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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向南的列车 ...

  •   火车在夜色中行进。
      硬座车厢的灯光调暗了,只剩下几盏夜灯发出昏黄的光。
      大部分乘客已经睡着,各种姿势都有:靠在窗玻璃上的,趴在小桌板上的,歪在邻座肩膀上的。鼾声、磨牙声、梦呓声,混杂着火车轮轨有节奏的哐当声,构成了一首奇异的夜行曲。
      顾栖睡不着。
      他靠窗坐着,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看着窗外飞逝的黑暗,偶尔会经过一些小站,站台上的灯光一闪而过,照亮片刻的月台和模糊的站牌名字,然后重新陷入黑暗。
      五年没坐过火车了。
      上一次坐火车,还是十岁那年。
      父亲带他去南方看外婆,那是他记忆中唯一一次见到外婆。
      母亲没去,说她工作忙,走不开,但顾栖知道,是因为母亲和外婆的关系不好。
      那趟旅程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只记得火车开得很慢,穿过很多山洞,窗外是连绵的青山和稻田。
      外婆家在一个山坡上,老屋很旧,但很干净。
      外婆话不多,总是默默做事,给他做红糖糍粑,带他去后山摘野果。
      临走时,外婆塞给他一个红包,里面是皱巴巴的纸币。
      她摸摸他的头,说:“小栖,好好读书,长大了孝顺妈妈。”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外婆。
      后来父亲去世,母亲改嫁,就再也没回过老家。
      母亲也很少提起外婆,只是每年春节前会寄一笔钱回去,数额不大,但准时。
      顾栖从内袋里掏出那个铁盒子。
      在昏暗的光线下,铁皮上的锈迹更明显了。
      他摩挲着盒盖,犹豫着要不要打开。
      最后还是没有。
      他把铁盒放回去,重新看向窗外。
      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苍白,消瘦,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二十三岁,看起来却比实际年龄更成熟,也更疲惫。
      火车又经过一个小站,站台上空无一人,只有一盏孤零零的路灯,灯光在雨幕中晕开成模糊的光团。
      下雨了。
      雨点打在车窗上,划出斜斜的水痕。
      窗外的黑暗变得更加浓重,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见雨声和轮轨声交织在一起。
      顾栖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睡着。
      但一闭眼,记忆就涌上来。
      高三那年的冬天,母亲失踪前的最后一个早晨。
      那天是周六,他不用上学,本来想睡懒觉。
      但母亲很早就起来了,在厨房里忙碌。
      他闻到香味,忍不住爬起来。
      “妈,做什么好吃的?”
      母亲回头,对他笑了笑:“煎饺,你最爱吃的。”
      她系着那条碎花围裙,已经洗得发白,边缘都脱线了,但她一直舍不得扔。
      那是父亲还在时买的,说是“家庭煮夫必备”。
      栖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母亲忙碌的背影。
      她今天好像特别用心,煎饺摆得整整齐齐,还煮了小米粥,切了咸菜。
      “妈,今天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吗?”他问。
      母亲顿了顿,没有回头:“没什么特别,就是想给你做顿好的。”
      她把煎饺装盘,端到小餐桌上。
      只有两个人的早餐,她却摆了三个位置——父亲的位置空着,但碗筷齐全。
      这是母亲的习惯。
      父亲去世八年了,她每次做饭都会摆上父亲的碗筷,说“你爸可能晚上会回来”。
      顾栖坐下,夹起一个煎饺,皮薄馅大,煎得金黄酥脆,是他最喜欢的味道。
      “好吃吗?”母亲看着他,眼神温柔。
      “嗯。”顾栖点头,“妈,你也吃。”
      母亲坐下来,却没有动筷子。
      她看着顾栖,看了很久,久到顾栖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妈,你怎么了?”
      “没什么。”母亲移开视线,低头喝粥,“小栖,妈妈今天要出去一趟,晚上可能回来晚。你自己热饭吃,好吗?”
      “去哪?”顾栖随口问。
      “办点事。”母亲说,语气有些含糊,“你好好写作业,别乱跑。”
      “我跟你一起去吧?”
      “不用。”母亲摇头,声音忽然有些急,“你乖乖待在家里。”
      顾栖愣了愣。母亲很少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母亲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放缓了语气:“妈妈是去办正事,带你不方便。你在家好好学习,快高考了,别分心。”
      “哦。”顾栖低头吃饺子,没再追问。
      但他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母亲今天不太对劲。
      太早起床,做得太丰盛,眼神里好像藏着什么。
      吃完早饭,母亲收拾碗筷。
      顾栖回房间写作业,但总是静不下心。
      他听见母亲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好像在收拾东西。
      过了一会儿,母亲敲他房门。
      “小栖,妈妈走了。”
      顾栖打开门。
      母亲已经换好了衣服。
      一件半旧的棕色大衣,围着她那条红色的围巾。
      她手里拎着个布袋子,不大,但看起来很沉。
      “妈,你真不要我陪你去?”
