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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外婆 ...

  •   青石村的清晨是被鸡鸣唤醒的。
      顾栖在村口大樟树下坐了一夜,他还是没有准备好去见那个只存在照片和模糊记忆里的的老人。
      昨晚带路的老人——村里人都叫他福伯,从卫生站回来说:“桂枝婶好像已经睡下了,再去敲门会惊着她。明早吧,我陪你一起去。”
      所以他就在樟树下坐了整晚。
      南方山村的夜很静,静得能听见风吹过竹林的声音,听见远处溪流潺潺,听见虫鸣忽远忽近,星空很亮,密密麻麻的星星铺满天空,像洒了一地的碎钻。
      顾栖仰头看着星空,想起监狱里是看不到这样的星空的。
      高墙上的探照灯太亮,把夜空都染成了橘红色。
      自由的感觉,在这一刻变得真实起来。
      但也沉重。
      外婆病了,下不了床。
      母亲失踪五年,杳无音信。
      而他,一个刚出狱的杀人犯,身无分文,前途未卜。
      他能做什么?
      天蒙蒙亮时,福伯来了,手里提着个竹篮,里面是两个热腾腾的玉米粑粑。
      “吃吧,赶了一夜路,饿了吧?”福伯把篮子递给他。
      顾栖确实饿了。
      昨天一天就吃了两个包子,现在胃里空得发慌。
      他接过玉米粑粑,咬了一口,是玉米的清香和糯米的软糯。
      “谢谢福伯。”
      “客气啥,”福伯在他旁边坐下,掏出旱烟袋,慢慢卷着烟丝,“你长得像你妈,特别是眼睛。”
      顾栖抬头:“福伯,您能跟我说说我妈小时候的事吗?”
      福伯点上烟,深吸一口,烟雾在晨雾中缓缓散开。
      “秀云啊……是个苦命的孩子。”他的声音苍老而悠远,“她爹,就是你外公,死得早,桂枝婶一个人把她拉扯大。那时候家里穷,秀云从小就懂事,帮着干活,学习也好,村里人都说这孩子将来有出息。”
      “后来呢?”
      “后来她考上了县里的高中,是村里第一个高中生。”福伯的眼神变得复杂,“桂枝婶借遍了亲戚,才凑够学费。秀云也争气,成绩一直是前三名。大家都说,等她考上大学,就能带桂枝婶过上好日子了。”
      顾栖默默听着。
      这些事母亲从未提过。
      “可是高三那年,出事了。”福伯叹了口气,“秀云在县城读书,住在学校宿舍。那年暑假,她没回家,说是在县城打工赚学费。桂枝婶不放心,去县城看她,结果……”
      他顿了顿,似乎不知该怎么说。
      “结果什么?”顾栖追问。
      “结果发现秀云怀孕了。”福伯的声音低下来,“才十八岁,肚子已经显怀了。桂枝婶差点就晕了过去。”
      顾栖愣住了。他从未听说过这件事。
      “孩子是谁的?”他听见自己问。
      “不知道。”福伯摇头,“秀云不肯说,只说对方是县城里的人,答应会负责。桂枝婶气得要死,要带她去打掉,秀云不肯,说这是她的孩子,她要生下来。”
      “然后呢?”
      “然后秀云就退学了。”福伯的声音里满是惋惜,“多好的苗子啊,就这么毁了。她回到村里,挺着个大肚子,村里人指指点点。桂枝婶觉得丢人,母女俩天天吵架。”
      “再后来,孩子生了,是个男孩。”福伯看了顾栖一眼,“就是你。”
      顾栖握紧了手里的玉米粑粑。
      “秀云坐完月子,就抱着你走了。”福伯继续说,“她说要去城里找你爸,让他负责。桂枝婶拦不住,只能看着她走。这一走,就是二十多年。”
      “她……再也没回来过?”
      “回来过一次。”福伯说,“是你外祖父忌日那天,她一个人回来的,没带你。那一次,她和桂枝婶大吵一架,后来就再没回来过了。”
      顾栖想起十岁那年的南方之行。
      原来那不是探亲,是父亲带他“回家”。
      但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只记得老屋,记得红糖糍粑,记得后山的野果。
      “福伯,”顾栖轻声问,“您知道我亲生父亲是谁吗?”
      福伯摇头:“秀云从来没说过。桂枝婶问过,她也不说。只知道是县城里的人,家里有点钱,但具体是谁,没人知道。”
      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穿过樟树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村里的狗开始叫,有人家开门,炊烟升起。
      新的一天开始了。
      “走吧。”福伯站起来,“我带你去见桂枝婶。不过……”他犹豫了一下,“你外婆这些年身体不好,脾气也怪,你别往心里去。”
      顾栖点头,跟着福伯往村里走。
      村子很小,几十户人家,房子依山而建,层层叠叠。
      路是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
      早起的老人在院子里喂鸡,看见福伯带着个陌生年轻人,都好奇地打量。
      “老福,这谁啊?”一个老婆婆问。
      “秀云的儿子。”福伯说,“回来看桂枝婶。”
      “秀云的儿子?”老婆婆眯起眼睛看顾栖,“都这么大了,秀云呢?没一起回来?”
