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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老屋与老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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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阳光斜斜地照进老屋堂屋,在地面投下一片暖黄的光斑。
外婆服了药,在竹椅上睡着了。
福伯带来的卫生站医生给她检查过,说是慢性支气管炎加上营养不良,需要静养和补充营养。
开了些药,叮嘱按时吃,好好吃饭。
顾栖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杂草。
春天的草长得快,才几天没清理,就又蹿高了一截。
他起身,在墙角找到一把生锈的镰刀,找了块石头磨了磨刀刃,开始割草。
镰刀挥起来需要技巧,他起初不熟练,割得很慢,还差点割到手。
但很快找到了节奏,一丛丛杂草在刀锋下倒下,露出褐色的土地。
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来,滴进土里。
顾栖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把汗。
阳光晒在背上,暖洋洋的,很舒服。
五年了,他第一次感觉到这种简单劳动的踏实感。
监狱里也有劳动,但那是强制性的,带着惩罚意味。
而现在,是他自己在清理外婆的院子,是为了让这里变得更好。
割完院子里的草,顾栖又找到一把锄头,把靠近屋子的那片菜地翻了一遍。
土很硬,挖起来费力,但他坚持着,一锄头一锄头地挖,直到整片地都松软起来。
外婆不知什么时候醒了,靠在门框上看他。
“歇会儿吧,别累着。”她说。
“不累。”顾栖回头笑了笑,“外婆,这种点什么好?”
外婆想了想:“这个季节种点小白菜、萝卜吧,长得快。那边墙角可以种几棵西红柿,夏天能吃到。”
“好。”顾栖点头,“明天我去镇上买种子。”
他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咕咚咕咚喝下去。
山泉水,清甜,比城里的自来水好喝。
“小栖,”外婆看着他,“你这次回来……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顾栖喝水的动作顿了顿。
“为什么这么问?”
“你的眼神……”外婆轻声说,“跟以前不一样了。像……像经历过大事的人。”
顾栖放下水瓢,走到外婆身边,扶她在竹椅上坐下。
“外婆,”他蹲在她面前,“我确实遇到了一些事。但您身体不好,我不想让您担心。”
外婆握住他的手:“傻孩子,你是我外孙,我不担心你担心谁?说吧,不管什么事,外婆听着。”
顾栖看着外婆苍老但温暖的眼睛,心里挣扎着。
该说吗?说他坐了五年牢?说他杀了人?
会不会吓到外婆?会不会让她觉得,她的女儿生了个杀人犯儿子?
“外婆……”他声音有些干涩,“我……我这五年,没上大学,也没工作。”
“那你在做什么?”
顾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的茧,那是监狱劳动留下的。
“我在……在一个特殊的地方,接受改造。”他尽量选择温和的词语,“因为我做错了一件事。”
外婆的手紧了紧:“什么事?”
“我……”顾栖深吸一口气,“我伤了人。很严重。”
堂屋里安静下来。
只有院子里麻雀的叫声,和远处隐约的鸡鸣。
过了很久,外婆才开口:“那个人……对你做了什么?”
顾栖愣住了。
他以为外婆会问“你为什么伤人”,会责备,会震惊。
但外婆问的是:那个人对你做了什么?
“他……”顾栖的声音有些抖,“他想伤害我。”
外婆轻轻拍了拍他的手:“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你保护自己,天经地义。”
“可是外婆,我……”
“小栖,”外婆打断他,眼神温柔而坚定,“外婆活到这把年纪,见过的事多了。这世上有些人就是坏,你不反抗,他就欺负你。你反抗了,别人说你狠。但外婆知道,我的小栖不是坏孩子。你会伤人,一定是被逼到绝路了。”
顾栖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
五年了。
五年里,他听过太多指责、审判、议论。
有人说他防卫过当,有人说他心狠手辣,有人说他毁了自己的人生。
从来没有人说,你一定是被逼到绝路了。
从来没有人,像外婆这样,不问缘由地站在他这边。
“外婆……”他哽咽着,把脸埋在外婆膝盖上,像个委屈的孩子。
外婆轻轻摸着他的头发,就像小时候母亲摸他那样。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她轻声说,“这些年,苦了你了。”
顾栖哭了很久。
五年积压的委屈、恐惧、孤独,在这一刻全都释放出来。
他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外婆一直轻轻拍着他的背,不说话,只是陪伴。
等到哭声渐渐平息,顾栖抬起头,眼睛红肿。
“对不起,外婆,把您裤子弄湿了。”
“傻孩子,裤子湿了可以洗。”外婆用袖子给他擦眼泪,“现在好点了吗?”
