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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血色自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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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笛声由远及近,红蓝灯光透过窗户,在客厅墙壁上交错闪烁。
顾栖坐在沙发上,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手上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但还留着暗红色的血痂。厨房里,□□倒在地上,身下是一滩逐渐凝固的暗红色液体。
门被敲响,不是粗暴的踹门,而是有节奏的、克制的敲击。
“开门,警察。”
顾栖起身,走到门口,打开门。
门外站着三个警察,两男一女。最前面的中年警察看见顾栖,愣了一下——太年轻了,脸上还有未褪尽的青涩,但眼神却冷静得可怕。
“是你报的警?”中年警察问。
“是。”顾栖侧身,“人在厨房。”
两个男警察迅速进去,女警察留在顾栖身边。她看起来三十多岁,眼神里有关切,但更多的是职业的审视。
“你受伤了。”她看见顾栖手上的伤。
“小伤。”顾栖说。
厨房里传来简短的对讲机汇报:“确认一人死亡,腹部锐器伤……凶器在现场……嫌疑人已被控制……”
女警察看了顾栖一眼:“你需要跟我们回派出所做笔录。”
“好。”
顾栖被带上警车。他没有被戴手铐——也许是看他年轻,也许是现场情况明显。他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逝的夜景。
城市依然繁华,霓虹闪烁,车流如织。没有人知道,在这个普通的夜晚,一个十八岁的少年刚刚杀了人。
派出所里,灯光刺眼。顾栖被带进审讯室,女警察和另一个年轻男警察负责询问。
“姓名?”
“顾栖。”
“年龄?”
“十八岁。”
“和死者什么关系?”
“他是我继父。”
“事情经过?”
顾栖开始讲述。从母亲失踪,到□□开始家暴,到今晚的冲突,到最后的反抗。他没有隐瞒,也没有夸大,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
说到□□试图侵犯他时,他的声音顿了顿,但很快又恢复平静。
女警察记录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他:“你是说,他试图对你进行性侵犯?”
“是。”顾栖直视她的眼睛,“在我母亲失踪后,他就有过类似的言行。今晚……他动手了。”
年轻男警察的表情变得复杂。女警察则继续记录,但笔迹明显加重了。
“所以你用水果刀刺伤了他?”
“是。”
“你知道这会致人死亡吗?”
顾栖沉默了几秒:“当时……没想那么多。只想让他停下。”
询问持续了两个小时。结束后,顾栖被暂时拘留。不是正式的逮捕,而是“配合调查”。
拘留室里很冷,只有一张硬板床和一个马桶。顾栖坐在床上,看着墙上的小窗户。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想起母亲。如果母亲知道这件事,会怎么想?会怪他吗?还是会理解他?
他不知道。
但他不后悔。
如果再选择一次,他依然会反抗。不是因为仇恨,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他想活下去。
作为一个人,而不是一个物品,活下去。
……
接下来的日子像一场漫长的、模糊的梦。
法医鉴定确认□□死于失血性休克,伤口为单次锐器刺伤,凶器上的指纹与顾栖吻合。现场勘察显示有打斗痕迹,顾栖身上有多处陈旧性和新鲜伤痕,经鉴定为家暴所致。
警方走访了邻居和学校。邻居证实经常听到□□的打骂声,但具体细节不清楚。学校老师证实顾栖近期状态异常,脸上时有伤痕,但顾栖总说是“不小心撞的”。
律师是法院指派的,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律师,姓陈。她看完卷宗后,对顾栖说:“这个案子……有希望。”
“什么希望?”
“防卫过当,或者特殊防卫。”陈律师解释,“你面临的是严重危及人身安全的暴力犯罪,反击具有正当性。但致死结果……会让情况复杂。”
顾栖点头:“我明白。”
庭审那天,顾栖穿着不合身的囚服,站在被告席上。旁听席上人不多,有几个记者,几个法律援助工作者,没有亲人。
母亲没有出现。
顾栖早就料到了,但心里还是空了一下。
检察官陈述案情,强调“致人死亡”的严重后果。陈律师则着重阐述顾栖长期遭受家暴、事发时面临性侵犯威胁的特殊情境,并出示了伤痕鉴定报告、邻居证词等证据。
法官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表情严肃,但看顾栖的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休庭合议后,判决下来了。
“被告人顾栖,犯故意伤害罪致人死亡,但鉴于其行为属于防卫过当,且系初犯、偶犯,案发时未满十八周岁,归案后如实供述,认罪态度良好……判处有期徒刑五年。”
五年。
顾栖闭上眼睛。比他预想的轻,但依然沉重。
十八岁到二十三岁,最好的年华,要在监狱里度过。
但他不后悔。
至少,他活下来了。至少,他保护了自己。
至少,他还有未来——虽然迟了五年。
宣判结束后,陈律师来看他。
“顾栖,这个结果……已经是最好的了。”她说,“好好表现,争取减刑。你还年轻,出来还有机会。”
“谢谢陈律师。”顾栖说,“我妈妈……如果她出现,能告诉她吗?”