      “不用。”母亲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小栖,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要好好的。知道吗?”
      顾栖心里一紧:“会发生什么事?”
      母亲没有回答,只是又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得他读不懂——有不舍,有决绝,还有深深的疲惫。
      然后转身,开门,走出去。
      “妈!”顾栖追到门口。
      母亲在楼梯口停下,回头:“回去吧,把门锁好。”
      “你什么时候回来?”
      “晚上。”母亲说,“最晚明天,你好好上学,别担心。”
      她下楼了。
      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越来越远,最后消失。
      顾栖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楼梯,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
      但他什么也没做,只是关上门,回到房间。
      那天他一整天都心神不宁。
      作业写不下去,书也看不进去。
      下午三点,外面开始下雨,淅淅沥沥的冬雨,冷得刺骨。
      他给母亲打电话。
      关机。
      又打了几次,还是关机。
      晚上六点,天黑了,雨还没停。
      顾栖热了中午的剩菜,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
      对面的位置空着,父亲的碗筷整齐地摆在那里。
      他忽然想,如果父亲还在,该多好。
      至少,母亲不会这么辛苦。
      至少,家里会有人等他吃饭。
      晚上九点,母亲还没回来。
      顾栖坐在客厅沙发上,盯着电视,但什么也没看进去。
      他每隔十分钟就打一次电话,永远是关机。
      十点,他决定出去找。
      穿上外套,拿上伞,他走出家门。
      雨夜的小巷很安静,只有雨水敲打地面的声音。
      路灯昏黄,在地上照出一个个湿漉漉的光圈。
      他去了母亲可能去的地方:菜市场已经关门了,服装厂锁着大门,常去的超市也打烊了。
      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车驶过,溅起一片水花。
      他站在雨里,伞被风吹得摇晃。手机屏幕被雨水打湿,模糊了。
      “妈……”他低声唤道,声音被雨声吞没。
      没有人回答。
      那天晚上,母亲没有回来。
      第二天也没有。
      第三天,继父醉醺醺地回来,看见他坐在客厅里,冷笑一声:“别等了,你妈跟人跑了。”
      “不可能!”顾栖站起来,“我妈不会——”
      “不会什么?”继父打断他,眼神嘲讽,“她早就想走了,带着你这个拖油瓶,她嫁不了好人家,现在好了,她自由了,你也自由了。”
      顾栖冲上去,抓住继父的衣领:“你胡说!”
      继父一把推开他,力气很大。
      顾栖摔在地上,后脑磕到桌角,一阵眩晕。
      “我胡说?”继父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你告诉我,她为什么走?为什么连个招呼都不打?为什么电话关机?”
      顾栖答不上来。
      “因为她不要你了。”继父一字一顿地说,“就像你那个死鬼爸一样,他们都不要你了。”
      顾栖躺在地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摇晃的灯。
      灯光刺眼,刺得他眼泪流出来。
      不是的。
      妈妈不会不要他的。
      她一定是遇到什么事了。
      一定是。
      ……
      “各位旅客请注意,前方到站是……”
      广播声把顾栖从回忆里拉回来。
      他睁开眼,发现天已经蒙蒙亮了,雨停了,窗外是灰白色的天空和快速掠过的田野。
      车厢里骚动起来。
      快到站了,乘客们开始收拾行李,排队上厕所,泡方便面。
      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充满了烟火气。
      顾栖揉了揉发僵的脖子,从行李架上拿下包。
      他摸了摸内袋——钱还在,铁盒还在,车票也在。
      还好。
      火车减速,进站。
      站台上挤满了人,大多是挑着担子、背着背篓的农民,应该是去县城赶集的。
      顾栖跟着人流下车。
      清晨的空气很冷,带着南方特有的湿意,钻进衣领里。
      他打了个寒颤,把外套拉链拉高。
      这个站是个小站,站台很旧,墙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
      出站口只有一个检票员,打着哈欠,懒洋洋地撕票。
      走出车站,外面是个小广场。
      有几辆破旧的中巴车停着,司机站在车门口吆喝:“去县城的走了啊!”“去镇上的上车!”
      顾栖走过去,问一个看起来面善的中年司机:“师傅,去青山镇怎么走?”
      司机打量他一眼:“青山镇?那得先到县城,再转车,我这车就到县城,十块钱。”
      “多久能到?”