顾栖点头。
确实好多了,像心里一块大石头被搬走了。
“那跟外婆说说,”外婆看着他,“那个人是谁?为什么想伤害你?”
顾栖沉默了一下,还是说了:“是我继父。”
外婆的表情凝固了。
“你妈改嫁的那个男人?”她的声音冷下来。
“嗯。”
“他对你不好?”
“他……”顾栖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对妈妈不好,经常打她。妈妈失踪后,他就……”
他没说完,但外婆已经明白了。
老人的眼神变得锐利,像刀子。
“那个畜生!”她咬牙切齿,“你妈当年写信来,说她又嫁人了,对方对她好,对小栖也好。我还以为……我还以为她终于过上好日子了……”
“妈妈是为了让我有个完整的家。”顾栖低声说,“她不想让我像她一样,没有父亲。”
外婆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
“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她喃喃,“如果当年我对她好一点,如果我没把她赶走,她就不会急着嫁人,就不会遇到那种畜生……”
“外婆,不是您的错。”顾栖握住她的手,“是那个男人的错,是他辜负了妈妈。”
外婆摇摇头,没说话,只是流泪。
顾栖陪着她坐了很久,直到夕阳西下,天色渐暗。
“外婆,天黑了,我做饭去。”他起身。
“等等。”外婆叫住他,“柜子顶上有个陶罐,你拿下来。”
顾栖搬了凳子,从柜子顶上搬下一个沉甸甸的陶罐。
罐口用油纸封着,用绳子扎紧。
“打开。”外婆说。
顾栖解开绳子,揭开油纸。
里面是……钱。
一沓沓纸币,有百元的,有五十的,有十块的,整整齐齐地码放着。
最上面还有一本存折。
“这是……”他震惊地看着外婆。
“这些钱,是你妈这些年寄回来的。”外婆的声音很平静,“还有我平时攒的。总共大概有三万多。存折里还有两万,是我养老的钱。”
顾栖手一抖,陶罐差点掉地上。
“外婆,这……”
“你拿着。”外婆看着他,“你妈不在了,这些钱就该给你。你刚出来,需要用钱的地方多。”
“不行!”顾栖赶紧把陶罐放回桌上,“这是您的养老钱,我不能要。”
“我老了,要那么多钱干什么?”外婆说,“吃不完,穿不完,留着也是留着。你年轻,需要钱重新开始。”
“可是……”
“没有可是。”外婆难得地强硬,“你要是不拿,就是跟外婆见外。”
顾栖看着那些钱,心里五味杂陈。
三万现金,加上存折里的两万,总共五万。对现在的他来说,是一笔巨款。
有了这笔钱,他可以做很多事:补办身份证,租房子,找工作,甚至……开个小店?
“外婆,”他认真地说,“这钱算我借您的。等我赚了钱,一定还您。”
外婆笑了:“还什么还。外婆的东西,不都是你的?”
但顾栖坚持:“一定要还。这是您辛辛苦苦攒的,我不能白拿。”
外婆看着他倔强的样子,叹了口气:“随你吧。反正钱给你了,怎么用你自己决定。”
顾栖重新封好陶罐,小心地放回柜子顶上。
“外婆,这些钱先放您这儿,我需要的时候再拿。”他说,“现在最要紧的,是把您身体养好。”
晚饭,顾栖用剩下的食材做了点简单的粥和小菜。外婆吃得比中午多,精神也好了一些。
饭后,顾栖烧了热水,给外婆擦洗。老人一开始不好意思,但拗不过他。
“小栖,你还会照顾人。”外婆感叹。
“在……在那个地方学的。”顾栖含糊地说,“大家互相照顾。”
其实是在监狱里照顾生病的狱友学的。
周凛教过他:在这种地方,你帮别人,别人才会帮你。
擦洗完毕,顾栖扶着外婆躺下,盖好被子。
“外婆,您好好休息,我就在隔壁,有事叫我。”
“嗯。”外婆看着他,“小栖,你也早点睡。”
顾栖点点头,吹灭油灯,轻轻带上门。
他没睡。
而是坐在堂屋的竹椅上,看着窗外的月光。
月光很亮,洒在院子里,像铺了一层银霜。
远处的山峦在夜色中勾勒出朦胧的轮廓,偶尔有狗叫声传来,很快又恢复寂静。
顾栖拿出手机,没有信号,只能当手表用。
他想起周凛,想起周小棠,想起那座遥远的城市。
周凛现在在做什么?应该在健身房忙装修吧。
周小棠呢?可能在上夜班,或者在约会。
而他,坐在南方山村的古老堂屋里,守着生病的外婆,守着母亲留下的秘密。
他拿出外婆给的那个铁盒,重新打开。
借着月光,他一张张翻看那些照片。
十八岁的母亲,笑容灿烂,眼里有光。
抱着婴儿的母亲,眼神温柔,充满爱意。
和那个叫林致远的男人合影的母亲,幸福得像个公主。
顾栖的手指停在那张合影上。
林致远。
他的生父。
一个让母亲怀孕又抛弃她的男人。
一个从未出现在他生命里的陌生人。
顾栖盯着照片上那张斯文的脸,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愤怒,怨恨,但更多的是一种空洞的茫然。
如果当年这个男人负起责任,母亲的人生会不会不一样?她会不会考上大学,有份好工作,嫁个好人家?而不是最后匆匆嫁给继父,最后落得失踪的下场?
