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7、陈芝烂谷 ...
-
从酒店回家后两人就再无联系，
时青昭重新投入直播，设备升级了，环境安静了，不少粉丝以为他只是换掉背景。
“噢，不是，我换城市了。”
小尖尖:哇！去哪里啦？
给80岁老头诊出喜脉被家属暴打:出去旅游吗？还是长住？
老公假死偷窥我上坟十八年:@给80岁老头诊出喜脉被家属暴打 ID有品。
……
“我在S市，长住。”
老粉在弹幕问他怎么突然回S市了，他简略回复：“工作。”
小尖尖:祝主包一帆风顺噢！
认真の雪:二狗，那帅帅咋办啊？
自己的ID叫12，粉丝开玩笑，给他取了一堆带二的外号，说什么贱名好养活，自己也随他们去了。
“我俩以后用各自的号连麦直播。”
高冷洁癖的总裁对挑着粪担的我一见钟情:专门换了个ID来参与此次聊天
高冷洁癖的总裁对挑着粪担的我一见钟情:no——再也看不到帅帅因为操作太菜被二蛋打了——
小尖尖:新设备看起来挺方便。
晚饭吃啥啊:什么时候准备连麦？
“马上。”
屏幕上很快多了个人，□□在那边嘻嘻哈哈问：“昭哥，我已经回X市了，什么时候才见面啊？”
我是小真:期待合体！
紧接着是无数个+1涌上弹幕。
“有很多机会的。”
日子在直播，剪视频，处理妹妹学校杂事，以及偶尔盯着窗外发呆中滑过。
穆安没有再出现，也没有信息轰炸，这让时青昭松了口气，却又隐约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适应，就像习惯了某种持续的低频噪音，突然安静下来，反而显得空洞。
但是很快，这玩意儿就回来了。
“拆石膏，医生让第一次陪我来的人过来。”
“？”
“登记的你的信息。”
“……多会儿？”
“你要来嘛？！”
“……”
医院里吵哄哄的，两个人一言不发走在里面。
石膏拆掉，医生交代了复健事项，他听完，对医生点了下头，然后便转身离开了诊室。
穆安那句“一起吃个饭”的邀请，甚至没来得及完整出口，就消散在消毒水气味浓郁的空气里。
医院门口，手机响了，一个完全陌生的本地号码。
时青昭皱了皱眉，心里没来由地咯噔一下。
这一年，他对陌生号码有种条件反射般的警惕和厌烦。
本想挂断，眼角余光瞥见穆安的身影。
烦死了，他可不想搭话，还是假装打电话吧。
“喂？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声音：“您好，请问是时青昭先生吗？我是个私人调查员，有点事想跟您核实一下，是关于您当年……呃，斗殴那个案子的一些细节……”
……
什么案子？……
不好的回忆，绝望的感觉，伴随着电话里的声音，铺天盖地般涌了上来。
“……我们这边在跟进一个陈年的拐卖人口案，可能和当年您那件事里涉及到的某些人有牵连，想问问您当时有没有注……”对方还在急切地说着，试图解释自己突兀来电的缘由。
但时青昭已经听不清了，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眼前明亮的光线开始扭曲旋转，取而代之的是多年前的恐惧……
“呕！” 他猛地弯下腰，一阵剧烈的干呕冲上喉咙，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水灼烧着。
“时先生？时先生您没事吧？对不起对不起！我太冒失了！” 电话那头的人显然慌了，连连道歉。
脚步声快速靠近，穆安几乎是冲到了他身边，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慌：“时尔！怎么了？” 他伸手想扶，指尖快要触及时青昭手臂时，却硬生生停住。
时青昭猛地直起身，狠狠瞪向穆安，抬手一指，什么也没说，但还是把男人震慑住。
穆安的手僵在半空，不敢再动，呼吸放轻，只是焦灼万分地看着时青昭。
他怕极了，怕自己任何一点动作都会让时青昭更加反感，怕他像之前无数次那样，转身就走，再也不理他。
时青昭没再看他，强忍着眩晕和恶心，对着电话那头嘶声道：“……滚！别**再打过来！” 然后狠狠按断了通话。
他扶着旁边冰凉的电线杆，大口喘着气，试图平复失控的心跳和翻腾的胃。
穆安就站在一步之外，像个犯了错被罚站的孩子，一动不敢动，只有眼神紧紧锁着他。
过了好几分钟，时青昭才缓过来一些，他直起身，看也没看穆安一眼，转身，脚步有些虚浮，离开医院。
男人站在原地，只是颓然地垂下肩膀。
青年刚才那样的反应让他心胆俱寒，但他不敢偷偷去查，只能像个傻子一样站在这里，什么也做不了。
回到家，时青昭把自己摔进沙发，很久没有动弹。
那通电话打开了他因为自我保护机制主动遗忘的一部分记忆匣子，画面零碎而混乱，带着陈年的灰尘和血腥气，不断闪回。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那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时先生，万分抱歉！我是刚才打电话的侦探。我为我冒昧且不专业的打扰向您郑重道歉！我真的没有恶意，只是在追查一桩很重要的旧案，可能与您当年的遭遇有间接关联，我太心急了，吓到您了，对不起！请您一定保重身体。
如果您愿意，任何时候可以联系我。
再次致歉！