      “一个半小时吧,路不好走。”
      顾栖点头,上了车。
      车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大多是当地的农民,带着鸡鸭蔬菜,气味混杂。
      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子很快坐满,发动了。
      驶出车站,开上了一条蜿蜒的盘山公路。
      路确实不好,坑坑洼洼的,车子颠簸得厉害。
      窗外是连绵的青山,云雾缭绕在山腰,偶尔能看到山坳里的村落,白墙黑瓦,炊烟袅袅。
      顾栖看着这些陌生的景色,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
      这是母亲的故乡。
      是她出生、长大的地方。
      可她为什么那么多年都不回来?为什么和外婆关系那么差?
      车开到一半,在一个弯道处停下了。
      前面堵了几辆车,司机下车去打听情况。
      几分钟后回来,说:“前面塌方了,在抢修,得等一会儿。”
      乘客们抱怨起来,但也没办法。
      顾栖下车透气,站在路边,看着脚下的山谷。
      很深,能看见谷底有一条小河,河水是青绿色的,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对面山上开满了杜鹃花,红艳艳的一片,像火烧云。
      很美。
      但顾栖无心欣赏。
      他算了算时间:到县城要中午了,再转车去镇上,再到村里……估计得天黑才能到外婆家。
      而且,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外婆知道他今天来吗?
      不知道。
      他甚至没有外婆的电话。
      母亲和外婆断绝来往多年,连地址都是他从母亲旧信里找到的,还不一定准确。
      如果外婆搬走了呢?
      如果……如果外婆不在了呢?
      顾栖不敢想。
      他在路边站了很久,直到司机喊:“走了走了,路通了!”
      重新上车,继续颠簸。
      一个半小时后,车子终于开进了县城。
      顾栖下车,站在县城的汽车站里,有些茫然。
      车站不大,但很吵,各种吆喝声、喇叭声、人声混在一起。
      他找到去青山镇的车,又花十五块钱买了票。
      这次是更小的中巴车,更破旧,座位上的海绵都露出来了。
      车开得更慢,在山路上摇摇晃晃,像随时会散架。
      顾栖靠在窗边,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
      越往山里走,房子越少,田地越多。
      正是春耕时节,田里有农民在插秧,弯腰劳作的身影在绿色中时隐时现。
      他想起了母亲。
      母亲也会插秧吗?也会种田吗?她是从这样的山里走出去的,去了大城市,嫁了人,生了孩子,然后又消失了。
      她后悔过吗?
      如果当年没有离开这里,她的人生会不会不一样?
      顾栖不知道。
      下午两点,车子终于到了青山镇。
      这是一个很小的镇子,只有一条主街,两边是各种店铺:杂货店、理发店、农资店,还有一家网吧。
      顾栖下车,站在街口,问一个卖水果的大婶:“阿姨,请问去青石村怎么走?”
      “青石村?”大婶打量他,“你是外面来的?”
      “嗯,我……我回外婆家。”
      “走路得两个小时呢。”大婶指着街尾,“那边有摩托车拉客,二十块钱送到村口。”
      顾栖道了谢,朝街尾走去。
      果然有几个骑摩托车的男人蹲在路边抽烟,看见他过来,纷纷起身。
      “去哪?”
      “青石村。”
      “二十。”
      顾栖坐上其中一辆摩托。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皮肤黝黑,话不多,只是说了句“坐稳”,就发动了车子。
      摩托车在山路上飞驰,风很大,吹得顾栖睁不开眼。
      路越来越窄,两边是茂密的竹林,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
      开了大概四十分钟,司机在一个岔路口停下。
      “前面车进不去了,得走路。”司机说,“顺着这条小路往上走,大概半小时,就到青山村了。”
      顾栖付了钱,下车。
      司机调转车头,很快就消失在竹林深处。
      现在,他一个人站在山路上。
      四周很安静,只有风吹竹叶的声音,和远处隐约的鸟鸣。
      路是土路,被雨水冲得沟壑纵横。
      他拎着行李包,开始往上走。
      路确实不好走,上坡,而且滑。
      顾栖走得很慢,走一段就得停下来喘口气。
      包不重,但他体力不好。
      监狱五年,虽然也有劳动,但毕竟不如正常人。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他看见前面有个小土地庙,庙前有块大石头,平整光滑。
      他走过去,坐在石头上休息。
      从包里拿出水瓶,喝了一口。
      水已经温了,但他还是觉得解渴。
      歇了十分钟,他站起来,准备继续走。
      这时,从山路上方走来一个老人,背着竹篓,篓里装着些野菜。
      老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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