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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地狱周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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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4月,清明前后,阴雨连绵。
距离母亲失踪已经过去快三个月,距离高考还有不到六十天。顾栖的生活进入了一种机械的循环:学校,家,学校,家。两点一线,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但每个周末,这个循环就会被打破。
周末意味着要和□□共处一室超过四十八小时,意味着要面对那些令人窒息的沉默、刻薄的嘲讽,以及随时可能爆发的暴力。
顾栖开始害怕周末。
周五下午放学,其他同学兴高采烈地讨论周末计划——逛街,看电影,去网吧,顾栖却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家,像走向刑场。
他知道□□在等他。
不是等儿子回家那种温馨的等待,是等猎物入笼那种残忍的期待。
第一个地狱周末,是在四月的第一个星期六。
那天顾栖起得很早,想趁□□还在睡觉就出门——他打算去图书馆复习一天。但刚打开房门,就听见客厅传来□□的声音:
“去哪?”
顾栖僵了一下:“去图书馆。”
“今天不许出门。”□□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几个空酒瓶——看来昨晚又喝多了,“把家里打扫干净。”
“我昨天打扫过了……”
“让你扫就扫!”□□提高音量,“哪那么多废话!”
顾栖闭了嘴。他知道争辩没用,只会激怒□□。他放下书包,拿起扫把开始扫地。
□□就坐在那里看着他,眼神像刀子,一刀一刀地刮在他身上。顾栖低着头,专注地扫着地上的灰尘,假装没看见。
扫完地,拖地。拖完地,擦桌子。擦完桌子,洗衣服……□□总能找出新的活让他干,就是不让他出门。
中午,顾栖做了饭。简单的青菜炒肉,蒸了米饭。□□吃了几口,突然把筷子摔在桌上:
“盐放这么多,想齁死老子?”
“我……”顾栖尝了一口,不咸啊。
“重做!”
顾栖默默起身,重新炒了个菜。这次他故意少放了盐。
□□吃了一口,又摔筷子:“没味道!喂兔子呢?”
顾栖站在那里,手在身侧握成拳。他知道□□是故意的,就是想找茬。
“看什么看?不服气?”□□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老子养你这么多年,让你做顿饭还委屈你了?”
“没有。”
“那摆什么臭脸?”□□伸手掐住他的下巴,逼他抬头,“给老子笑一个。”
顾栖咬着牙,没动。
“笑啊!”□□手上用力,指甲陷进皮肤里。
顾栖疼得皱眉,但还是没笑。
□□松开手,甩了他一耳光:“给脸不要脸!”
很响。顾栖的耳朵嗡嗡作响,脸颊火辣辣地疼。他偏着头,没说话,也没哭。
“滚回你房间去!”□□吼道,“看见你就烦!”
顾栖转身,回了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脸上很疼,但心里更冷。
这就是他的周末。没有休息,没有放松,只有无尽的羞辱和暴力。
他从床垫下摸出那个小铁盒,打开,数了数里面的钱:三百二十七块五毛。
太少了。还不够。
他必须攒更多钱,才能在高考结束后立刻离开这里。
从那天起,顾栖开始疯狂攒钱。
早餐钱省下来——以前他会在学校门口买个包子或煎饼,现在什么都不吃,饿着肚子上课。午餐只吃最便宜的素菜,晚饭……□□在家的时候他得做饭,可以吃一点;□□不在,他就煮个白面条,连盐都不放。
他还开始捡废品。每天放学后,他会在学校附近的垃圾桶里翻找塑料瓶、易拉罐、废纸……攒到一定数量,就拿到废品站去卖。
第一次去卖废品,是个下雨天。顾栖背着一大袋塑料瓶,走到那个脏乱差的废品收购站。老板是个粗壮的中年男人,看了他一眼:“学生?”
“嗯。”
“不学好,学捡破烂?”
顾栖没说话,只是把袋子递过去。
老板称了重量:“三块五。”
顾栖接过那几张皱巴巴的零钱,小心地放进口袋。三块五,够买两个包子,或者三支笔芯。
走出废品站,雨下大了。他没带伞,就那样走在雨里,浑身湿透。
路过一家便利店,玻璃橱窗里映出他的影子:瘦削,苍白,衣服廉价,头发被雨打湿贴在额头上。很狼狈,很可怜。
但他没有自怜的时间。他需要钱,需要很多钱,需要在他满十八岁、高考结束后,立刻离开这里,开始新的生活。
第二个地狱周末,更加难熬。
那个周六,□□带了朋友回家。两个和他年纪相仿的男人,都喝得醉醺醺的,一进门就大声嚷嚷,满屋酒气。
顾栖想躲回房间,但□□叫住他:“去,买点酒和花生米回来。”
顾栖接过钱,出门。回来时,三个男人已经在客厅喝上了,地上多了几个空酒瓶。
他把酒和花生米放在桌上,转身要走。
“站住。”□□叫住他,“过来,给叔叔们倒酒。”
顾栖僵住了。他不想过去,不想靠近那些满身酒气、眼神猥琐的男人。
“没听见?”□□皱眉。
顾栖走过去,拿起酒瓶,给三个杯子倒满。他的手在抖,酒洒出来一些。
“小心点!”一个男人叫道,“酒很贵的!”
