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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和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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侦探跟踪老总的第三周,事情出现了意想不到的转折。
那是一个阴雨绵绵的周五,时青昭正在自己的小工作室里整理后台私信。
“时先生,我看到他了,”侦探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掩饰不住的激动,“前段时间,刘总的车去了城北一个别墅区,我跟着进去了,他进了一栋房子,我在外面等了两个小时,看到...”
他停顿了一下,呼吸急促。
“看到一个男孩从里面出来,穿着私立学校的制服,有个保姆跟着,是我弟弟!”
时青昭放下手中的工作:“你确定?”
“我拍了照片,发给你,”侦探的声音在颤抖,“时先生,那是我弟弟!我真的是!我找了那么多年”
照片很快传了过来,一个清秀的男孩,背着书包,正往一辆黑色轿车走去。
他的眉眼确实和侦探有几分相似,但气质完全不同,养尊处优的从容,是优渥生活才能培养出的淡定。
“他现在姓刘,”侦探继续说,声音里的激动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我在别墅区门口的保安亭打听到的,刘总对外说是收养的远房亲戚孩子,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他唯一的继承人。”
时青昭看着照片,心中涌起一阵不安:“你先别激动,我们需要确认……”
“我已经确认了,”侦探打断他,“我跟了他三天,他上的是全市最贵的私立学校,一年学费三十万;他有私人钢琴老师、网球教练、英语外教。昨天我看到刘总带他去买钢琴,一架施坦威,一百多万,他眼睛都没眨就买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压抑的抽泣。
“时先生,我表弟他过得很好……比和我们一大家人在一起时好得多……”
该说不说,侦探的弟弟,算是被拐儿童中过的顶级的,但不管怎么样,拐卖,都毁了无数家庭。
时青昭沉默住了。
侦探还在压抑哽咽,你找了多年的人,你日日担心挂念的人,终于相见,却发现他在别人那里过得比你所能提供的任何生活都要好。
“你想怎么做?”
又是长久的沉默。
“我不知道。”侦探的声音迷茫,他应该冲进去,告诉男孩真相,带他回家……夺走他现在的一切,让他回到那个拥挤的小家,重新适应普通学校,那些名牌,那些最新款的电子产品,他什么都买不起。
“那是你的家人。”时青昭说,但连他自己都觉得这话相当无力。
“家人应该给孩子最好的。”侦探苦涩地说,“我们给不了,但有人能给,而且刘总对他很好,我看得出来,不是装出来的好,是真的。”
时青昭闭上眼睛,这不是他们预想的结果,他们以为会找到被困的孩子,需要解救的受害者,而不是一个生活在金字塔顶端的“继承人”。
挂断电话,时青昭盯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
手机震动,是穆安的信息:
“查到一些信息。方便见面吗?”
青年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
这三周,他和穆安保持着一种奇怪的联络,穆安提供关于流远集团的信息,时青昭接收,礼貌道谢,然后结束对话。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越界的关心,就像两个普通的工作伙伴。
但时青昭知道这不是普通的工作关系,每一次信息往来,每一次短暂的通话,都在一点点修复那些断裂的东西。
“好。哪里?”
“你家。”
“?”
两杯茉莉花茶,还泛着热气。
青年在穆安对面坐下:“有什么发现?”