陈律师沉默了一下:“警方还在找她。如果找到了,我会转告。”
“谢谢。”
顾栖被押上囚车,送往监狱。车窗上焊着铁栏杆,外面的世界被切割成一个个小方格。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带他坐公交车,他总喜欢趴在车窗上看风景。母亲说:“小栖,看,世界很大。”
是啊,世界很大。
但他要暂时离开这个世界五年。
不过没关系。
他会回来的。
一定会。
……
“栖野小筑”开业一个月,生意渐渐步入正轨。
每天稳定有三五个订单,虽然赚得不多,但至少能覆盖成本,还有点盈余。顾栖把每天的流水都记在本子上,收入,支出,利润……清清楚楚。
更重要的是,他和村里的关系彻底融洽了。
现在他走在村里,大家都会热情地打招呼:“小栖,吃饭没?”“小栖,我家晒了新的干豆角,你要不要?”“小栖,帮我看看这个手机怎么回事……”
他不再是“那个秀云的儿子”,而是“我们村的小栖”。
四月底的一天,福伯来找他。
“小栖,有个事跟你商量。”福伯坐在堂屋里,喝了口茶,“村里打算搞乡村旅游,镇上很支持,说可以申请补贴。”
“乡村旅游?”顾栖眼睛一亮。
“对。咱们村风景好,空气好,离县城也不远,搞农家乐、民宿什么的,应该有人来。”福伯说,“但村里人不懂这些,年轻人又都出去打工了……小栖,你读过书,又在外面待过,能不能牵头搞起来?”
顾栖愣住了:“我牵头?”
“对。你那个网店搞得不错,说明你有头脑。而且你人实在,大家信得过。”福伯认真地说,“我跟你福婶商量了,我们家那栋老房子可以改造成民宿。但具体怎么改,怎么经营,我们不懂。”
顾栖心跳加快了。
农家乐……民宿……
这比他一个人开网店卖山货,规模大得多,也更有前景。
但风险也大。要投入资金,要懂经营,要协调村民……
“福伯,我考虑考虑。”他没有立刻答应。
“好,不着急。”福伯拍拍他的肩膀,“你慢慢想。需要什么支持,村里、镇上都会帮忙。”
福伯走后,顾栖坐在堂屋里,想了很久。
农家乐……这确实是个机会。青山村有山有水,空气清新,食材天然,搞乡村旅游有天然优势。而且现在城里人喜欢往乡下跑,体验田园生活。
但怎么做?
他上网查资料,看成功的案例,做笔记。发现要做农家乐,不仅仅是提供吃住,还要有体验活动:采摘,农事体验,手工制作,自然教育……
越研究,越觉得可行。
但问题也来了:钱。
重新改造老屋要钱,买设备要钱,宣传要钱……虽然可以申请补贴,但前期投入还是需要不少。
顾栖算了算自己的钱。外婆留下的五万多,网店赚的几千,总共不到六万。改造一栋老屋都不够,更别说搞配套设施。
他需要更多资金,或者……合作伙伴。
正想着,手机响了。是林薇——那个突然出现的表姐。这半个月,他们偶尔会聊几句,但都是客套的问候。
“小栖,我这周末回去,方便吗?”林薇问。
“方便。”顾栖说,“你大概什么时候到?”
“周六上午。我开车,导航到你们村。”
“好,我等你。”
挂了电话,顾栖心里有些复杂。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表姐,他既好奇又警惕。好奇母亲娘家人的样子,警惕他们突然接近的目的。
但不管怎样,见一面再说。
周六上午十点,一辆白色SUV开进了青山村。车子在顾栖的老屋前停下,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女人。
三十岁左右,短发,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看起来很干练。她打量了一下老屋,然后看向站在门口的顾栖。
“小栖?”她试探着问。
“是我。”顾栖点头,“林薇表姐?”