      “秀云……有事,回不来。”福伯含糊地说。
      老婆婆叹了口气:“桂枝婶等了一辈子,也没等到女儿回来。造孽啊……”
      顾栖低头走着,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走到村子最里面,那栋老屋就在眼前。
      比昨晚看得更清楚:土墙斑驳,瓦片上长着青苔,木门上的春联已经褪色,字迹模糊。
      院子里确实长满了草,但靠近屋子的地方收拾出了一小片,种了些葱和蒜。
      福伯推开院门,吱呀一声。
      “桂枝婶?”他朝屋里喊,“起来了没?”
      屋里传来咳嗽声,苍老而虚弱:“谁啊?”
      “是我,老福。”福伯示意顾栖跟上,“我带了个人来看你。”
      走进堂屋,光线很暗。
      屋里家具很少:一张方桌,几条长凳,一个旧碗柜,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年画。
      空气里有股中药味和老人味混合的气味。
      里屋的门帘掀开,一个瘦小的老人扶着门框走出来。
      顾栖第一眼没认出那是外婆。
      照片里的外婆虽然严肃,但精神,腰板挺直。
      眼前这个老人却佝偻着背,瘦得几乎脱形,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眼睛浑浊,看人时要眯起来。
      “桂枝婶,你看谁来了。”福伯扶着她坐下。
      桂枝婶——顾栖的外婆,眯着眼打量顾栖,看了很久,嘴唇开始颤抖。
      “你……你是……”
      “外婆,”顾栖开口,声音有些哑,“我是顾栖。”
      老人愣住了,然后眼泪毫无预兆地流下来。
      “小栖……是小栖,”她伸出手,枯瘦的手在空中颤抖,“你妈妈呢?你妈妈是不是也回来了?”
      顾栖的心像被狠狠揪了一下。
      他走过去,蹲在外婆面前,握住她的手。
      那双手很凉,皮肤薄得像纸,能感觉到骨头的形状。
      “外婆,我一个人回来的。”他轻声说。
      老人的眼神从期待变成失望,又变成更深的悲伤。
      “一个人……她终究还是不肯回来,”她喃喃着,眼泪流得更凶,“二十年了,二十年啊……”
      福伯在一旁叹气:“桂枝婶,别哭了,身子要紧。小栖大老远回来,是好事。”
      好事……对,好事……”老人擦着眼泪,但怎么也擦不干,“小栖,让外婆好好看看你。”
      她捧住顾栖的脸,仔细地看,浑浊的眼睛里映出顾栖年轻的面容。
      “像……真像你妈年轻的时候……”她喃喃,“特别是眼睛……秀云的眼睛也是这样,好看……”
      顾栖鼻子发酸。
      他握住外婆的手:“外婆,您身体怎么样?”
      “老了,就这样。”外婆摆摆手,“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你妈呢?她……她还好吗?”
      这个问题,顾栖不知该怎么回答。
      说母亲失踪了?说五年没有音信?说可能已经……
      他说不出口。
      “她……她有事,暂时回不来。”顾栖最终选择了隐瞒,“让我先回来看您。”
      外婆的眼神黯了黯,但没再追问。
      她只是摸着顾栖的手,一遍遍地摸,像在确认这不是梦。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她喃喃,“饿了吧?外婆给你做饭。”
      她说着就要站起来,但身子一晃,差点摔倒。
      顾栖赶紧扶住她。
      “外婆,您坐着,我来做饭。”他说。
      “你会做饭?”外婆有些惊讶。
      “会一点。”顾栖说。
      监狱五年,他确实学会了做饭——大锅饭,简单,但能填饱肚子。
      福伯说:“桂枝婶,你就让小栖表现表现。我去村委会说一声,顺便让卫生站的医生过来给你看看。”
      “不用麻烦……”外婆还想推辞。
      “不麻烦。”福伯已经往外走了,“小栖回来了,是大事,得让村里知道。”
      福伯走后,堂屋里只剩下顾栖和外婆。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灰尘。
      很安静,能听见院子里麻雀的叫声。
      “外婆,”顾栖轻声问,“厨房在哪?我去看看有什么能做的。”
      外婆指了指堂屋后面:“在那边,米缸里应该还有米,菜……菜园里有些青菜,你看着弄吧。”
      顾栖扶着外婆在竹椅上坐好,盖了条薄毯,然后走向厨房。
      厨房很简陋,土灶,大铁锅,水缸,碗柜。
      他打开米缸,里面还有小半缸米,够吃几天。
      菜篮子里有几个土豆,蔫了的青菜,墙角挂着一串干辣椒。
      够做顿饭了。
      顾栖挽起袖子,开始淘米。
      米是糙米,有些杂质,他仔细地挑出来。
      然后洗菜,切土豆,生火。
