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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打人哩 ...

  •   他看着门缝里穆安瞬间失去血色的脸,大脑有刹那的空白。
      “你有病啊?!用手挡干嘛?!神经啊是不是?!”
      他根本没想真的伤到他!至少没想伤成这样!他只是想用最快的速度逃离,用最决绝的方式划清界限!
      时青昭猛地松开门把,厚重的门板因失去力道而弹开了一些,穆安被夹住的手无力地垂落下来,肉眼可见地迅速肿胀变形,触目惊心。
      穆安靠在门框上,疼得浑身都在颤抖,冷汗浸湿了鬓角,但他居然还挣扎着抬起头,对上时青昭有些失措的眼神,用尽力气从牙缝里挤出断续的话,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没事……你不用管……是我……”
      他越是这样说,时青昭心口那股莫名的烦躁和揪痛就越发强烈。
      “闭嘴!”时青昭低吼一声,压下自己心里翻腾的混乱情绪。
      他上前一步,想查看伤势又顿住,最终只是烦躁地抓了把头发,“能走吗?去医院!”
      “不……不用……”穆安试图摇头,但眩晕和疼痛让他动作艰难,“让……让我助理……”
      “你助理早走了!”时青昭打断他,环顾空无一人的走廊,更加烦躁。
      肯定是这神经病自己给人家赶走的。
      他不能就这么把一个手可能骨折的人丢在这里,不管这个人是谁,有多么让他讨厌。
      深吸一口气,伸手扶住穆安没受伤的那边胳膊,语气硬邦邦:“别废话,走!”
      “我送你去医院,然后两清。”时青昭补充道。
      穆安的身体猛地一颤,下意识地想抽回手,
      “不……”不要两清,不要。
      “别动!”
      “……”
      男人不再挣扎,因为他已经没有力气了,几乎半靠在时青昭身上,任由他把自己带向电梯,受伤的手腕垂在身侧,每一次轻微的晃动都带来钻心的疼。
      算了。
      至少,他没有立刻转身离开。
      至少,他还愿意碰他。

      去医院的路上,两人都沉默着。
      时青昭开车,视线牢牢盯着前方,穆安蜷在副驾驶座上,用另一只完好的手紧紧按着受伤的手腕上方,冷汗不断渗出,但他咬紧牙关,没再发出一点声音。
      急诊室里,医生检查后确诊是严重的软组织挫伤和疑似骨裂,需要立刻拍片确认并做固定处理。
      处理伤口时,酒精棉球擦过肿胀发紫的皮肤,穆安另一只手疼得抓住了身下的床单,指节用力,甚至可以清晰数出青筋个数。
      时青昭站在几步开外,靠着墙,烦躁地别开脸,却又忍不住用余光瞥去,看到男人紧蹙的眉头和失去血色的嘴唇,他心里那点厌烦搅起更复杂的波澜。
      ……
      他自找的!他活该!
      拍完片子,确认没有严重骨折,但骨裂需要石膏固定至少四周。
      终于处理完毕,穆安的左手被打上了厚厚的石膏,用绷带吊在胸前。医生交代了注意事项,开了止痛药,时青昭去取了药,付了钱。
      穆安想阻止,被他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夜风凛冽,时青昭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身旁外套落在包厢,只穿着单薄短袖,还吊着胳膊,显得格外狼狈的穆安。
      无所谓,大夏天的不穿外套又不会冻死人。
      ……
      “你住哪儿?我送你回去。”
      穆安报了一个酒店的名字。
      住酒店?房子那么多住酒店?他就知道这人脑子不正常。
      但时青昭没说什么,默默开车。
      到了酒店地下车库,青年停好车,却坐在驾驶座上没动,他应该就此离开,完成他所说的“两清”。
      可看着穆安笨拙地用一只手去解安全带,那句“你自己上去吧”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你……”穆安似乎看出了他的犹豫,低声说,“我自己可以……今天,谢谢你。”
      这话说得客气又疏离,配合着他此刻虚弱的样子,竟然让时青昭心里微微松动了一角……当然,仅仅是对此刻这个狼狈伤患的怜悯。
      “别废话。”时青昭最终还是推门下车,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了车门,“送你上去。”
      穆安内心深处根本不想拒绝。他小心翼翼地挪下车,靠着车身缓了缓晕眩,然后才在时青昭虚扶的“护卫”下,走向电梯。
      顶层的总统套房。
      门打开,里面是意料之中的奢华与空旷。
      时青昭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的意思:“到了。药按时吃,注意别碰水,我走了。”
      “今天……真的麻烦你了。”穆安又重复了一遍谢谢,声音很轻,“医药费……”
      “不用还。”时青昭打断他,不想再扯上任何金钱关系,“两清了。”
      他说完,转身就要走。
      不行,不可以,不能两清,怎么可以两清!此刻叶俊玄说的一堆话都成放屁了,他早就抛到九霄云外。
      才不要,他才不要和他毫无瓜葛,一辈子维持陌生人关系。
      “青昭。”穆安忽然叫住他。