“很多,”男人将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流远集团确实有问题,但不是我们想的那种,刘总十年前确诊不育症,尝试过各种治疗,都失败了,几年前,他通过一些灰色渠道联系上了一个人贩子团伙,要求找一个‘完美’的孩子,聪明、健康、基因好。”
“他付了天价,要求是孩子必须来自清白家庭,父母不能有遗传病史,最好是知识分子家庭。”
“所以他就买走了别人的孩子。”时青昭的声音很冷。
“是的。”穆安点头,“但,我查了他这五年的所有公开行程和部分私人行程,他每年都带孩子出国度假,给孩子最好的教育,去年孩子生病,他放下上亿的生意在医院陪了一周,从所有表面证据看,他是个完美的父亲。”
“完美的小偷。”时青昭纠正。
穆安看着他,眼神复杂:“我知道你的感受,但法律上,他已经办妥了所有收养手续,如果你朋友现在去报警,会是一场漫长的官司,而且,孩子在刘家生活的这几年是他记忆中的大部分人生。”
时青昭明白穆安在暗示什么,即使侦探赢了官司,夺回了弟弟,那孩子也不会感激他。
他会恨他,恨他夺走自己优渥的生活,恨他把自己拖回一个陌生的世界。
“我朋友今天看到孩子了,”时青昭低声说,“孩子过得很好。”
沉默了片刻:“那他打算怎么做?”
“他不知道。”
“……”
风吹树叶敲打着窗户,发出单调的声响。
“青昭,”穆安突然开口,“一年前的事,我想再解释一次。”
“不用。”
“我需要。”男人坚持,“我当时解决那些麻烦,不是因为觉得你无能,不是因为我不信任你,而是因为我太害怕失去你……”
“我花了这一年时间才明白,爱是信任,是尊重,是让对方自由地选择自己的路”
哪怕那条路可能受伤,可能犯错。
“但我那时候不懂,我以为爱就是保护,就是把对方放在一个绝对安全的笼子里。”
他停顿了一下,直视时青昭的眼睛:“我错了,我真的很抱歉。”
“……”他该如何回应?原谅?不,那些伤害还在那里。
但他也看到了穆安的改变,这三周的接触中,男人小心翼翼地保持着距离,只提供他需要的信息,从不越界询问,从不试图掌控。
“我需要时间。”
“我知道。”穆安点头。
我会等,无论多久。
第二天下午,时青昭在咖啡馆见到了侦探,几天不见,侦探看起来老了十岁,眼睛深陷,胡茬凌乱,手里紧紧握着一个信封。
“我昨晚没睡,想了一夜,决定了。”
青年等待着。
“我不带他回家了。”对面相当清醒,“但我也不会让那些人贩子逍遥法外,我整理了这些年收集的所有证据,今天早上,我已经把所有材料寄给了警察局和几个媒体记者。”
他打开钱包,抽出一张照片,一个男孩,笑得很灿烂,缺了一颗门牙。
“这是我弟弟失踪前一个月拍的照片,”侦探的手指轻轻抚过照片,“那时候他考试得了双百分,他爸妈带他去游乐园庆祝,他想要一个变形金刚玩具,我们没买,因为那个月阿姨生病花了很多钱,他哭了,但第二天就忘了,还说等他长大赚钱了,要给爸妈买大房子。”
侦探的声音开始颤抖:“如果我现在带他回家,我们能给他什么?一大家挤在一起的房子,需要争抢的卫生间,永远不够花的钱,他会怎么想?会恨我们吗?会想回到那个能给他一切的家吗?”
“他是你的家人。”时青昭重复着昨天的话。
“家人应该希望对方幸福。”侦探抬起头,眼眶通红,“他现在很幸福。”
他将照片小心地放回钱包:“我不会毁了他的人生,但我也不会放过那些毁了我们家的人。”
侦探放下厚厚的信封,推到时青昭面前:“这是我所有的积蓄,加上我父母这些年攒下来找弟弟的钱,我知道不够,但,谢谢你,时先生,没有你,我可能永远都找不到答案。”
“我不能要。”时青昭推开。
“请你收下,这是我唯一能做的感谢,而且我需要一个结束,把钱给你,帮弟弟找到一个更好的未来,然后我就可以继续往前走了。”
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滴在桌面上。
“我会告诉阿姨,弟弟找到了,但已经去了很远的地方,开始了新生活,他爸爸妈妈会伤心,但至少不用再等了,至少知道他还活着,过得很好。”
时青昭看着眼前这个崩溃又坚强的男人,突然明白了一个残酷的真理,有时候,爱不是拥有,而是放手。
“你确定吗?”时青昭最后一次问。
“……先生,你看过《群山回唱》么?”
