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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暗夜回响 ...

  •   2018年9月,夏末的闷热还未散尽。
      晚上九点,监狱监室的灯准时熄灭。
      走廊里留着几盏昏黄的壁灯,光线从铁栏杆的缝隙透进来,在地面投下栅栏般的影子。
      顾栖躺在靠门的下铺,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这是他入狱的第一夜。
      白天的一切像一场模糊而嘈杂的电影:手铐、警车、审讯室、法庭、囚服、入监体检、剃头、分配监室……每个环节都按流程走,机械而冰冷。
      他被分到三监区七号监室,八人间。
      同室的有诈骗犯、盗窃犯、故意伤害犯……罪名各异,刑期长短不一,但看他的眼神都一样,带着审视、好奇,以及某种让他不舒服的探究。
      “多大了?”下午放风时,一个脸上有疤的中年男人问他。
      顾栖没说话。
      “问你话呢!”男人推了他一把,“哑巴?”
      顾栖踉跄一步,站稳,依然沉默。
      “哟,还挺犟。”男人笑了,露出黄黑的牙齿,“长得倒挺白净,像个小姑娘。”
      周围几个人跟着哄笑。
      顾栖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但他什么也没做,只是转身走开。
      他知道这里的规矩。
      新人总要被试探,被立威,反抗得越激烈,后续的麻烦越多。
      他在看守所那两个月已经领教过了。
      但有些事情,不是忍耐就能解决的。
      晚上洗漱时,顾栖在卫生间被堵住了。
      是白天那个疤脸男人,还有另外两个。
      卫生间没有监控,是个“好地方”。
      “小子,第一天进来,得懂规矩。”疤脸男人凑近,嘴里有股烟臭味,“孝敬点东西,以后哥罩着你。”
      顾栖看着他们:“我什么都没有。”
      “没钱?”男人上下打量他,“那用别的也行。”
      一只手伸过来,要摸他的脸。
      顾栖猛地后退,背抵在冰冷的瓷砖墙上。
      “别碰我。”
      “碰你怎么了?”男人笑了,“在这儿,老子想碰谁就碰谁。”
      另外两个人围上来。
      顾栖能感觉到自己心脏在狂跳,呼吸急促。
      他想起高考那晚,继父扑过来的样子,想起那把水果刀,想起血……
      “你们在干什么?”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三人回头,顾栖从缝隙里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门口,背光,看不清脸,但能感觉到那股压迫感。
      “凛哥……”疤脸男人的语气立刻变了,带着讨好,“没,没什么,跟新人开个玩笑。”
      “玩笑?”那人走进来,灯光照亮他的脸——寸头,眉骨有疤,眼神锐利,“滚。”
      三个人灰溜溜地走了。
      卫生间里只剩下顾栖和那个叫“凛哥”的人。
      顾栖靠着墙,警惕地看着他。
      周凛也在打量顾栖。
      少年很瘦,穿着不合身的囚服,袖口挽了好几道,脸很白,是那种长期不见阳光的苍白,眼睛很大,眼神却空洞,像一潭死水。
      但周凛注意到,这少年刚才被围堵时,虽然害怕,背却挺得笔直,拳头也攥得很紧,是个有骨气的人。
      “新来的?”周凛问,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些。
      顾栖点头。
      “叫什么?”
      “顾栖。”
      “顾栖。”周凛重复了一遍,点点头,“我叫周凛。以后有人找你麻烦,报我名字。”
      说完他转身要走。顾栖却突然开口:“为什么帮我?”
