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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母亲的消失 ...

  •   三月中旬,距离母亲失踪已经过去整整两个月零三天。
      顾栖脸上的伤渐渐消退,只剩下眼角一点淡淡的青痕,用刘海勉强能遮住。他和继父□□维持着一种诡异的和平——互不打扰,视而不见,像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
      但这种和平是脆弱的,顾栖知道。□□看他的眼神里依然有未消散的暴戾,像暂时休眠的火山,随时可能再次喷发。
      所以顾栖把所有时间都花在学校。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十点才回,尽量缩短在家停留的时间。班主任老陈注意到他的异常——这个曾经安静但成绩优秀的学生,最近变得更加沉默,眼神里有种超乎年龄的疲惫和警惕。
      “顾栖,最近家里是不是有什么事?”一次晚自习后,老陈把他叫到办公室。
      顾栖摇头:“没有,老师。”
      “那你脸上的伤……”
      “不小心撞的。”顾栖垂下眼睛,“已经好了。”
      老陈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拍拍他的肩膀:“还有八十天就高考了,坚持住。有什么困难,随时来找我。”
      “谢谢老师。”
      顾栖离开办公室,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却照不进他心里的黑暗。
      他想念母亲。
      这种想念不是突然爆发的痛苦,而是一种缓慢的、持续不断的钝痛,像一根针扎在心脏最柔软的地方,不致命,但每呼吸一次就疼一下。
      母亲失踪后,他试过所有方法找人。
      报警,警察做了笔录,但因为是成年人自行离家,没有证据显示有犯罪行为,所以立案后很快没了下文。顾栖每周去派出所问一次,得到的回答都是“还在调查,有消息通知你”。
      贴寻人启事。他用攒下的钱打印了几百份,贴在母亲可能去的地方:菜市场、公交站、服装厂附近、甚至火车站汽车站。起初还有人打电话提供线索——有人说在城南见过相似的女人,有人说在城西的超市里看到过——但顾栖赶过去,都不是。
      上网发帖。他在本地论坛、寻人网站、甚至微博上发帖,附上母亲的照片和信息。有人转发,有人评论,但大多是无用的安慰,或者猎奇的询问。
      两个月过去了,母亲像一滴水蒸发在空气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顾栖甚至开始怀疑,母亲是不是真的……不在了。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发冷。他强迫自己不去想,把全部精力投入到学习中。只有做题的时候,脑子才能暂时放空,不去想那些可怕的猜测。
      但有些事,不是不想就能逃避的。
      那个周末,顾栖发现了一个秘密。
      周六下午,□□又出门了,说是去朋友家打牌。顾栖在家复习,做一套数学模拟卷。做到一半,笔没水了,他去母亲房间找笔——母亲以前在家做手工账,抽屉里总会备着文具。
      打开抽屉,里面整齐地放着账本、计算器、几支笔。顾栖拿起一支圆珠笔,正要离开,忽然瞥见抽屉最里面有个东西。
      是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封口。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抽了出来。信封里是几张纸——不,不是纸,是存折和银行卡。
      顾栖愣住了。母亲有存折他知道,但密码他从来不知道。母亲说等他上大学了,就把存折给他交学费。
      他翻开存折。开户名是林秀云,最后一笔交易记录是2018年3月10日,取款两万元,余额只剩下三百多块。
      3月10日……那是母亲失踪前五天。
      顾栖的心跳加快了。他继续翻看,发现存折上每隔几个月就有一笔取款记录,金额不等,有时一千,有时两千,但3月10日那笔两万是最大的一笔。
      为什么母亲要在失踪前取这么多钱?
      他拿起银行卡,是某银行的储蓄卡。卡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串数字——是密码,顾栖认得,那是他的生日。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脑海里成形。
      顾栖冲出房间,跑到楼下的银行ATM机。插入银行卡,输入密码,查询余额。
      屏幕显示:余额0.00元。
      最后一次交易记录:2018年3月12日,取款,金额:全部余额,五千七百元。
      3月12日,母亲失踪前三天。
      顾栖站在ATM机前,浑身冰冷。三月的风灌进领口,冻得他打了个寒颤。
      母亲取走了所有钱。
      不是被绑架,不是遭遇意外,是主动取走钱,然后消失。
      为什么?
      他想起母亲失踪前那个早晨。她做了丰盛的早餐,摸他的脸,说“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要好好的”。
      那不是随口一说。那是告别。
      母亲早就计划好了。取钱,离开,消失。
      可她为什么要走?为什么不带他?
