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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暂栖之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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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七点,顾栖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隔壁房间的电视声,早间新闻的主持人字正腔圆地播报着今日天气和交通状况,音量开得很大,穿透薄薄的墙壁。
他躺在床上,花了三秒钟确认自己在哪里。
廉价旅馆,308房,单人床,发霉的地毯味道。
不是监狱的硬板床,不是监室的铁栏杆。
自由了。
这个词在脑海里浮现时,顾栖并没有什么实感,就像一只被关了很久的鸟,笼子突然打开,反而不知道该怎么飞。
他坐起来,从背包里拿出那本计划本,翻到昨天写的那页。
1.补办身份证
2.回老家看外婆
3.在老家期间,打听妈妈的消息
4.用外婆留下的钱(如果有)做启动资金
5.找份工作或做小生意
6.准备成人高考
第一条就需要户口本。
顾栖的户口是跟母亲的,但母亲失踪后,户口本在哪里?家里拆迁了,原来的东西都搬去了哪里?
他想起继父那边的亲戚,几个远房堂叔,在他入狱后从未来看过他,估计也不会管他的事。
也许户口本在老家外婆那里。
母亲当年从老家嫁过来,户口迁出时可能有复印件或相关证明。
得回老家。
顾栖下床,拉开窗帘。
外面是阴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要下雨。
他看了眼手机,周小棠昨晚发了好几条信息,问他住哪里,要不要一起吃饭,周凛想见他。
他没回。
不是不想回,是不想再麻烦他们,周凛已经帮他够多了。
洗漱过后,顾栖收拾好东西,准备退房。
他打算今天就去火车站,买票回南方老家。越快越好。
但刚打开门,他就愣住了。
周凛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正在看手机。
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早。”
顾栖张了张嘴:“凛哥……你怎么……”
“小棠说你没回信息,怕你出事。”周凛收起手机,“我给你发了个定位,你手机没开流量?”
顾栖这才想起,出狱后他还没办新的手机卡,用的还是高中时那只破烂的手机。
“我……”他不知该说什么。
“下楼吧,请你吃早饭。”周凛转身往电梯走,语气不容拒绝。
顾栖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旅馆楼下有家早点铺,老板是一对中年夫妻,忙得满头大汗。
周凛要了两碗豆浆,四根油条,两个茶叶蛋。
“坐。”他在靠里的位置坐下。
顾栖坐在对面,有些局促。周凛递给他一双筷子:“吃吧。”
豆浆是热的,油条刚炸出来,金黄酥脆。
顾栖咬了一口,久违的油脂香气在嘴里化开。
监狱里的早餐永远是馒头稀饭咸菜,五年没变过。
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珍惜得像在吃什么珍馐美味。
周凛看着他,没说话。
等顾栖快吃完时,他才开口:“今天有什么打算?”
“回老家。”顾栖放下筷子,“看外婆。”
“南方那个村子?”
“嗯。”
“票买了吗?”
“还没,打算今天去火车站买。”
周凛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吃完跟我去个地方。”
“去哪?”
“我租的场地。”周凛说,“看看我准备开的健身房。”
顾栖想拒绝,但周凛已经站起来结账了。他只能跟上。
周凛开了辆二手黑色越野车,内饰简单但干净。
顾栖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
“这五年,城市变化大吧?”周凛问。
“嗯。”
“你妈那一片全拆了。现在那边是高档小区,一平米三万多。”周凛打转向灯,“我刚路过,差点认不出来。”
顾栖没说话。
他想起昨天看到的工地,想起那张已经不见的寻人启事。
“你外婆身体怎么样?”周凛换了个话题。
“不知道。”顾栖诚实地说,“很多年没联系了。”
母亲和外婆关系不好,这是顾栖从小就知道的事。
母亲很少提起老家,更少提起外婆。
偶尔说起,语气也是复杂的,有怨,有恨,但好像也有别的什么。
顾栖只见过外婆的照片,还是母亲藏在一本旧相册里的。
黑白照片,一个清瘦的农村妇女,站在老屋前,表情严肃。
“回去看看也好。”周凛说,“老人家年纪大了,一个人不容易。”
车开了二十多分钟,在一个老城区停下。
这边还没拆迁,街道狭窄,两边是各种小店:五金店、裁缝铺、水果摊,还有一家音像店在放九十年代的流行歌。
周凛停好车,带顾栖走进一条巷子。巷子尽头有个院子,铁门锈迹斑斑,但看起来很结实。
“就这儿。”周凛打开门锁。
院子不小,大约有两百平米,地面是水泥的,角落里堆着些废弃的建材。
正面是一排平房,门窗都还完好,玻璃擦得干净。
“以前是个小工厂,倒闭了,房东急着出租,价格合适。”周凛推开主屋的门,“我租了三年,准备改造成健身房。”
顾栖走进去。
屋里空荡荡的,面积很大,层高也够,墙壁刷了白,虽然有些地方剥落了,但整体干净。
光线从高大的窗户照进来,在地面投出方形的光斑。
“这边放器械区,那边做自由力量区,隔出一个小房间做私教室。”周凛边走边比划,“外面院子可以改造一下,放些户外器械,夏天还能开团课。”
他说得很详细,眼里有光。
顾栖能感觉到,周凛对这件事是认真的。
“钱够吗?”顾栖问。
“这些年攒了一些,加上狱友借的,启动够了。”周凛看着他,“顾栖,我想请你帮忙。”
顾栖心里一紧。
“我知道你聪明,学东西快。”周凛继续说,“监狱里你帮我管过账,记得清清楚楚。我想让你帮我管健身房——前台接待、会员管理、日常收支,这些都需要人。我负责带课和运营。”
“凛哥,我……”
“工资不会少你的。”周凛打断他,“包吃住,前期一个月三千,后期看经营情况分红。怎么样?”