“对不起……”
“对不起有什么用?”男人打量着他,“老李,这是你儿子?长得挺秀气啊,像小姑娘。”
□□哼了一声:“野种一个。”
顾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放下酒瓶,想走。
“别走啊,”另一个男人拉住他的胳膊,“陪叔叔们喝一杯。”
“我不会喝酒……”
“学学就会了。”男人把一杯酒递到他嘴边,“来,喝。”
浓烈的酒精味冲进鼻腔,顾栖胃里一阵翻涌。他想推开,但男人力气很大,硬是把酒往他嘴里灌。
辛辣的液体呛进气管,顾栖剧烈咳嗽起来,眼泪都出来了。
三个男人哈哈大笑。
“行了行了,别欺负小孩子。”□□摆摆手,但语气里没有真正的阻止,更像一种纵容。
顾栖挣脱开,冲进卫生间,趴在马桶上呕吐。胃里空空,吐出来的都是酸水。他打开水龙头,漱口,洗脸,看着镜子里满脸通红的自己。
恶心。
不是酒让他恶心,是那些人,是那种眼神,是□□那句“野种”。
他擦干脸,回到客厅。三个男人还在喝酒,看见他,又笑起来。
“哟,回来了?还喝不喝?”
顾栖没理他们,径直往自己房间走。
“站住!”□□叫住他,“谁让你走了?过来坐着!”
“我要复习……”
“复习什么复习!”□□吼道,“老子让你过来坐着!”
顾栖站在那里,没动。他看见□□的眼睛红了,那是发怒的前兆。如果他不听话,又会挨打。
他最终走过去,在沙发最远的角落坐下。
三个男人继续喝酒,吹牛,说些下流的笑话。顾栖低着头,假装听不见,但那些污言秽语还是钻进耳朵里。
“老李,你老婆跑了,你就没再找一个?”
“找什么找,没钱。”
“没钱可以找便宜的嘛……那种站街的,一次几十块……”
“几十块也是钱……”
顾栖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他想站起来离开,但不敢。他只能坐着,忍受着。
一直坐到晚上十点,两个男人才摇摇晃晃地离开。□□也喝多了,倒在沙发上就睡。
顾栖起身,开始收拾满地的酒瓶、花生壳、烟头。收拾完,他打了盆水,擦地。酒精的味道混合着烟味,很难闻,但他一点一点地擦干净。
做完这些,已经半夜。他回到房间,锁上门,坐在床上。
很累,但睡不着。
他拿出小铁盒,又数了一遍钱:三百七十二块。多了四十四块五,是这周攒的。
太慢了。照这个速度,到高考结束,他最多能攒到五百块。
五百块能干什么?连去另一个城市的车票都不够。
顾栖躺下,盯着天花板。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面投下一片惨白的光。
他想念母亲。想念母亲做的饭,想念母亲摸他头的手,想念母亲温柔的声音……
妈,你在哪里?你知不知道,我现在过得有多难?
没有人回答。
只有月光,冷冷地照着他。
第三个地狱周末,是转折点。
那天□□出门了,说去朋友家打牌,晚上不回来。顾栖松了口气,终于可以在家安静地复习一天。
但下午三点,门被撞开。□□回来了,比平时更早,而且脸色极其难看——看来是输钱了,还输了不少。
顾栖正在房间做数学题,听见动静,心里一紧。他轻轻关上门,希望□□没发现他在家。
但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他房门口。
“开门!”□□踹了一脚门。
顾栖没动。
“老子知道你在里面!开门!”
顾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打开门。
□□站在门口,眼睛通红,浑身酒气:“钱呢?”
“什么钱?”
“老子藏抽屉里的三百块钱!是不是你拿了?”
顾栖愣住了:“我没拿。”
“放屁!”□□冲进来,开始翻他的东西。床铺,书包,抽屉……翻得乱七八糟。
“我没拿你的钱。”顾栖重复。
□□没找到钱,更加暴怒。他转身,一巴掌扇在顾栖脸上:“说!钱藏哪了!”