      时青昭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真恶心他怎么这么叫自己真恶心。
      “我……我有点头晕,”穆安的声音更低了,带着点可怜的意味,“可能是止痛药的副作用……能不能……帮我倒杯水?我一只手……不太方便。”
      这个请求合情合理,甚至有些卑微,时青昭背对着他,眉头紧锁。
      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离开,但身体却像有自己的意识。
      他想起医生好像确实提过有些止痛药会引起头晕乏力,想起穆安那只打着厚重石膏的手……
      暗骂了自己一句,最终还是转回身,沉着脸走进了套房。
      找到厨房,从消毒柜里拿出一个干净的玻璃杯,接了温水,整个过程,他能感觉到穆安的视线一直跟随着他,那目光让他很不自在。
      把水杯放在客厅的茶几上,离穆安坐下的沙发有一点距离,意思是让穆安自己过来拿。
      “水。”
      “谢谢。”穆安慢慢挪过来,用没受伤的右手有些笨拙地去拿杯子,手指因为无力微微发抖,杯子里的水晃出了一点。
      时青昭看着他那费劲的样子,心头那点不耐烦又冒了出来,但更多的是对自己此刻处境的烦躁:
      自己到底在干什么?为什么还不走?
      穆安小口地喝着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投下阴影。
      安静地喝完水,把杯子放回茶几,然后靠在沙发背上,闭上了眼睛,眉头因为不适而微微蹙着,灯光下,他看起来非常脆弱。
      房间里静得只有中央空调微弱的风声。
      时青昭站在那儿,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他看着穆安因为药效上来而逐渐放松的呼吸,看着他那副毫无防备的样子,虽然……或许是装的,但还是心软了。
      只是对人类基本伤痛的同理心,“人皆有不忍人之心”。
      而且此刻面前的是这个具体的人,而非“那个可恨的穆安”。
      他最终还是没有立刻离开,走到稍远一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拿出手机,胡乱划拉着,试图分散注意力,但眼角余光,却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沙发上那个安静的身影。
      穆安其实并没有睡着,剧烈的疼痛和情绪的大起大落让他精疲力尽,但意识却异常清醒。
      他能感觉到时青昭没有走,男人不敢动,不敢睁眼,生怕一点点动静就会打破这得来不易的“共处一室”。
      他甚至开始贪婪地呼吸着空气中,因为另一个人的存在而变得不同的气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时青昭看了一眼时间,已经过去快半小时。
      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但他又无法说服自己把一个刚打完石膏、声称头晕的病人独自丢在酒店套房。
      “你好点没?”他终于忍不住,生硬地开口。
      穆安缓缓睁开眼,眼神有些迷蒙,因为时青昭的存在,自己刚刚居然真的浅睡过去。
      他看向青年,轻轻点了点头:“好多了……谢谢你……还陪着我。”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小心翼翼。
      时青昭别开脸,没接话。
      青年此刻的沉默没有立刻转化为离开,让穆安那颗在绝望中浸泡太久的心,生出得寸进尺的妄念,再加上伤痛和药物降低了他的防线,让他潜意识的依赖又开始冒头。
      男人轻轻动了动,调整一下姿势,受伤的手不小心碰到沙发扶手,顿时疼得“嘶”了一声。
      时青昭立刻看了过来,眉头紧锁:“怎么了?碰着了?”
      “……嗯。”穆安低低应了一声,声音里带上了点委屈的鼻音,他像个做错事又难受的孩子,小声说,“疼……”
      “……”
      装!他又在装可怜!讨厌!恶心!恶心!恶心!……
      时青昭再次感到烦躁,他站起身,走到穆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别乱动,医生说了要固定好。”
      “……嗯。”
      “……”
      “青昭,你可不可以……”
      “不可以。”
      “……我是说,你可不可以……”
      “我说不可以。”
      “……我手不方便。”
      “叫你助理,你私人医生,你管家。”
      “他们……现在不在这里。”
      “……”
      “我叫不过来……”
      “……”
      “那个……”穆安的声音再次响起,试探:“医生说……最好有人帮忙定时活动一下手指,防止僵硬……我一只手,不太方便。”
      时青昭没吭声,但周身的气压低了两度。
      男人像是没感觉到,继续用那种带着点可怜意味的语气说:“还有,头发丝遮得眼睛有点痒,我一只手卡不住。”
      说完,甩了甩头发。
      ……
      ……
      ……
      “穆安,”青年开口,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你**又骗我。”
      “……”
      “你要死啊?”
