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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桂花香与五年的答案 ...

  •   比赛后的第三天,夏栀阳拄着单拐出现在教室门口时,全班的目光齐刷刷投了过来。
      “栀阳!”苏澈第一个冲过来扶他,“你怎么来了?医生不是说至少休息一周吗?”
      “在家待着无聊。”夏栀阳笑了笑,在苏澈的搀扶下慢慢挪到座位。脚踝还肿着,但打了固定后好了很多,只是每走一步都还会疼。
      晨读铃响前两分钟,教室后门被推开。
      沈烬辰走进来,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肩上,头发还有些湿,像是刚冲过澡。他扫视一圈,目光落在夏栀阳身上,顿了顿,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向最后一排。
      经过夏栀阳身边时,他脚步没停,只是很轻地扔下一个小纸团,精准地落在夏栀阳摊开的英语课本上。
      夏栀阳愣了愣,趁苏澈没注意,飞快地把纸团拢进掌心。
      早读课,老师在讲台上领读课文,夏栀阳在课桌下悄悄展开纸团。
      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潇洒得像要飞起来:
      “放学别走。”
      没有署名,没有标点。
      夏栀阳盯着那四个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边缘。纸是普通的作业纸,可被他握在手里,却烫得像刚从火里取出来。
      他把纸重新叠好,塞进笔袋最里层,然后抬起头,假装专注地跟着念课文。
      可眼角余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沈烬辰正单手托腮看着窗外,晨光落在他侧脸上,给高挺的鼻梁镀了层金边。他看起来漫不经心,甚至有些慵懒,可夏栀阳知道——他一定在注意着自己。
      因为当夏栀阳第三次偷看过去时,沈烬辰忽然转过头,对他挑了挑眉。
      被抓包的夏栀阳迅速低头,耳根烧了起来。
      一整天,沈烬辰都没有主动和夏栀阳说话。上课,下课,午饭,放学——他像往常一样,和周屿他们一起进出教室,和女生们说笑,懒洋洋地靠在走廊窗边玩手机。
      可夏栀阳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在。
      在他艰难地拄着拐去上厕所时,在他弯腰捡掉在地上的笔时,在他因为脚踝疼而微微皱眉时。
      那道目光沉沉的,静静的,像无声的潮水,将他整个包裹。
      放学铃响时,夏栀阳故意磨蹭。他慢吞吞地收拾书包,等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拄着拐站起来。
      苏澈要等他,他摆摆手:“你先走吧,我还有点事。”
      “你能行吗?”苏澈不放心。
      “能。”
      教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把桌椅的影子拉得很长。夏栀阳坐在座位上,看着那些光影在空气中缓缓移动,听着远处操场上传来的喧闹声,忽然觉得时间变得很慢,很黏稠。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不紧不慢,一步一步,由远及近。
      夏栀阳的心脏跟着那脚步声,一下一下地跳。
      教室门被推开。
      沈烬辰倚在门框上,背着光,整个人融在暖金色的夕阳里。他没穿校服外套,只穿了件简单的白T恤,黑色校服裤,手里拎着书包,单肩背着。
      他看着夏栀阳,没说话。
      夏栀阳也看着他。
      四目相对,空气里有细小的尘埃在光束中飞舞。
      “能走吗?”沈烬辰终于开口,声音有点低,有点哑。
      “……能。”
      沈烬辰走过来,在夏栀阳面前蹲下,很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拐杖,然后转身,背对着他。
      “上来。”
      夏栀阳一愣。
      “我背你。”沈烬辰侧过头,夕阳在他睫毛上跳跃,像镀了层金粉,“快点,一会儿有人来了。”
      夏栀阳犹豫了一秒,然后慢慢地,趴到了沈烬辰背上。
      很稳,很宽,很温暖。
      沈烬辰站起身,一只手托着他的腿弯,另一只手拎着两人的书包和拐杖。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夏栀阳的手臂环着他的脖子,脸颊几乎要贴在他颈侧。他能闻到沈烬辰身上那股很淡的、像阳光晒过的青草的味道,能感觉到他背部肌肉随着步伐微微起伏,能听见他平稳有力的心跳。
      咚。咚。咚。
      和他的心跳,渐渐重叠。
      下楼时,沈烬辰走得很慢,很小心,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夏栀阳趴在他背上,看着楼梯一级一级在脚下后退,看着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很长。
      像一对连体婴。
      “重吗?”夏栀阳小声问。
      “轻。”沈烬辰说,声音里带了点笑意,“得多吃点。”
      “……”
      走出教学楼时,校园里已经没什么人了。篮球场上还有人在打球,拍球声和呼喊声在暮色里传得很远。沈烬辰背着夏栀阳,没有往校门口走,而是拐进了教学楼后面的小花园。
      这里种满了桂花树,正值花期,空气里弥漫着甜腻的香气。花园深处有个小凉亭,平时很少有人来。
      沈烬辰在凉亭里的石凳上坐下,小心地把夏栀阳放在旁边,然后把拐杖靠在他手边。
      “等我一下。”
      他转身走出凉亭,很快又回来,手里拿着两罐冰镇可乐。拉开拉环,递给夏栀阳一罐。
      “谢谢。”
      两人并排坐着,谁都没说话。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车流声。夕阳把天空染成一片瑰丽的紫红色,云层像燃烧的火焰,缓慢地流动、变幻。
      夏栀阳喝了一口可乐,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起一阵细小的战栗。
      “脚还疼吗?”沈烬辰忽然问。
      “好多了。”
      沈烬辰“嗯”了一声,仰头喝了一大口可乐。喉结滚动,在夕阳下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
      “沈烬辰。”夏栀阳忽然开口。
      “嗯?”
