。
      “做饭去。”他说。
      顾栖没动。
      “聋了?老子让你做饭!”
      “你自己做。”顾栖的声音很平静。
      □□愣住了,似乎没想到他会反抗。然后暴怒,抓起桌上的水杯砸过来:“反了你了!”
      顾栖躲开了。水杯砸在地上,碎片四溅。
      “我再说一遍,”顾栖看着他,一字一顿,“从今天起,我不会再给你做饭,不会再伺候你。我妈不在了,我没义务继续当你的出气筒。”
      □□的脸扭曲了。他冲过来,又要打人。
      但这次顾栖没站着挨打。他抓起旁边的凳子,挡在身前。
      “你敢动手,我就报警。”他说,“家暴是犯法的。我今年十八岁了,可以独立生活。你再打我,我就去验伤,去告你。”
      □□停住了,眼睛死死盯着他,像要喷火。
      “小畜生……你威胁老子?”
      “不是威胁,是警告。”顾栖放下凳子,但没放松警惕,“我们井水不犯河水。我住到高考结束,然后就走。这期间,你别惹我,我也不惹你。”
      “凭什么?这是老子的房子!”
      “这是我妈租的房子。”顾栖纠正他,“房租是我妈出的,你失业半年了,一分钱没赚过。”
      这句话戳到了□□的痛处。他失业后一直瞒着,但顾栖早就知道了——从母亲抱怨家里开销大,从□□越来越频繁地喝酒,从他再也拿不出钱来。
      “你……”□□气得浑身发抖,但竟然没动手。
      顾栖知道,他暂时占了上风。□□虽然暴躁,但不傻。他知道真闹到警察那里,对自己没好处。
      “好……好……”□□咬着牙,“你有种。等高考完,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他转身回了自己房间,重重摔上门。
      顾栖站在原地,手还在抖。刚才那番话,用尽了他所有的勇气。
      但他赢了。至少暂时赢了。
      那天晚上,顾栖做了个决定:他要把高考考好,考得越好越好。考上好大学,拿到奖学金,离开这里,永远不回来。
      他要活下去,而且要活得好。
      给母亲看,给外婆看,也给那些看不起他的人看。
      从那天起,顾栖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学习中。白天在学校拼命刷题,晚上回家就锁上房门复习。□□偶尔还会找茬,但不敢再动手——顾栖真的去派出所咨询过家暴的法律后果,还拿了宣传单回来放在桌上。
      这是一种微妙的平衡,脆弱,但暂时有效。
      顾栖以为,他能这样撑到高考结束。
      他以为,最坏的情况已经过去了。
      他错了。
      真正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
      阁楼里,顾栖从回忆中惊醒。
      五年了,那些细节依然清晰如昨。脸上的疼痛,嘴里的血腥味,□□那双浑浊的眼睛……一切都像发生在昨天。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光滑,没有伤痕。但记忆里的疼痛,还在。
      顾栖深吸一口气,把铁盒盖上。这些信,这些记忆,都是过去的事了。
      他现在要面对的,是未来。
      网店开业了,新生活开始了。虽然前路未知,但至少,他有了选择的权利。
      他不会再像五年前那样,任人宰割。
      也不会像母亲那样,隐忍一生。
      他要走自己的路,哪怕这条路布满荆棘。
      顾栖站起身,走出阁楼。阳光正好,院子里一片生机盎然。
      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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