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8、侦探 ...
-
时青昭坐在那间小咖啡厅的角落里,手指摩挲着杯沿,咖啡早已凉透。
侦探眼圈深陷,嘴角干裂,说话时手总是不自觉地颤抖。
他的故事很简单,一个表弟在五年前的傍晚消失在放学路上,监控拍到一辆不起眼的灰色面包车,然后是无尽的黑暗。
“警察去年破获了一个团伙。”侦探的声音干涩,“抓了六个人,证据确凿,他们认罪了。可我弟弟还是没找回来。”
时青昭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能说什么?你被告知事情已经解决,凶手伏法,可你的世界依然缺了一角,没有人能把它填回去。
“几个办过很多案子的老警察私底下跟我说,感觉不太对。”男人向前倾身,声音压低,“罪犯供述太顺畅了,就像...背好的剧本,而且细节对不上,孩子可能的去向一个都没说清楚。”
他推出一个塑封的照片,塑料膜氧化发黄,里面照片边缘磨损。
“五年里,我看了这张照片……”侦探顿了顿,把眼镜摘下来,用力揉了揉眼睛,“大概每天看一百次,早上醒来看,睡前看,吃饭看,等红灯也看,塑料膜换过三次,照片已经快磨穿了。”
“最糟的不是这些。”侦探的声音低下去,像耳语,“最糟的是晚上,我会突然惊醒,觉得听到他在哭,真的,不是做梦,是清清楚楚听到他在哭,我跳下床满屋子找,把衣柜都打开……当然什么都没有。”
这个男人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从小臂蜿蜒到手肘,像一条蜈蚣。
“去年在邻省追一个中间人,被人划的。缝了十八针,警察问我是不是黑吃黑,我说我在找我弟弟,他们看我的眼神……”他摇摇头。
时青昭的手指收紧了些,他对别人倾诉的悲惨遭遇没什么兴趣,如果这个人在讲完之后开始大哭求安慰求情绪价值他会立刻离开,
但还是那句话,“人皆有不忍人之心”,更何况,自己也是个哥哥,如果时雪冉被拐走,自己可以把全世界翻无数遍寻找她。
“抱歉说的太多了,主要是这么长时间我实在没什么倾诉对象……”
“没事……”
“我这几年一直在查,借着自己工作之便。”他是私家侦探,这个职业名称听起来比实际“浪漫”得多,实际上更多是蹲点、翻垃圾、和各类边缘人打交道,“我发现这条线上端连着一个大集团,远在天边的那种。”
“流远集团。”吐出的名字让时青昭的眼皮跳了一下,“老板四十一岁,妻子三十七,两人结婚七年没孩子,医院检查说是男方的精子质量……你懂我的意思,然后就在我弟弟失踪后三个月,有传言说他家里多了一个‘远房亲戚的孩子’,特别聪明,特别好看。”
青年喝了一口杯子里的东西。
“我想从中间人下手,顺着线索摸,没想到摸到了你。”侦探看着他,“当年那群人贩子聊天时,提到过一个‘完美孩子计划’,他们那天交易的就是其中一个孩子,而那天你恰好经过,他们以为你听到了,所以才……”
时青昭有点无语,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听到了什么。
“对不起,我知道这跟你没关系,你也是受害者,但我真的……我真的没别的办法了。”
时青昭看着眼前这个近乎崩溃的男人,叹了口气。
时青昭回到自己租的公寓,打开笔记本电脑,敲下“流远集团”。
搜索结果铺天盖地,房地产、金融、科技投资,触角伸得到处都是。
老板和老板娘在晚宴上的照片,两人笑容得体,衣着光鲜,往下翻,几年前的一条新闻吸引了时青昭的注意,流远集团与李氏集团签署合作协议。
时青昭继续寻找,找到了那场签约宴会的照片。
在一群灰白蓝黑的人中间,有个扎眼的身影,穆安。
他穿着淡黄色西装,侧身与一位同龄人交谈,吊儿郎当的,和现在的他完全不一样。
穆安可以搭上线。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时青昭立即把它按了下去。
关他什么事?现在要因为一个陌生人的悲哀,去联系穆安吗?
神经病么?
侦探的脸浮现在眼前,时间在他的眼周留下很深的印记,让那人看着比实际年龄大了快一轮。
他盯着自己最后发送的那句“不告。”和穆安回复的“好。”,在手机上敲下一行字:
“有个朋友家孩子被拐了,找了几年没进展,当时替他难过。”
发送。
几乎立刻,手机震动了一下。
穆安:“可惜,有我能帮的忙么?”
时青昭盯着那行字,穆安的回复太快了,现在是工作日下午三点,穆安应该在一场会议里,或者在文件里,但他秒回了。
时青昭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他该怎么说?“其实需要你帮忙联系流远集团的老总?” “想让你打听一下五年前的那起人口买卖?” “那个朋友怀疑你生物爹的商业伙伴涉及儿童拐卖,能帮我查查吗?”
每一条都荒唐。
每一条都在把他们重新拖回那种关系里,穆安是那个有能力却不考虑他感受解决问题的人,时青昭是那个被单方面认为需要帮助自尊极高的人。
而他们之间所有的裂痕,正是从这种不对等开始的。
时青昭把手机扔到一边,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冷水滑过喉咙,他盯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手机又震了一下。
穆安:“青昭?”
时青昭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又是一震。
穆安:“如果不想说也没关系,你还好吗?”
时青昭闭上眼睛。
该死的穆安。
该死的烂事。
如果没有这些烂事自己根本不用重新联系穆安
……
如果没有这些烂事自己根本不会和穆安分开,那个陪着他的男人,那个他喜欢的男人。
他该信当时路边为了吸引人说自己被东西缠上得驱邪的假道士的。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电话。
青年任由它响了七声,直到自动挂断。
然后短信又来了:“对不起,我太冒昧了,我不该问的。”
时青昭不知如何回复,他甚至根本没想好,需不需要穆安的帮助。
穆安确实在办公室工作。
但当手机特别提示音响起时,他毫不犹豫地点进去。
“可惜,有我能帮的忙么?”
太急切了,男人知道,但他控制不住。
穆安终于发现了,叶俊玄说的那些他一点也做不到,时青昭就像他生命中的一个黑洞,所有的理智,所有的自控力,在时青昭面前都失效了。
然后对面沉默了。
他又做错了。
时青昭只是分享一个心情,不是寻求帮助,他那种该死的解决问题本能又冒出来了,把一切都搞砸了。
他追加了一条信息,试图补救。
没有回复。
他打电话,响到自动挂断。
最后他发了一句道歉,穆安从未对任何人如此卑微过,除了在时青昭这里。
手机放在茶几上,走到窗前,从这个高度看下去,城市像微缩模型,行人如蚁,车辆如玩具。
穆安掌控着这一切,但他掌控不了时青昭,掌控不了那个固执倔强不愿接受他帮助的时青昭。
青年最终没有回复穆安的任何一条信息。
完蛋了……是不是又要被拉黑了?
怎么办啊时青昭……你教教我该怎么做你才能原谅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