      顾栖想不通。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家,坐在母亲房间的床上,看着那个空荡荡的衣柜——母亲带走了大部分衣服,只留下几件旧的。
      她不是临时起意,是早有准备。
      “为什么……”顾栖喃喃自语,“妈,你为什么不要我了……”
      没有人回答。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房间里没有开灯,阴影一点点吞噬光线,也吞噬着顾栖心里最后一点希望。
      那天晚上,□□很晚才回来,醉醺醺的,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看见顾栖坐在客厅里,他愣了一下,然后嗤笑:“怎么?在等你妈回来?别等了,她不会回来了。”
      顾栖抬起头,看着他:“你知道她去哪了?”
      “我哪知道?”□□倒在沙发上,“爱去哪去哪。反正这房子租到六月底,到时候老子也走人。”
      “你……”顾栖握紧拳头,“你就一点都不担心?”
      “担心什么?”□□斜着眼看他,“一个跟人跑了的女人,值得老子担心?”
      “我妈不是那种人!”
      “不是那种人?”□□笑了,笑声尖锐,“那你告诉我,她为什么走?为什么取走所有钱?为什么连句话都不留?”
      顾栖答不上来。
      “因为她心虚!”□□坐起来,眼睛通红,“她跟野男人跑了!嫌老子穷,嫌老子没本事!婊子养的!”
      “你闭嘴!”
      “老子偏要说!”□□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过来,“你妈就是个破鞋!你也是个野种!你们母子俩都一样,没良心!”
      顾栖猛地站起来,两人对峙着。空气里充满了火药味,一点就炸。
      但最终,顾栖转身回了房间。他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不能冲动。还有七十多天就高考了,他必须忍。
      等他考上大学,等他离开这里,等他有了能力……
      再去找母亲。
      不管母亲在哪里,不管她为什么离开,他都要找到她,亲口问她:为什么不要我了?
      ……
      “栖野小筑”开业第一周,零订单。
      顾栖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脑,登录店铺后台,看着那个刺眼的“0”,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
      但他没有灰心。福伯说过,做生意急不得,要稳扎稳打。
      他开始调整策略。之前他只是简单地上传商品图片和描述,现在他开始学习更专业的电商运营:优化关键词,完善详情页,甚至在论坛和社交媒体上发帖宣传。
      没有钱买推广,他就用最笨的方法——一个个相关论坛、贴吧、豆瓣小组去发帖,介绍青山村的特产,分享山里的生活。
      “今天采了新鲜的竹笋,剥开外壳,里面嫩得像能掐出水……”
      “福婶家晒的香菇,阳光和风自然烘干,炖汤特别香……”
      “阿婆做的手工糍粑,用木锤一下下捶打出来,软糯有嚼劲……”
      他写得真诚,拍的照片也真实——没有专业打光,没有精美修图,就是山里的日常。没想到,这种质朴反而吸引了一些人的注意。
      有人回帖问:“真的无添加吗?”
      顾栖认真回复:“真的。村里老人做的,他们不懂什么叫添加剂。”
      又有人问:“怎么保证新鲜?”
      “当天制作,当天发货。村里到镇上有班车,我每天下午去镇上的快递点发货。”
      还有人问价格,问包装,问快递时效……顾栖都一一耐心回答。
      虽然还是没订单,但至少有人问了。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除了经营网店,顾栖也开始真正融入村里的生活。
      每天早上,他帮福婶家喂鸡;下午,跟福叔去后山砍竹子,学做竹编;晚上,去村里的老人家里坐坐,听他们讲古,顺便收些山货。
      村里人起初对他好奇,也有些疏远——毕竟他是“那个秀云的儿子”,而且刚回来外婆就去世了,难免有些议论。
      但顾栖用行动赢得了他们的信任。
      他勤快,踏实,懂礼貌。看见老人提重物会主动帮忙,谁家有事需要人手他也去。虽然话不多,但做事认真。
      渐渐地,村里人看他的眼神变了。从好奇、疏远,变成了接纳、甚至喜爱。
      “小栖这孩子,真不错。”福婶在村口跟人聊天时说,“勤快,懂事,比他妈当年还靠谱。”
      “是啊,桂枝婶要是能看到,该多高兴。”
      “听说他在搞什么网店?把咱们村的东西卖到城里去?”
      “对,我家的干豆角他就收走了,说能卖钱。”
      “真能卖出去?”
