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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妈妈的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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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山村的夜晚来得格外早。
吃过晚饭,顾栖收拾好碗筷,点起煤油灯,老屋还没通电,用的一直是油灯。
昏黄的光晕在堂屋里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土墙上。
外婆坐在竹椅里,腿上盖着薄毯。
她的精神比昨天好些,咳嗽也轻了,但脸色依然苍白,瘦得颧骨高高凸起。
“小栖,过来坐。”她拍拍旁边的凳子。
顾栖擦干手,在外婆身边坐下。
春夜的寒意从门缝钻进来,他起身把门关严实些。
“外婆,冷吗?要不要加件衣服?”
“不冷。”外婆摇摇头,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小栖,今天在镇上,除了买东西,还看到什么了?”
顾栖沉默了一下:“看到……看到这个镇子比我想象中热闹。有农家乐,有土特产店,还有人在网上卖山货。”
“你想做这个?”
“嗯。”顾栖点头,“我查过了,现在电商发展快,农村特产很受欢迎。村里这么多好东西——竹笋、香菇、野山菌、土鸡土鸡蛋,还有手工做的糍粑、腊肉……如果好好包装,在网上卖,应该能赚钱。”
外婆静静听着,等他说完,才缓缓开口:“小栖,你想过没有,做这些需要什么?”
“需要……需要本钱,需要货源,需要懂网络,还需要包装和快递。”顾栖认真地说,“我都想过了。本钱可以用您借我的三万,货源可以从村里收,网络我可以学,包装和快递,镇上应该有。”
“还有呢?”
顾栖一愣:“还有什么?”
外婆看着他,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还需要人。需要村里人信任你,愿意把东西交给你卖。需要他们相信,你这个外面回来的年轻人,不会骗他们,不会卷款跑路。”
顾栖沉默了。这一点,他确实没想那么深。
“外婆,我……”
“我不是说你做不到。”外婆轻轻拍了拍他的手,“我只是告诉你,在村里做事,最难的不是钱,不是技术,是人情。你妈妈当年离开,村里人都知道为什么。现在你回来了,他们看你,会想到你妈妈,会想到那些陈年旧事。”
顾栖的心沉了沉。
“而且,”外婆继续说,“你现在二十三岁,正是该在外面闯荡的年纪。留在村里照顾我这个老太婆,一辈子就耽误了。”
“外婆,我不觉得是耽误。”顾栖认真地说,“您是我唯一的亲人,照顾您是应该的。而且……而且我也不想回城里。”
最后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很坚定。
外婆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问:“小栖,你在城里……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顾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该说吗?说那座城市留给他的只有痛苦的回忆?说他在那里失去了母亲,失去了自由,失去了五年青春?
“外婆,”他最终选择了一个比较温和的说法,“那个城市……没有值得我留恋的东西了。”
外婆没说话,只是看着他。昏黄的灯光下,她的眼神锐利得像能看透人心。
“小栖,”她缓缓开口,“你妈妈当年离开时,也说过类似的话。她说,这个村子没有值得她留恋的东西了。”
顾栖愣住了。
“她恨这里。”外婆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恨这里的贫穷,恨这里的流言蜚语,恨我……恨我没能保护她。”
“外婆,妈妈不会恨您的……”
“不,她恨。”外婆闭上眼睛,苍老的脸上浮现出深深的疲惫,“她应该恨。是我没保护好她,是我在她最需要我的时候,推开了她。”
堂屋里很安静,只有煤油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顾栖看着外婆,忽然发现她比昨天更瘦了,瘦得几乎只剩下一把骨头。
毯子下的身体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某种压抑的情绪。
“外婆,”他轻声问,“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外婆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球里映着跳动的火光。
“你想知道?”