时青昭盯着那条短信，胸口堵得厉害。
少管所医生曾经说过他这是PTSD，但是他那会儿已经没有多少想活着的欲望了，自然是懒得“遵循医嘱”。
但随着和时雪冉见面次数的增多，那些厌世情绪慢慢消失了，改造出去以后不再和叔叔有更多的接触，自己也没多少次犯病的机会，就把它放下了。
“它”带来的生理性不适还在继续，但理智慢慢回笼:这个人……似乎不是骗子，也不是来找麻烦的，拐卖案？和当年的事有关系？
他没有回复，但也没有拉黑。
接下来的几天，这个侦探又发了几条短信，语气一次比一次诚恳，解释着他追查的案子，是一桩多年前涉及数名儿童的失踪案，并再次为自己的莽撞道歉，承诺绝对不会再电话突然打扰，只希望时青昭如果愿意，可以帮忙回忆一些细节。
时青昭没有再呕吐或眩晕，但每次看到这些信息，心口都会发闷，他开始尝试着，一点一点，去触碰那些被深埋的记忆碎片。
过程很艰难，但那个侦探耐心的，不带任何逼迫的沟通方式，多少给了他一些安全感。
大概过了三四天，在一个深夜，直播结束，时青昭坐在黑暗里，看着窗外零星的灯火，那些破碎的画面，终于被他艰难地拼凑起一个相对清晰的轮廓。
拨通号码。
这次，声音平静：“你好？我是时青昭。关于那天……你问的。”
电话那头的侦探又惊又喜，连连道谢，小心翼翼地问是否可以开始。
时青昭点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黑暗中袅袅升起。
他慢慢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那天……。” 顿了顿，回忆着，他是逃课出来，那会儿是冬天，“天黑的早，六七点钟，就已经全黑了，我本来想去商场那边……”，他想去商场蹭点儿水电和试吃小吃，因为吃不起饭。
“当时抄了近路，平时没什么人走，” 记忆的镜头推进，“然后……就看到几个人聚在那里，好像在商量什么，光线很暗，看不清楚，但是……我认出其中一个，是跟我有过节的，一个中专的学生，我俩打过几次架……叫……我忘了。”
“没关系没关系！您说的已经很多了！”
“我本来不想惹事，看了两眼就想走，但他们发现我了，那个学生先开口骂的，然后……其他人围了过来。” 时青昭还是平淡叙事，“他们问我为什么在那儿，看见了什么，我觉得莫名其妙，就说只是路过，那个学生看我不顺眼吧，推了我一把……然后，然后就打起来了。”
“我一直逮着一个人打，他牙被打掉了，”他掐灭了烟，指尖有些抖，“……有人路过报了警。”
“后来的事，你应该都知道了，警察那里都有记录。” 他结束得干脆利落。
侦探在那头飞快地记录着，偶尔插嘴问一两个细节，比如那几个人大致的体型特征，有没有听到他们具体商量什么，具体的位置等等。
时青昭尽自己所能回答了，但记忆早已模糊。
“万分感谢您，时先生！这些信息太重要了！” 侦探的声音充满感激，“那些人，很可能就是我这边案子里的关键中间人！只是行为太猖狂，落下把柄，你也许是撞见他们的交易现场了。”
时青昭沉默着。
原来如此。
“时先生，后续我可能还需要核实一些细节，或者如果案件有进展，希望能再跟您沟通……当然，绝对尊重您的意愿和时间！” 侦探连忙补充。
“……嗯。可以。” 时青昭应了一声。
挂断电话，
好累。
他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卷入那场灾难了，只是因为倒霉，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了错误的地点。
又过了几天，日子照旧。
每周时雪冉只能回来一天，妹妹适应能力很强，高一交到不少新朋友，偶尔会跟他吐槽食堂的什么什么东西难吃。
直到这天下午，他刚结束一场直播，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新信息。
发信人：穆安。
时青昭盯着那个名字，眉头下意识拧起，距离拆石膏那天，已经过去一周了，这突然的信息……
他点开。
信息不长，措辞小心翼翼，还很笨拙：
最近你还好吗？没事吧？……有件事憋了很久，还是想问问你，如果你不想说，不用回我，那天医院门口，你接了个电话后很不舒服……我有点担心，我没有去查那个电话，真的，只是……如果你愿意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或者需要帮忙，我在这里，如果不需要，就当我没问过，打扰了。
时青昭看着这条信息，半晌没动。
担心？憋了很久？没有去查？
还特意强调“没有去查”。
该说不说，确实……有点进步。
时青昭心里那点因为电话和回忆而激起的烦躁，被这条信息抚平了一丝丝，他想起拆石膏时穆安欲言又止的样子，那惊慌却不敢上前的眼神……
叹了口气，微不可闻。
“不告。”
“好。ヘ(_ _ヘ)。”
前路依然迷茫，过去的伤痕不会消失，对穆安复杂难言的情绪也远未理清，但至少在这一刻，他感觉自己能够稍微平复地呼吸，能够不再被一个陌生电话或一条信息轻易击垮。
他关掉手机屏幕，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生活还在继续，用缓慢却坚定的方式，推着他向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