      周凛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昏暗的灯光下,少年的眼神里除了警惕,还有一丝困惑。
      像是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无缘无故地帮他。
      周凛想了想,说:“看你顺眼。”
      这个理由很敷衍,但顾栖没再追问。他低声说了句“谢谢”,然后走出卫生间,回到监室。
      现在,他躺在硬板床上,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鼾声、磨牙声、梦呓声,久久无法入睡。
      监室里的气味很复杂:汗味、脚臭味、消毒水味,还有一股说不出的、属于监狱的独特气味:铁锈、灰尘、和压抑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顾栖盯着天花板上的一道裂缝,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不后悔。
      这是他反复告诉自己的一句话。
      那天晚上,如果他不反抗,会发生什么?他不知道,也不敢想。
      他只是做了在那个瞬间唯一能做的事。
      但法律不这么看。
      庭审时,检察官说:“被告虽然面临不法侵害,但采取的防卫行为明显超过必要限度,造成被害人死亡,已构成故意伤害罪致人死亡……”
      律师尽力辩护,拿出他继父家暴的证据,拿出他身上的伤痕鉴定,拿出邻居的证词……但人死了,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法官最终认定防卫过当,判处有期徒刑五年。
      五年。
      十八岁到二十三岁,最好的年纪,要在监狱里度过。
      顾栖闭上眼睛,但眼前还是那片血色。
      他睁开眼,继续盯着天花板。
      监室另一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周凛翻了个身,床板发出吱呀的声响。
      顾栖侧过头,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微光,看见周凛平躺的轮廓,这个男人看起来二十五六岁上下,身材健硕,手臂上有明显的肌肉线条。不像普通犯人,倒像……
      “睡不着?”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顾栖一僵。他以为周凛睡着了。
      “嗯。”
      “正常。”周凛的声音在黑暗里很平静,“第一夜都睡不着。过几天就习惯了。”
      顾栖没说话。
      安静了几分钟,周凛忽然问:“怎么进来的?”
      这个问题白天很多人问过,顾栖都没回答。
      但现在,在黑暗里,在这个帮过他的人面前,他鬼使神差地开了口。
      “杀人。”
      两个字,轻得像叹息。
      监室里静了一瞬。
      远处传来巡夜狱警的脚步声,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咔,咔,咔,规律而冷漠。
      “杀谁?”周凛问,语气没有波澜,像是听到一件平常事。
      “继父。”
      又是沉默。
      然后周凛说:“他该杀吗?”
      顾栖愣住了。
      这个问题没人问过他,警察问的是“为什么杀人”,律师问的是“当时什么情况”,法官问的是“是否认罪”。
      从来没有人问:他该杀吗?
      该杀吗?
      那个酗酒、家暴、差点侵犯他的男人,该杀吗?
      顾栖不知道。他只知道,在那个瞬间,他只想活下去。
      “我不知道。”他听见自己说。
      周凛那边传来很轻的笑声,几乎听不见。
      “睡吧。”他说,“以后我罩着你。”
      顾栖没问为什么。
      也许就像周凛说的,看他顺眼。
      也许是因为别的。
      不重要。
      重要的是,在这个冰冷的地方,他好像找到了一个暂时的庇护。
      他重新闭上眼睛。
      这一次,困意渐渐袭来,在意识沉入黑暗前,他想起母亲失踪前的那天早晨。
      那天是周六,他不用上学。
      母亲起得很早,在厨房里做早餐。
      他赖在床上,听见锅铲碰撞的声音,闻到粥的香气。
      “小栖,起来吃饭。”母亲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煎蛋和粥。
      他坐起来,揉着眼睛:“妈,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妈妈要出去一趟。”母亲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你好好待在家里,写作业,别乱跑。”
      “去哪?”