“想。”
外婆沉默了很久,久到顾栖以为她不会说了。但最终,她缓缓开口,声音苍老而悠远,像从时光深处传来。
“那是1998年,你妈妈高三那年……”
……
1998年的夏天,林秀云十八岁。
她是青山村第一个考上县重点高中的女孩,成绩优异,长得漂亮,是全村人的骄傲。
每个周末回家,她都会带回奖状和老师的表扬,那时候还年轻的桂枝婶会把奖状贴在堂屋最显眼的地方,逢人便夸女儿有出息。
但那个暑假,秀云没有回家。
她说要在县城打工赚学费,桂枝婶虽然担心,但想着女儿懂事,也就同意了。
只是托同村在县城打工的人带话,让秀云注意安全,按时吃饭。
八月中旬,桂枝婶不放心,决定去县城看看女儿。
她背着自家做的腊肉和干菜,走了三个小时山路到镇上,再坐两个小时的班车到县城。
在县城高中宿舍,她没找到女儿。同宿舍的女孩眼神躲闪,支支吾吾地说秀云在外面租房子住,但不知道具体地址。
桂枝婶心里一沉。
她开始在县城里找,问遍了所有秀云可能去的地方,最后在一个老乡的指点下,找到了城西那片出租房。
那是一栋破旧的两层小楼,秀云租住在二楼最里面的一间。
桂枝婶上楼,敲门。
门开了。
开门的是秀云,但桂枝婶几乎认不出女儿。不过两个月没见,女儿瘦了一大圈,脸色苍白,眼眶深陷,更让桂枝婶震惊的是——秀云的肚子明显凸起来了。
“妈……”秀云看见她,脸色瞬间惨白。
桂枝婶手里的腊肉掉在地上。
“你……”她指着女儿的肚子,手指颤抖,“你这是……”
秀云咬着嘴唇,眼泪掉下来:“妈,对不起……”
“是谁的?”桂枝婶的声音尖锐得刺耳,“是谁的?!”
秀云只是哭,不说话。
桂枝婶冲进屋里。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煤炉。桌上堆着书本,墙上贴着一张照片——秀云和一个年轻男人的合影。
桂枝婶一把扯下照片。照片上的男人二十岁上下,穿着白衬衫,戴着眼镜,斯文俊秀。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与致远摄于1997年5月。
“林致远?”桂枝婶盯着那个名字,“他是谁?他家在哪?!”
秀云扑过来抢照片:“妈,你别去找他。”
“为什么不能找?!”桂枝婶甩开女儿的手,“他把你肚子搞大了,他就得负责!”
“他不会负责的……”秀云哭得浑身发抖,“他家里不会同意的……”
“为什么不同意?!”
“因为……因为他是县长的儿子。”秀云的声音低得像蚊子,“他家里早就给他定了亲,是市里领导的女儿……”
桂枝婶如遭雷击。
县长的儿子。
市里领导的女儿。
她的女儿,一个农村姑娘,怎么可能争得过?
“你……”她指着秀云,气得浑身发抖,“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会毁了自己?!”
“我知道……”秀云跪下来,抱住母亲的腿,“妈,我知道错了,但我爱他,我真的爱他,他说他会想办法,他说他会娶我……”
“男人的话你也信?!”桂枝婶一巴掌扇在女儿脸上,“他要是真想娶你,会让你一个人住在这里?!会让你怀孕了都不敢告诉家里?!”
秀云捂着脸,哭得撕心裂肺。
桂枝婶看着女儿,心像被刀割一样疼。
她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女儿,她引以为傲的女儿,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去打掉。”她咬着牙说,“现在就去医院,把孩子打掉。”
“不!”秀云猛地抬头,眼神里有着从未有过的倔强,“我要把这个孩子生下来。”
“你疯了?!”
“我没疯。”秀云擦干眼泪,一字一顿地说,“这是我和致远的孩子,我要生下来。他会来娶我的,他答应过的。”
桂枝婶看着女儿,忽然觉得这个女儿陌生得可怕。
那个乖巧懂事的秀云去哪了?这个为了一个男人不顾一切的女人是谁?