顾栖被打得踉跄一步,扶住墙才站稳。嘴角破了,有血腥味。
“我没拿。”他还是那句话。
□□又打了一拳,打在肚子上。顾栖疼得弯下腰,但咬着牙没出声。
“不说是吧?”□□抓起桌上的书,撕成两半,“老子让你不说!”
那是顾栖的数学课本,还有半个月就高考了,他需要这本书复习。
“别撕!”顾栖扑过去想抢。
□□一把推开他,继续撕。一本,两本,三本……顾栖的书本、试卷、笔记,被撕得粉碎,扔得满地都是。
顾栖跪在地上,看着那些碎片,脑子一片空白。
那是他三年的心血,是他考上大学的希望,是他在黑暗里唯一的光……
现在,全没了。
□□撕累了,喘着粗气,指着他说:“今天不把钱交出来,老子打死你!”
顾栖慢慢站起来,看着他,眼神空洞得像一潭死水。
“我没拿你的钱。”他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你应该是输光了,回来找我撒气。”
□□被说中心事,恼羞成怒:“你他妈——”
“但我不会给你钱。”顾栖打断他,“我一分钱都不会给你。你撕了我的书,毁了我的复习资料,我会记住的。”
“记住又怎样?啊?你能怎样?”
顾栖没回答。他只是弯腰,开始捡地上的碎片。一页一页,一张一张,小心地捡起来,整理好。
□□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发毛。这个平时沉默寡言、逆来顺受的少年,此刻的眼神让他想起某种危险的动物——受了伤,但还没死,正在积蓄力量,准备反击。
“你……你看什么看?”□□色厉内荏。
顾栖收回目光,继续捡碎片。他没再说话,也没再看□□一眼。
那天晚上,□□摔门出去了。顾栖一个人在房间里,用胶带一页一页地粘那些被撕碎的书。
有些碎得太厉害,粘不回去了。他就把还能看清的字抄在新的本子上。
一直粘到凌晨三点,手都酸了,眼睛也花了。但他没停。
他必须把这些书复原。他必须复习。他必须考上大学。
这是他唯一的出路。
粘完最后一页,顾栖放下胶带,看着那本伤痕累累的数学书。书脊断了,用胶带勉强固定着;书页皱巴巴的,满是胶带的痕迹;有些地方字迹模糊,看不清了……
但它还在。就像他,虽然伤痕累累,但还在。
顾栖把书抱在怀里,闭上眼睛。
妈,我会撑下去的。不管多难,我都会撑下去。
等我考上大学,等我离开这里,等我有了能力……
我会找到你。
不管你在哪里。
……
“栖野小筑”开业半个月,订单渐渐多起来。
虽然还是不多,平均每天一两单,但至少稳定了。顾栖每天早上打包发货,下午去村里收货,晚上学习电商知识,生活充实而规律。
更重要的是,村里人开始真正接纳他了。
福婶把自家晒的所有干菜都交给他卖,说“反正也吃不完,你看着给点钱就行”。福叔教他竹编手艺,说“多门手艺多条路”。其他村民也陆续把山货送来:张奶奶家的土鸡蛋,李爷爷家的蜂蜜,王婶做的辣酱……
顾栖都认真记录,按品质定价,卖出去后及时结账。他从不压价,也从不拖欠,渐渐赢得了大家的信任。
“小栖这孩子,实诚。”村里老人坐在村口晒太阳时议论,“比城里那些奸商强多了。”
“是啊,我家那点山货,以前都是自己吃或者送人,没想到还能卖钱。”
“听说他那个网店,已经卖到上海、北京去了?”
“对,我儿子在上海,说收到村里寄去的香菇,高兴坏了,说比超市买的好吃。”
顾栖听到这些,心里暖暖的。他知道,自己终于在这个小山村扎下根了。
四月底的一天,顾栖接到了一个特别的订单。
客户ID叫“寻找故乡的味道”,留言说:“老板,我是青山村人,很多年没回去了。看到你的店,想起了小时候的味道。能多寄点竹笋和糍粑吗?我想分给朋友尝尝。”
顾栖回复:“没问题。您是哪家的?说不定我认识。”
对方很快回复:“我姓林,很多年前就搬走了,你应该不认识。但我外婆家姓顾,叫顾桂枝。”
顾栖愣住了。
顾桂枝……是他外婆的名字。
他赶紧问:“您外婆是青山村的?那您认不认识林秀云?”