这个条件很优厚。
对于一个刚出狱、没有学历、没有工作经验的人来说,几乎是天上掉馅饼。
但顾栖还是摇头。
“凛哥,谢谢你。”他认真地说,“但我想先回老家。外婆年纪大了,我这么多年没回去,得去看看她。而且……”他顿了顿,“我想找找妈妈的消息。”
周凛沉默了一会儿,点头:“应该的。”
他走到窗边,点了支烟——在屋里,没去外面。烟雾在光线里缓缓升腾。
“顾栖,”他看着窗外,“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你觉得欠我人情,不想再麻烦我。对不对?”
顾栖没说话,算是默认。
“我帮你,不是要你还。”周凛转回头,眼神很认真,“在里头那五年,我看着你从十八岁长到二十三岁。你叫我一声凛哥,我就得对你负责。”
“可是我……”
“没有什么可是。”周凛把烟按灭在随身带的铁盒里,“这样吧,你先回老家。看看外婆,处理完家里的事。然后你再决定——是回来跟我干,还是做别的。我这边随时给你留着位置。”
顾栖鼻子有些发酸。
五年监狱生活,他学会了不哭。再难过、再委屈,也把眼泪憋回去。因为在那里,眼泪代表软弱,而软弱就会挨欺负。
但现在,在这个空荡荡的、还没装修的健身房里,在这个曾经保护过他的男人面前,他忽然有种想哭的冲动。
“凛哥,”他声音有些哑,“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周凛笑了笑,那道眉骨上的疤痕跟着动了动。
“因为你是顾栖。”他说,“就这么简单。”
顾栖低下头,看着地面上的光影。
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无数细小的生命。
“我会认真考虑的。”他终于说,“等我从老家回来。”
“好。”周凛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这是我电话,微信同号,有事随时联系,钱不够了也说,别硬撑。”
顾栖接过名片。
简单的白底黑字:周凛,电话号码,下面一行小字:凛风健身(筹备中)。
“谢谢。”他又说了一遍。
这句话今天说了太多遍,但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周凛拍拍他肩膀:“走吧,送你去火车站。”
“不用了,我自己坐地铁去。”
“顺路。”周凛不容分说地往外走。
车子重新上路,开往火车站方向。
路上周凛接了个电话,是装修队打来的,讨论材料的事。
顾栖听着他熟练地谈价格、定时间,忽然意识到,周凛已经在这座城市里扎下了根。
而自己,还是个无处可依的浮萍。
火车站到了。
周凛把车停在临时停车区,从钱包里又掏出五百块钱:“拿着,路上用。”
“凛哥,我……”
“借你的。”周凛塞进他手里,“等你有钱了还我。”
顾栖握紧那叠钱,纸币的边缘硌着掌心。
“路上小心。”周凛说,“到了给我发个信息,没手机卡就找个公用电话,或者借别人手机发条短信。”
“嗯。”
“还有,”周凛看着他,“顾栖,你记住,不管你过去经历了什么,那都过去了,从今天起,你是自由的,想做什么就去做,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别让过去困住你。”
顾栖眼眶发热。他用力点头,然后转身,走向火车站入口。
走到一半,他回头。
周凛还站在车边,看着他。
见他回头,挥了挥手。
顾栖也挥手,然后转身,汇入熙熙攘攘的人群。
火车站里人很多,各种各样的面孔:着急赶车的商务人士,拖着大包小包的打工者,牵手的情侣,哭闹的孩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自己的故事。
顾栖站在售票大厅,看着屏幕上滚动的车次信息。
他要去的那个南方小城,一天只有两班火车,一班早上已经开走了,另一班是晚上九点的慢车,硬座,十五个小时。
他买了票。票价一百二十七,比想象中便宜。
离发车还有十个小时。顾栖把行李寄存了,走出火车站,在附近找了家网吧。
网吧里烟雾缭绕,大多是打游戏的年轻人,键盘敲得噼啪响。
顾栖开了台机子,坐下,打开浏览器。
他输入母亲的名字:林秀云。
搜索结果很多,但都不是他要找的。
同名同姓的人太多了,有医生,有教师,有公司职员……没有一个是他的母亲。
他又输入“失踪人口林秀云”,跳出来的都是些旧新闻,时间都对不上。
五年了。
如果母亲还活着,为什么不找他?如果……如果不在了,为什么连个消息都没有?
顾栖盯着屏幕,眼睛有些干涩。
他关掉网页,打开地图,输入外婆家的大概地址,母亲以前写信时提到过的,南城平和县青山镇青石村。
地图放大,那是个很偏僻的地方,离最近的县城都有三十公里,卫星图上看,是一片绿色的丘陵,零星的房屋点缀其间。
外婆就一个人住在那里。
顾栖想象着那个画面: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守着老屋,等着女儿和外孙回来。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他心里一阵酸楚。
在网吧坐了三个小时,顾栖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他在路边小店买了两个包子当晚饭,然后回到火车站候车室。
晚上九点,火车准时进站。
顾栖找到自己的车厢,是硬座,绿色的皮质座椅已经磨得发亮。他对号入座,靠窗的位置。
车厢里人不多,大多是短途旅客。
顾栖把行李包放在行李架上,坐下,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火车缓缓启动,站台的灯光向后移动,越来越快,最后连成一片光带。
城市在身后远去。
顾栖靠在窗玻璃上,闭上眼睛。
下一站,是未知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