“没有。”
“里面父亲讲过一个故事,在名为“马伊丹·萨卜兹”的贫瘠村庄,农夫巴巴·阿尤布艰难地养育着深爱的妻子和五个孩子,其中三岁幼子卡伊斯是他最珍爱的宝贝,这个宝贝带着一个小铃铛。
一天,魔王突然降临村庄,要求巴巴·阿尤布自愿交出一个孩子,否则将夺走全村人的生命,经过一夜撕心裂肺的挣扎,巴巴·阿尤布用扔石头抽签的方式做出了选择,结果正是卡伊斯被选中。
他心如刀割地将哭泣的儿子交给魔王,从此生活在无尽的痛苦与自责中,被懊悔吞噬的巴巴·阿尤布决心复仇,他历经艰险,长途跋涉来到魔王的城堡。
然而,魔王并未与他搏斗,而是带他见证了一个震撼的景象:在一个天堂般的花园里,他的儿子卡伊斯不仅活着,而且健康、快乐,正与伙伴们嬉戏,享受着优渥的生活与教育。
魔王揭示,这原是一场关于“爱”的残酷考验,它声称,如果巴巴·阿尤布当年拒绝牺牲,则证明他是个懦夫,所有村民都注定灭亡;而他做出牺牲的勇气,赢得了魔王的尊重。
此刻,魔王给予他第二次选择:他可以带走卡伊斯,但孩子将永远失去这里的一切;或者留下卡伊斯,让他拥有光明的未来。
巴巴·阿尤布陷入了更深重的困境,他最终没有带走卡伊斯,而是低头离开了城堡。
临行前,魔王给了他一瓶魔药,叮嘱他在回家路上喝下,巴巴·阿尤布照做了。
当他回到村庄时,他已忘记了自己曾有过一个叫卡伊斯的儿子,也完全忘记了这段旅程,此后,村庄风调雨顺,他的生活日渐富足,儿孙满堂,安享晚年。
然而,在某些深夜,风中隐约的铃声总会掠过他的心头,带来一阵莫名而空洞的哀伤。”
“……”很长的故事,但时青昭听完了,很可惜,侦探没有那瓶魔法药水。
“所以,我确定。”侦探擦掉眼泪,站起身,“时先生,保重,你是个好人,谢谢你为陌生人做的一切。”
他伸出手,时青昭握住,那只手粗糙,但握得很紧。
然后侦探走了。
时青昭坐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桌上的信封很厚,这不是钱,是一个家庭多年的等待,是无数个不眠之夜的煎熬。
手机震动,穆安发来信息:“警察收到匿名举报,已经开始调查拐卖团伙了。”
时青昭回复:“他不打算要回孩子了。”
……
“我明白了。你在哪里?需要我过来吗?”
“家附近的咖啡馆。”
穆安十分钟后就到了。
他看到时青昭面前的信封,什么也没问,只是在他对面坐下。
“那些钱,我想捐给反拐卖组织。”他指着面前的信封。
“我可以帮忙联系可靠的机构。”
……
“我朋友走了。”青年说。
男人静静地听着。
“我在想,”时青昭继续,“如果一年前,你不是那么强势地介入我的生活,不是背着我解决所有问题,我们会不会……”
“还是会走到这一步,”穆安接话,“因为我的问题不是方式,是本质,我那时候不懂得尊重你的边界,不懂得信任你的能力,即使我用更温柔的方式,最终还是会伤害你,因为我不相信你能处理好自己的事。”
时青昭看着他:“那现在呢?”
“现在我明白了,但我不知道该怎么证明,言语太轻,行动又可能越界……我只能等你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或者等你彻底离开。”
风停了,云散开,阳光透出来,把咖啡馆染成温暖的金色。
“我们可以,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