      “……五年前,”夏栀阳盯着手里的可乐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金属罐身,“你为什么搬走?”
      空气静了一瞬。
      只有风吹过桂花树,花瓣簌簌落下,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雨。
      沈烬辰沉默了很久。
      久到夏栀阳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我爷爷病了。”
      夏栀阳转过头看他。
      沈烬辰侧脸对着他,夕阳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他盯着远处的天空,眼神有些空,像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癌症,晚期。”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可怕,“我爸在国外,一时回不来。我妈……她处理不了。所以我得回去,陪着爷爷走完最后一程。”
      夏栀阳的心脏狠狠一缩。
      “为什么不告诉我?”他听见自己问,声音有点抖。
      沈烬辰转过头,看着他,眼睛在暮色里显得很深,很沉。
      “告诉你又能怎样?”他轻轻笑了笑,那笑容很苦,很涩,“让你看着我怎么在医院走廊里哭?看着我爷爷怎么一天天瘦下去?看着我爸妈怎么在电话里吵架?”
      他顿了顿,手指收紧,可乐罐发出轻微的变形声。
      “夏栀阳,那个时候,我连自己都顾不好。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怎么跟你解释,怎么在每天看着爷爷化疗、吐、掉头发之后,还能像没事人一样跟你一起上学、打球、写作业。”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声音越来越低:
      “所以我逃了。像个懦夫一样,不告而别。我以为……等我处理好了,等我整理好自己了,等我重新变成那个能对你笑的沈烬辰了,我再回来找你。”
      夏栀阳说不出话。
      他看着沈烬辰低垂的侧脸,看着夕阳在他睫毛上跳跃,看着他那颗小小的泪痣,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五年前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细节,此刻突然清晰地浮现——
      沈烬辰最后那段时间,确实瘦了很多。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上课总是走神,打球时偶尔会捂着胃皱眉。有一次夏栀阳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笑着揉乱夏栀阳的头发,说“没事,昨晚打游戏打太晚了”。
      原来那个时候,他正在经历这些。
      原来那个总是对他笑、总是护着他、总是看起来无所不能的辰辰,也会痛,也会怕,也会逃。
      “后来呢?”夏栀阳听见自己问,声音很轻。
      “后来爷爷走了。”沈烬辰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爸妈从国外回来,处理完后事,又吵了一架,然后各奔东西。我爸问我愿不愿意跟他出国,我说不。我妈问我想不想去她那儿,我也说不。”
      他仰起头,喝光了剩下的可乐,然后把空罐子轻轻放在石桌上。
      “我哪儿都不想去。我就想回来,回到有你的地方。”
      夏栀阳的心脏重重一跳。
      “可是等我转学回来,”沈烬辰转过头,看着夏栀阳,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很沉,很重,“我发现你过得很好。你有了新朋友,进了篮球队,成绩也很好。所有人都喜欢你,所有人都说夏栀阳阳光开朗,是个人见人爱的小太阳。”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那个时候我就在想,也许……不打扰你,才是对你最好的。也许那个会哭、会逃、会懦弱的沈烬辰,早就该死在五年前那个夏天了。现在的我,不该再出现在你的生活里。”
      “所以你假装不认识我。”夏栀阳说,声音有点哑。
      “……嗯。”
      “所以你对我笑,但那是看陌生人的笑。”
      沈烬辰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嗯。”
      “所以你明明记得我所有的习惯,明明在意我所有的情绪,却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
      沈烬辰盯着他,眼睛在暮色里亮得惊人,像两簇燃烧的火焰。
      “夏栀阳,”他开口,声音有点抖,“我试过的。我真的试过离你远点。可每次看到你,每次听到你的名字,每次——每次你对我笑,哪怕那个笑不是给我的,我都……”
      他说不下去了。
      他只是看着夏栀阳,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破碎,在重组,在不顾一切地涌出来。
      夏栀阳也看着他。
      看着这个他等了五年、怨了五年、也偷偷想了五年的人,看着他把所有伤口、所有脆弱、所有不敢言说的真心,血淋淋地摊开在他面前。