“如果你要生这个孩子,”桂枝婶冷冷地说,“就别认我这个妈。”
秀云愣住了:“妈……”
“我不是你妈。”桂枝婶转身往外走,“我没有你这种不知廉耻的女儿。”
“妈!”秀云扑过来,抱住她的腿,“妈,你别走……我只有你了……”
桂枝婶的脚步顿住了。她能感觉到女儿在颤抖,能听到女儿的哭声,那是她养了十八年的女儿啊……
但她不能心软。心软了,女儿就真的毁了。
“我给你两个选择。”她背对着女儿,声音冰冷,“要么打掉孩子,回去上学,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要么生下孩子,从此我们母女恩断义绝。”
身后,秀云的哭声停住了。
过了很久,久到桂枝婶以为女儿晕过去了,才听见一个很轻、但很坚定的声音:
“我选第二个。”
桂枝婶闭上眼睛,眼泪流下来。
她没有回头,一步一步走下楼梯,走出那栋小楼,走出女儿的世界。
那天晚上,她回到村里,把秀云的所有东西都收起来,锁进柜子。村里人问起秀云,她只说女儿在县城读书忙,不回来了。
从此,她再没提起过女儿。
直到第二年春天,秀云抱着一个婴儿回来,在村口跪了一整天,求她原谅。
桂枝婶没有开门。
她在门缝里看见女儿抱着孩子,跪在雨里,浑身湿透,瘦得像一片叶子。
她也看见那个婴儿,小小的,闭着眼睛,睡得很安静。
那是她的外孙。
她差点就开门了。
手已经放在门闩上,但最终,她还是收回了手。
不能让女儿以为,只要跪下求饶,就能得到原谅。
不能让女儿觉得,做错了事不用付出代价。
秀云在雨里跪到天黑,最后被福伯的妻子拉走了。
第二天,她抱着孩子离开了村子,再也没有回来。
直到十年后,秀云的丈夫才带着已经长大的顾栖回来过一次,而桂枝婶没有见到秀云。
……
堂屋里,煤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
顾栖看着外婆,发现她脸上满是泪水,但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所以,”他轻声说,“妈妈是因为这个才和您断绝关系的?”
外婆点点头:“是我太狠心。如果当年我原谅她,接纳她,她就不会急着嫁人,不会遇到那个畜生……就不会……”
她没有说下去,但顾栖明白。
如果当年外婆接纳了母亲,母亲就不会为了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匆匆嫁给继父。就不会遭遇家暴,不会失踪……
一切,也许都会不同。
“外婆,”顾栖握住她的手,“不是您的错。是那个男人的错,是他辜负了妈妈。”
外婆摇头:“是我的错。我太要强,太在乎面子。我害怕村里人笑话,害怕被人指指点点,所以推开了自己的女儿。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这件事。”
她看着顾栖,眼神里有着深深的愧疚:“小栖,你妈妈这辈子太苦了。小时候家里穷,没过过好日子。长大了遇到负心汉,一个人生下你,一个人抚养你。好不容易嫁了人,又遇到那种畜生……最后还失踪了,生死不明……”
她的声音哽咽了:“我这个当妈的,没有保护好她,没有给她一个温暖的娘家可以依靠。我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顾栖的眼眶也湿了。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母亲从不提起外婆。不是恨,而是……而是无法面对。
面对那个曾经推开自己的母亲,面对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去。
“外婆,”他轻声说,“妈妈从来没有恨过您。她每年都给您寄钱,每次写信都说您身体不好,让我长大了要孝顺您。如果她恨您,就不会做这些了。”
外婆的眼泪流得更凶了:“我知道……我知道她是个好孩子……是我对不起她……”
顾栖抱住外婆瘦小的身体,感觉到她在颤抖。
“外婆,都过去了。”他轻声说,“现在有我在,我会照顾您,会陪在您身边。我们一起等妈妈回来,好吗?”
外婆在他怀里点头,泣不成声。
窗外的夜色很深,星星很亮。
山村的夜晚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和远处溪流的潺潺声。
在这个古老的堂屋里,一对祖孙相拥而泣,为了一段无法挽回的过去,也为了一份重新连接的血脉亲情。
煤油灯的火苗渐渐暗下去,顾栖起身添了油,火苗又重新亮起来。
“外婆,不早了,您该休息了。”他扶起外婆。
“嗯。”外婆擦干眼泪,“小栖,你也早点睡。”
顾栖扶外婆回房躺下,盖好被子。正要离开时,外婆叫住他。
“小栖。”
“嗯?”
“柜子最下面那个铁盒,”外婆说,“里面除了你妈妈的东西,还有……还有一封信,是写给你的。”
顾栖愣住了:“给我的?”
“嗯。你妈妈五年前寄来的,说如果你回来,就交给你。”外婆的声音很轻,“我一直没打开,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你自己看吧。”
顾栖的心跳加快了。
五年前,那不就是母亲失踪前?
他走到柜子前,拿出那个铁盒,打开。在一堆旧物下面,果然压着一个信封,没有封口,上面写着:给小栖。
他的手有些抖。
五年了。五年没有母亲的消息,现在突然有一封她写的信……
会写什么?会告诉他什么?
“回你房间看吧。”外婆说,“不管里面写了什么,都要坚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