这次,对方很久没回复。
顾栖盯着电脑屏幕,心跳加速。姓林,外婆姓顾,叫顾桂枝……这太巧合了。
难道……难道是母亲那边的亲戚?
半小时后,对方回复了:“你认识我外婆?”
顾栖打字的手在抖:“顾桂枝也是是我外婆。我是顾栖。”
对话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很久,但最后发过来的只有一句话:
“小栖?你是秀云姑姑的儿子?”
顾栖的呼吸停住了。
秀云姑姑……所以对方是他母亲那边的亲戚,是表亲?
“你是谁?”他问。
“我叫林薇,是你妈妈的侄女,你该叫我表姐。我爸爸是你妈妈的哥哥。”
顾栖盯着这行字,脑子有点乱。母亲从来没提过有个哥哥。外婆也从来没说过。
“我……我不知道妈妈有哥哥。”
“很正常。”林薇回复,“当年姑姑的事……闹得不太愉快。我爸爸和她断绝关系很多年了。我也是最近才知道她有个儿子。”
顾栖沉默了一会儿,问:“你知道我妈妈在哪吗?”
这次,对方沉默了更久。
“小栖,对不起。我也不知道姑姑在哪。她失踪后,我们也找过,但没找到。”
顾栖的心沉了下去。但他还是问:“能告诉我更多关于妈妈的事吗?关于她年轻时候的事?”
“可以。但说来话长。我们加个微信吧,慢慢聊。”
顾栖给了微信号。很快,一个叫“林薇”的人加了他。头像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女性,穿着职业装,笑容干练。
通过好友后,林薇发来一条长消息:
“小栖,看到你开网店卖村里的特产,我很感动。你妈妈当年离开青山村时,说再也不会回来。没想到她的儿子回来了,还在这里重新扎根。”
“关于你妈妈的事,我知道得也不多。我只知道她十八岁怀孕,被家里人赶出来,一个人生下你,一个人抚养你。我爸爸,也就是你舅舅,当年极力反对她生下你,觉得她毁了自己的人生。为此,兄妹俩大吵一架,从此断绝关系。”
“你妈妈后来再也没联系过娘家。我爸爸也从不提她,就像没有这个妹妹一样。直到五年前她失踪,我们才从警方那里知道她的消息,但那时已经晚了。”
“小栖,对不起。我们作为娘家人,没有在你妈妈最困难的时候帮助她,也没有在你需要的时候找到你。这是我们的错。”
顾栖看着这些文字,心里五味杂陈。
原来母亲不是没有娘家,是娘家不要她了。原来她不是孤单一人,是有哥哥的,只是哥哥不认她。
“那……我舅舅现在在哪?”他问。
“在省城。退休了,身体不太好。我还没告诉他你的存在……我怕他受刺激。”
“不用告诉他。”顾栖说,“既然当年断绝关系了,现在也不用相认。我只想知道妈妈的事,其他的,不重要。”
林薇发来一个叹息的表情。
“小栖,你恨我们吗?”
顾栖想了想,回复:“不恨。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现在过得很好,在村里做点小生意,照顾外婆的晚年,虽然外婆已经去世了,但我会把她的老屋守好。”
“外婆去世了?什么时候的事?”
“半个月前。我回来时,她已经病重了。”
“……”
林薇很久没说话。顾栖能想象屏幕那头的她应该很震惊,也很愧疚。
“小栖,我能回去看看吗?看看外婆的老屋,也看看你。”
顾栖犹豫了一下。他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表姐一无所知,不知道她是真心还是假意。
但最终,他还是回复:“好。随时欢迎。”
“那这周末?我开车回去。”
“好。”
结束聊天,顾栖坐在电脑前,久久不能平静。
母亲的身世,比他想象的更复杂。她不是孤女,是有娘家的,只是娘家抛弃了她。
就像她后来抛弃了他一样。
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涌上心头。顾栖走到院子里,看着远山。
妈,你这一生,到底经历了多少抛弃和背叛?
先是爱人抛弃你,然后是娘家抛弃你,最后……最后你也抛弃了我。
但我们都没有放弃。你一个人生下我,抚养我;我一个人在村里扎根,重新开始。
也许,这就是我们的命运。被抛弃,但不放弃。
顾栖深吸一口气,感觉心里某个地方,忽然释然了。
他不再怨恨母亲的不告而别。因为他现在理解了,一个人在经历了那么多抛弃和背叛后,可能真的没有力气再爱了。
母亲离开,不是不爱他,是爱不动了。
而他,要带着母亲那份未完成的爱,好好地活下去。
为了自己,为了外婆,也为了那个在某处、可能还在看着他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