      “谁知道呢……试试吧,反正放着也是放着。”
      顾栖听到这些议论,也不解释,只是继续做事。他知道,行动比语言更有说服力。
      开业第十天,顾栖接到了第一个订单。
      当时他正在后山帮福叔砍竹子,手机突然响了——他设了特别提示音,是店铺来订单的声音。
      顾栖手一抖,砍刀差点掉地上。他赶紧掏出手机,屏幕上的通知让他心跳加速:“您有新的订单,请及时处理。”
      点开详情:客户“城市里的田园梦”购买了五斤干香菇,两斤竹笋,付款成功。
      金额不大,总共二百三十元。但这是第一单,意义非凡。
      顾栖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然后他抬起头,对福叔说:“叔,有订单了。”
      福叔正在捆竹子,闻言抬头:“啥?”
      “有人买咱们的香菇和竹笋了。”
      福叔愣了两秒,然后笑了:“好事啊!赶紧回去发货!”
      顾栖点头,跟福叔打了声招呼,小跑着下山。山路崎岖,他跑得气喘吁吁,但心里是满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膨胀。
      回到老屋,他按照订单准备货物。干香菇是福婶家晒的,他挑了品相最好的,称了五斤。竹笋是昨天刚挖的,还很新鲜,他仔细剥掉外壳,切掉老根,称了两斤。
      包装是个问题。他没有专业的包装材料,只能用干净的塑料袋装好,再用纸箱打包。纸箱是他在镇上废品站收的,大小不一,但不要钱。
      打包完毕,顾栖骑车去镇上的快递点。快递点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叔,姓王,顾栖之前跟他谈过合作,给了个优惠价。
      “小王老板,来发货?”王老板正在整理包裹。
      “对,第一单。”顾栖把纸箱递过去。
      王老板看了看地址:“上海啊,挺远的。你这包装……得加固一下,不然路上容易压坏。”
      他拿出胶带和泡沫纸,帮顾栖重新打包。边打包边说:“第一单很重要,要给客户好印象。包装结实点,再放张感谢卡什么的,人家觉得你用心,下次还会来买。”
      顾栖认真听着,记在心里。
      “谢谢王叔。”
      “客气啥。”王老板打包完毕,称重,算运费,“十五块。给你记账上,月底一起结。”
      “好。”
      顾栖看着那个包裹被放进快递车里,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他的第一单生意,就这样开始了。
      回去的路上,他在镇上买了些包装材料:气泡膜,纸箱,胶带,还有一叠小卡片。虽然会增加成本,但王老板说得对,第一印象很重要。
      他还买了块肉,准备晚上庆祝一下——虽然只是二百多块钱的订单,但这是个开始。
      晚上,顾栖做了红烧肉,炒了个青菜,蒸了米饭。一个人吃饭,但他摆了两副碗筷——一副自己的,一副给外婆。
      “外婆,今天接到了第一单。”他对着外婆的遗像说,“虽然很小,但我会继续努力的。”
      遗像上的外婆微笑着,像在说:好孩子。
      饭后,顾栖坐在电脑前,给那个客户写感谢信。
      “尊敬的‘城市里的田园梦’:您好!感谢您购买‘栖野小筑’的产品。我是店主顾栖,这些山货都来自我的家乡青山村,纯手工制作,无任何添加。希望您喜欢。有任何问题随时联系我。祝您生活愉快!”
      写完后,他打印出来,签上自己的名字。明天发货时,他会把这张卡片放进去。
      虽然只是一张小卡片,但这是他的诚意。
      处理完这些,顾栖打开店铺后台,发现又有了一个新订单:三斤手工糍粑。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也许,他的选择是对的。
      留在村里,做点小生意,照顾外婆(虽然外婆已经不在了),过简单但踏实的生活。
      也许,他真的可以重新开始。
      窗外,山村的夜晚很安静,星星很亮。顾栖走到院子里,抬头看着星空。
      “妈,”他轻声说,“你在哪里?你看到吗?我在努力活下去。我会好好的,你放心。”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
      但顾栖心里是平静的。他知道,母亲可能永远都不会回来了。但他要活下去,而且要活得越来越好。
      为了自己,为了外婆,也为了那个可能在某处看着他的母亲。
      第二天,顾栖起了个大早。他要去村里收更多山货,要准备包装材料,要学习更多电商知识……
      新的一天,新的开始。
      虽然前路依然未知,但至少,他迈出了第一步。
      而且,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他有村里的乡亲,有福伯福婶,有那些信任他、把山货交给他的老人。
      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顾栖深吸一口清晨新鲜的空气,感觉浑身充满了力量。
      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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