      “办点事。”母亲没有直视他的眼睛,“晚上就回来。”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母亲摇头,笑容有些勉强,“你乖乖的,等妈妈回来。”
      她俯身,在他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那个吻很轻,很短暂,却成了顾栖记忆里关于母亲的最后一个温暖画面。
      那天晚上,母亲没有回来。
      第二天也没有。
      继父说:“你妈跟人跑了,不要你了。”
      他不信,到处找。
      去母亲工作过的服装厂,老板娘说:“林秀云?她半个月前就辞职了,说家里有事。”
      去母亲常去的菜市场,卖菜的大婶说:“秀云啊,好久没来了。”
      去外婆家,他只知道外婆在南方,具体地址不知道,电话也没有。
      母亲就像一滴水,蒸发在了这座城市里。
      顾栖找了一个月,直到高考前三个月,才被班主任硬拉回学校。
      “顾栖,我知道你担心妈妈,但高考是你现在唯一的机会。”班主任说,“考上大学,离开这里,你才有能力去找她。”
      他听了。
      回到学校,疯狂复习。
      高考那两天,他像机器一样答题,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考出去,找妈妈。
      考完最后一科,他走出考场,没有像其他学生那样欢呼、拥抱、扔书。
      他只是默默地收拾东西,回到那个所谓的“家”。
      然后,一切都变了。
      继父撕了他准备好逃离的车票,说他是“野种”,说母亲是“贱货”,说他们母子俩都是“寄生虫”。
      然后扑过来。
      然后……
      顾栖猛地睁开眼,呼吸急促。
      监室里一片黑暗,只有走廊的微光。
      他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深呼吸,一次又一次,直到心跳平复。
      不能想。
      不能回忆。
      他必须把那些画面封存起来,否则会疯掉。
      旁边传来周凛平稳的呼吸声。顾栖侧过头,看着那个模糊的轮廓。
      这个男人说会罩着他。
      他不知道这句话有多少分量,但至少,在这个第一夜,这句话让他感觉没那么孤独。
      顾栖重新闭上眼睛,开始数数。
      一、二、三、四……
      这一次,数到三百多时,意识终于沉入黑暗。
      他做了个梦。
      梦里是夏天的午后,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下来,斑斑点点,母亲牵着他的手走在回家的路上,手里提着刚买的菜。
      “小栖,晚上想吃什么?”
      “糖醋排骨。”
      “好,妈妈给你做。”
      他们走上楼梯,打开门。
      家里很干净,窗台上的绿萝长得茂盛。厨房里飘出饭香,是父亲在做饭,在梦里,父亲还活着,是个温柔的男人。
      “回来啦?”父亲从厨房探出头,笑容温和,“快去洗手,马上开饭。”
      顾栖在梦里笑了。
      那是他十岁前的记忆。
      父亲车祸去世前的记忆。
      然后梦醒了。
      监室的灯亮了,早晨六点,起床铃刺耳地响起。
      顾栖睁开眼,看着头顶陌生的天花板,恍惚了几秒,才想起自己在哪里。
      新的一天开始了。
      在监狱里的第一天。
      五年,一千八百多天,这才第一天。
      他坐起来,整理床铺。
      动作有些生疏,但很认真。
      周凛已经起来了,正在叠被子,动作利落标准。
      “早。”周凛看了他一眼。
      “早。”
      洗漱,排队打饭,吃饭,出操,劳动……一天的流程按部就班。顾栖像个木偶,跟着指令做。
      中午放风时,疤脸男人又凑过来。
      这次不是一个人,带了两个跟班。
      “小子,昨天有凛哥护着你,今天呢?”疤脸男人阴笑,“凛哥现在可不在。”
      顾栖看着他,没说话。
      “跟你说话呢!”一个跟班推了他一把。
      顾栖踉跄一步,站稳。
      他看了眼周围,狱警在远处聊天,没人注意这边。
      “我劝你别惹我。”顾栖开口,声音很平静。
      疤脸男人愣了,然后大笑:“哟,还挺横?我他妈今天就——”
      话没说完,一个身影挡在了顾栖面前。
      是周凛。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像一堵墙,把顾栖完全挡在身后。
      “李瘸子。”周凛的声音不高,但很有分量,“我昨天说的话,你当放屁?”
      疤脸男人,也就是李瘸子,脸色变了变:“凛哥,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跟新人开开玩笑……”
      “我的人,别碰。”周凛打断他,“听懂了吗?”
      李瘸子咬了咬牙,最终低头:“懂了。”
      三个人灰溜溜地走了。
      周凛转身,看着顾栖:“没事吧?”
      顾栖摇头。
      “以后他们不敢再找你麻烦。”周凛说,“但你自己也要硬气点。这里欺软怕硬,你越软,欺负你的人越多。”
      顾栖点头:“谢谢。”
      “不用谢。”周凛看着他,“你只要记住,在这里,活下去最重要。别的,都是其次。”
      活下去。
      顾栖在心里重复这三个字。
      对,活下去。五年后出去,找妈妈,重新开始。
      这是他现在唯一的目标。
      他抬头,看着监狱高墙上的铁丝网,和铁丝网外那一小片灰蒙蒙的天空。
      五年。
      他会在心里数着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直到重获自由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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