      这一声,打破了刚刚伪装的一切“岁月静好”。
      “能不能别骗我。”
      “……是。我家有人,私人医生一个电话就能到,管家保姆随时能调过来。” 他承认了,干脆利落。
      “我只是……想你留下来。”
      哪怕只是看着你在我眼前,哪怕你骂我,烦我……都好过你转身离开,让我连影子都抓不到。
      这比任何精心设计的谎言都更让时青昭火大!因为这里面掺杂着令人作呕的真实情意!
      凭什么留下来啊?又骗我?又骗我!我看起来很蠢吗?!
      青年的怒火瞬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他冲上前一把揪住穆安没受伤那边胳膊的衣领。
      男人被他扯得踉跄了一下,却没有反抗,只是用那只完好的手下意识护住了自己打着石膏的手臂。
      时青昭气得额角青筋直跳,他拖着穆安,转身走向卧室方向,动作粗暴,毫无怜惜,但在男人因为踉跄可能碰到门框时,用力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砰!” 卧室的门被时青昭一脚踹开,又反弹回来,然后又被踹了一脚,发出巨响。
      他几乎是将穆安嵌在了床上,穆安倒在柔软的被褥里,石膏手臂具有惯性,被带得落在身侧,他闷哼一声,有些狼狈地撑起身体,抬头看向站在床尾,胸膛剧烈起伏的时青昭。
      青年盯着他,眼神凶狠得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
      他慢慢举起了拳头,握得死紧,指节发出咯咯的声响,怒火在胸腔里疯狂冲撞,叫嚣着要找一个发泄口。
      穆安看着那只高举的拳头,瞳孔微微一缩,以时青昭的身手和此刻的愤怒程度,这一拳下来,他绝对讨不了好,想抬手格挡,或者翻滚躲避,以他的反应能力,虽然受伤,但并非完全做不到。
      但是,他没有动。
      男人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时青昭,看着那双盛满怒火,却也在深处翻涌着痛苦和挣扎的眼睛,忽然奇异地平静下来。
      接着,
      微微仰起了一点下巴,将自己最脆弱的地方暴露在那只拳头之下。
      打吧,如果这样能让你好受一点。
      他这样的姿态,像一桶油,浇在了时青昭的怒火上。
      挑衅我?!
      青年的拳头在空中颤抖着,他死死瞪着穆安,瞪着那张即使苍白狼狈也依旧漂亮得可恨的脸。
      打下去!打烂这张骗人的脸!
      下一秒,
      “咚!!!”
      一声沉闷的巨响,伴随着羽绒爆开的细微“噗嗤”声。
      拳头没有落在穆安身上,千钧之力,结结实实地砸在了穆安脑袋旁边那个蓬松柔软的羽绒枕头上。
      枕头瞬间被砸得深深凹陷下去,里面的羽绒受压爆开,从布料缝隙里窜出几缕白色的绒毛,在空气中缓缓飘荡。
      “咚!咚!咚!咚!!”
      紧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时青昭像疯了一样,把所有的那无法宣之于口的复杂心绪,全部倾泻在了那只无辜的枕头上。
      他喜欢他,他当时一度把男人当做自己的亲人,自己接纳的人,自己要想办法得到的爱人……
      青年砸得又快又狠,床垫都在跟着震动,羽绒像是炸开的白色烟花,不断从破裂的枕套里喷涌出来,很快就在穆安头侧堆起一小团,有些甚至沾到了他的头发和脸颊上。
      他怎么可以这样骗我……
      穆安完全愣住了,他保持着那个微微仰头的姿势,看着近在咫尺、疯狂捶打枕头的时青昭。
      拳头带起的风刮过他的脸颊,砰砰的闷响震动着他的耳膜,预想中的剧痛,始终没有降临。
      酸涩到要让男人心脏骤停的暖流,混合着愧疚,猛地冲垮了他。
      时青昭终于停了下来,像破风箱一样“呼哧呼哧”喘气,拳头还陷在羽毛所剩无几的枕头残骸里。
      他缓缓转头,看向穆安。
      穆安也正看着他。
      四目相对。
      “……”
      “再骗我一次,下次碎的就不是枕头了。”
      说完,他转身,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了卧室,重重带上了门。
      留下穆安一个人,怔怔地坐在一片狼藉的床上。
      他慢慢地、慢慢地抬起没受伤的手,碰了碰脸颊上沾到的一小片羽毛,又看了看身边那个被打得稀烂的枕头,最后,目光落在紧闭的房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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