而他自己呢?会不会在一个完整的家庭里长大,有父亲教导,有母亲疼爱,顺利考上大学,过正常人的生活?
但人生没有如果。
现实是:母亲失踪了,他坐了五年牢,外婆病重,而他身无分文,前途渺茫。
顾栖合上铁盒,放回桌上。
他走到院子里,抬头看着星空。
南方的星空和北方不一样,更清澈,更亮。银河横跨天际,像一条发光的河流。
小时候,母亲教他认星星:那是北斗七星,那是牛郎织女星,那是北极星……
“小栖,你看,北极星永远在北方。”母亲指着天空,“迷路的时候,只要找到它,就能找到方向。”
“那如果我连北极星都找不到呢?”他问。
“那就等天亮。”母亲摸着他的头,“天总会亮的。”
天总会亮的。
顾栖在心里重复这句话。
是啊,再黑暗的夜,也总会过去。
就像他熬过了监狱的五年,就像外婆熬过了失去女儿的二十年。
只要活下去,就有希望。
他回到屋里,躺在临时铺的床板上,福伯下午送来了被褥,说先凑合用。
床板很硬,被子有股樟脑丸的味道。
但顾栖睡得很踏实。
五年来,第一次,没有做噩梦。
第二天一早,鸡刚叫,顾栖就醒了。
他起床,先去看外婆。
老人还在睡,呼吸平稳。他轻轻关上门,开始做早饭。
煮了粥,蒸了昨天福伯送的馒头,拌了点咸菜。
简单,但热乎。
外婆醒来时,早饭已经摆在桌上。
“小栖,你怎么起这么早?”她有些惊讶。
“习惯了。”顾栖扶她坐下,“在……在那个地方,每天都早起。”
监狱的作息很规律:六点起床,十点熄灯。
五年下来,生物钟已经固定了。
外婆没再多问,只是默默吃饭。
饭后,顾栖说:“外婆,我今天去镇上买点东西。种子,还有您吃的药,再买点肉和蛋,给您补补身体。”
“不用买肉,贵。”外婆说,“买点豆腐就行。”
“要买的。”顾栖坚持,“您需要营养。”
他从陶罐里拿了两百块钱,这是他五年来第一次花这么多钱,手有点抖。
我很快回来,您在家好好休息。”
“路上小心。”外婆叮嘱。
顾栖点点头,出门了。
清晨的山村很美。
薄雾笼罩着山峦,阳光透过雾气洒下来,形成一道道光柱。
田里有早起的农民在劳作,看见他,都好奇地打量。
福伯正好从田里回来,看见他:“小栖,去哪?”
“去镇上买东西。”顾栖说,“福伯,村里有车去镇上吗?”
“有,村口老王家有摩托车,每天跑两趟。”福伯说,“我带你去找他。”
到了村口,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正在擦摩托车。
福伯跟他说了几句,男人点头:“去镇上?十块钱。”
顾栖上了车。
摩托车在山路上飞驰,风很大,但他这次睁大了眼睛,看着沿途的风景。
梯田,竹林,溪流,偶尔闪过的小庙……母亲就是在这片山水里长大的。
二十分钟后,到了镇上。
青石镇比顾栖想象中热闹。
虽然是工作日,但街上人来人往,摆摊的,开店的,赶集的,熙熙攘攘。
顾栖先去了卫生站,给外婆买了药,然后去种子店,买了白菜、萝卜、西红柿种子,又去肉铺买了半斤猪肉,去杂货店买了鸡蛋、豆腐、盐、油等日用品。
东西不多,但已经花了一百多块钱。
顾栖掂了掂手里的塑料袋,心里计算着:五万块钱,如果省着用,够他和外婆生活好几年。
但他不能坐吃山空。
得想办法赚钱。
在镇上转了一圈,顾栖发现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