      风吹过,桂花香更浓了,甜得发腻,甜得让人心头发酸。
      夏栀阳慢慢伸出手,很轻地,握住了沈烬辰放在膝盖上的手。
      沈烬辰浑身一僵。
      他的手很凉,指尖在微微发抖。夏栀阳的手也很凉,可两只手握在一起,慢慢地,就有了温度。
      “沈烬辰。”夏栀阳开口,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五年前,你不该逃。”
      沈烬辰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但我也不该,”夏栀阳继续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五年里,一次都没有去找过你。”
      沈烬辰的瞳孔微微放大。
      “我以为你不想见我,”夏栀阳说,声音有点哑,“我以为你有了新生活,新朋友,早就把我忘了。所以我也假装忘了你,假装我们只是普通的初中同学,假装那些一起长大的日子,从来不存在。”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沈烬辰的手背。
      “我们都错了。”
      沈烬辰反手握紧了他的手,握得很紧,很紧,紧到骨节泛白,紧到夏栀阳几乎能听见自己骨头被挤压的声音。
      可他没喊疼。
      他只是看着沈烬辰,看着他眼睛里翻涌的情绪,看着他紧抿的唇,看着他微微发红的眼眶。
      “夏栀阳,”沈烬辰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如果……如果我重新开始,还来得及吗?”
      夏栀阳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笑了,眼眶有点湿,可笑容很亮,很真。
      “来得及。”他说,声音很轻,却重得像一个承诺,“只要你想,永远都来得及。”
      沈烬辰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然后更亮,亮得像盛满了整个夏天的星光。
      他张开嘴,想说什么,可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紧紧地、紧紧地握着夏栀阳的手,像握住失而复得的珍宝,像握住整个青春里,最滚烫、最明亮、最不肯认输的那个夏天。
      夕阳彻底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深紫色的余晖。桂花香在夜色里愈发浓郁,甜得醉人。
      远处传来晚自习的预备铃,一声一声,在寂静的校园里回响。
      沈烬辰松开手,站起身,在夏栀阳面前蹲下。
      “上来,该回去了。”
      夏栀阳趴到他背上,手臂环住他的脖子。沈烬辰站起身,走得很稳,一步一步,走出小花园,走向灯火通明的教学楼。
      路上,谁都没说话。
      可有些话,已经不需要说了。
      有些心意,已经在那个桂花飘香的黄昏,在那个无人知晓的凉亭,在那双紧紧交握的手里,说尽了。
      沈烬辰把夏栀阳送到家门口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昏黄的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重叠在一起。
      “明天……”夏栀阳开口。
      “我来接你。”沈烬辰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夏栀阳看着他,点了点头。
      “好。”
      沈烬辰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忽然抬手,很轻地揉了揉他的头发。
      “进去吧。”
      夏栀阳打开门,走进去,在关门的前一秒,他回过头。
      沈烬辰还站在楼道里,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笼在一层温暖的光晕里。他对他挥了挥手,嘴角勾起一个很淡、很真的笑。
      “明天见。”
      “明天见。”
      门关上。
      夏栀阳背靠着门板,听着楼道里沈烬辰下楼的脚步声,一步一步,渐渐远去。
      他站了很久,然后单脚跳进房间,从抽屉里拿出那本牛皮笔记本,翻开,在新的一页,用蓝色墨水,一笔一划地写下:
      “今天他背我回家。”
      “他告诉我五年前的事。”
      “他握着我的手,很紧。”
      “他说,重新开始,还来得及吗。”
      “我说,来得及。”
      笔尖停顿,墨水在纸上晕开一小团温暖的蓝色。
      夏栀阳盯着那团墨迹看了很久,然后继续写:
      “沈烬辰,五年了。”
      “这次,我们都别逃了。”
      窗外,夜色正浓。
      远处隐约传来机车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像某个人的心跳。
      走了很远的路,终于找回了彼此。
      而属于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桂花香与五年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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