      生火是个技术活。
      他试了几次才把柴点着,浓烟呛得他直咳嗽。
      但火终于旺起来了,铁锅烧热,他倒了一点油。
      油罐快见底了。
      简单炒了个土豆丝,煮了个青菜汤,蒸了米饭。
      一个小时后,饭菜上桌。
      很简单的两个菜,但热腾腾的,有烟火气。
      外婆看着桌上的饭菜,眼圈又红了。
      “多少年了……多少年没人给我做饭了……”她哽咽着,“秀云以前也常给我做饭,她手艺好,做的菜香……”
      “外婆,尝尝看。”顾栖盛了碗饭递给她。
      外婆接过,夹了一筷子土豆丝,慢慢吃着。吃了几口,眼泪又掉下来,滴进碗里。
      “好吃……好吃……”她喃喃,“小栖,你比你妈做得好吃……”
      顾栖知道这是安慰的话。
      他的手艺他知道,能吃,但绝谈不上多好吃。
      但他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吃饭。
      饭后,顾栖收拾碗筷,外婆坐在竹椅上看着他,眼神复杂。
      “小栖,”她忽然开口,“你实话告诉外婆,你妈……是不是出事了?”
      顾栖洗碗的手顿住了。
      水很凉,刺骨。
      他盯着碗里晃荡的水,不知该怎么回答。
      “外婆……”
      “你别骗我,”外婆的声音很轻,但坚定,“我自己的女儿,我了解。如果不是出事了,她不会这么多年不回来,也不会让你一个人回来。”
      顾栖转过身,看着外婆。
      老人浑浊的眼睛里有着洞悉一切的光芒。
      他走到外婆面前,蹲下,握住她的手。
      “外婆,”他声音有些哑,“妈妈五年前失踪了。我找过她,报警了,也发过寻人启事,但……没有消息。”
      外婆的身体晃了晃。
      顾栖赶紧扶住她。
      “失踪……”外婆喃喃,“五年……五年了……”
      “对不起,外婆,我应该早点告诉您。”
      外婆摇头,眼泪无声地流下来:“不怪你……不怪你……是我……是我对不起她……”
      “外婆,您别这么说。”
      “是我对不起她啊……”外婆泣不成声,“当年我不该逼她……不该骂她……不该把她赶走……她一定是恨我,所以才不回来……一定是……”
      顾栖抱住外婆瘦小的身体,感觉到她在颤抖,像一片风中的落叶。
      “外婆,妈妈不会恨您的。”他轻声说,“她一定是……一定是遇到什么事了。等我安顿下来,我再去找她,好吗?”
      外婆哭了好久,才慢慢平静下来。
      顾栖扶她回里屋休息,给她盖好被子。
      “小栖,”外婆躺在床上,握着他的手,“你这次回来,打算住多久?”
      顾栖沉默了一下。
      他本来只是打算来看看,但现在……
      “外婆,我想留下来照顾您,”他说,“等您身体好点了,我再做打算。”
      外婆的眼睛亮了亮,但随即又黯淡:“不行……你不能留在这里。这里是山村,没前途。你应该回城里,读书,工作……”
      “外婆,我二十三岁了,不是小孩子了。”顾栖说,“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可是……”
      “没有可是。”顾栖难得地坚持,“您是我现在唯一的亲人,我不会把您一个人留在这里。”
      外婆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你这孩子……跟你妈一样倔。”
      她闭上眼睛,似乎累了。
      顾栖正要起身,她忽然又睁开眼。
      “小栖,柜子最下面有个铁盒子,你拿出来。”
      顾栖一愣:“铁盒子?”
      “对,黑色的,有些旧了。”外婆说,“那是你妈的东西,我一直留着。你……你自己看吧。”
      顾栖走到那个老式的木柜前,蹲下,打开最下面的抽屉。
      里面整齐地叠着一些旧衣服,散发着樟脑丸的味道。
      他伸手进去摸,果然摸到一个冰凉的铁盒。
      拿出来,是个黑色的饼干盒,和他自己那个很像,但更旧。
      “打开吧。”外婆说,“里面的东西,你应该知道。”
      顾栖打开盒盖。
      里面是一些旧物:几封信,几张照片,一个褪色的红头绳,还有……一个银镯子。
      他拿起银镯子,很轻,款式简单,内侧刻着两个字:秀云。
      是母亲的名字。
      “那是你妈十八岁生日时,我给她买的。”外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花了我半个月的工钱。她很喜欢,一直戴着,直到……直到她离开。”
      顾栖摩挲着那个镯子,冰凉的触感。
      他又拿起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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