“对。”林薇走过来,伸出手,“终于见面了。”
顾栖和她握手。她的手很温暖,握得很用力。
“进来坐吧。”
堂屋里,顾栖泡了茶。林薇坐下,环顾四周:“这就是外婆的老屋……比我印象中干净多了。”
“你以前来过?”
“很小的时候,大概五六岁,跟我爸来过一次。”林薇说,“那时候外婆还很精神,姑姑……姑姑也在。”
她提到“姑姑”时,声音低了一些。
顾栖没接话,只是把茶杯推过去。
林薇喝了口茶,沉默了一会儿,说:“小栖,对不起。这么多年,我们都没来找你。”
“没什么对不起的。”顾栖说,“你们和我妈断绝关系在先,不来找我很正常。”
“但你是姑姑的儿子……”林薇看着他,“我这次来,一是想看看外婆的老屋,二是想看看你。三是……想告诉你一些事。”
“什么事?”
“关于姑姑年轻时候的事。”林薇说,“我爸……也就是你舅舅,最近身体不好,可能……时日不多了。他想在走之前,把一些事说清楚。”
顾栖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知道我?”
“知道。我告诉他了。”林薇说,“他听了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想见见你。”
顾栖握紧了茶杯。
见那个当年把母亲赶出家门的舅舅?
“我不想去。”他直接说。
“我理解。”林薇点头,“换成是我,我也不想去。但……小栖,有些事,只有他知道。关于你父亲的事,关于姑姑当年为什么执意要生下你……”
顾栖抬头看她。
“他知道我父亲是谁?”
“知道。”林薇说,“姑姑当年告诉过他。但他一直没说,因为……因为那家人,我们惹不起。”
顾栖沉默了。他想起外婆铁盒里那张出生证明,上面母亲手写的“林致远,原平县县长林国栋之子”。
“是林致远,对吗?”他问。
林薇惊讶地看着他:“你知道?”
“外婆留下了一些东西。”
“那就好……”林薇松了口气,“既然你知道,那我就不多说了。但那家人……小栖,听我一句劝,别去找他们。他们不会认你的,只会给你带来麻烦。”
“我没打算去找。”顾栖说,“我对他没感情,也没期待。”
“那就好。”林薇顿了顿,“说回正事。我这次来,除了看你,还有一个想法。”
“什么想法?”
“我听村里人说,你有开农家乐的想法,我想投资你的农家乐。”林薇说。
顾栖愣住了。
“我看过你的网店,也了解过你们村的情况。乡村旅游是趋势,青山村有潜力。”林薇的语气变得专业,“我可以投资二十万,占百分之三十的股份。你可以用这笔钱改造老屋,搞配套设施,做宣传。”
二十万……
对现在的顾栖来说,这是天文数字。
“为什么?”他问,“我们才第一次见面。”
“因为你是姑姑的儿子。”林薇认真地说,“也因为……我想弥补。弥补我们家对姑姑的亏欠,也弥补对你的忽视。”
顾栖看着她。她的眼神很真诚,不像说谎。
但他还是谨慎:“我需要时间考虑。”
“当然。”林薇点头,“不急。你可以先做规划,算算需要多少钱,怎么经营。想好了,随时联系我。”
她又坐了半小时,聊了聊家常,然后起身告辞。
“我住县城酒店,明天回去。有事随时打电话。”她递给顾栖一张名片,“上面有我电话和微信。”
“好。”
送走林薇,顾栖回到堂屋,看着那张名片。
林薇,某文化传媒公司总经理。
二十万投资……
如果接受,他的农家乐计划立刻就能启动。但接受了,就意味着和母亲娘家重新建立联系,意味着要面对那个当年抛弃母亲的舅舅……
顾栖想了很久。
最终,他决定:接受投资,但只作为商业合作。私人感情,暂时不谈。
他给林薇发了条微信:“表姐,我接受投资。但我想先签正式的合同,把条款写清楚。”
很快,林薇回复:“好。我让我公司的法务拟合同,下周发给你看。”
“谢谢。”
“不用谢。小栖,好好干。姑姑如果知道,一定会为你骄傲的。”
顾栖看着这句话,眼眶有些发热。
妈,你看到了吗?
你的儿子,在努力活下去。
在努力活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