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雨夜便利店与三十七通未接来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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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像被按下了慢放键。
夏栀阳的脚踝需要静养两周，沈烬辰便成了他的“专属司机”——每天早晨七点半准时出现在夏栀阳家楼下，背他下楼，骑车送他到学校，再背他上三楼教室。放学时，又重复一遍这个过程。
开始几天，夏栀阳还很不好意思：“其实我可以自己慢慢走……”
沈烬辰只是蹲下身，头也不回：“上来。”
语气平静，却不容拒绝。
夏栀阳只好趴上去。
时间久了，连小区门卫大叔都认识了沈烬辰。每次看到他们，大叔都会笑着打招呼：“又送小夏上学啊？真够义气！”
沈烬辰点点头，算是回应。
教室里的同学也从最初的惊讶，变成了习以为常。只有苏澈偶尔会凑过来，神秘兮兮地问：“栀阳，你跟沈烬辰……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夏栀阳总是含糊地带过：“他刚好顺路。”
顺路？苏澈挑眉。沈烬辰住市中心的高档公寓，跟夏栀阳家南辕北辙，顺哪门子路？
但他没再追问，只是拍拍夏栀阳的肩：“行吧，你开心就好。”
日子一天天过去，夏栀阳的脚踝渐渐消肿，可以慢慢走路了。但沈烬辰还是每天接送，只是从背换成了扶——一只手很自然地环住夏栀阳的腰，另一只手拎着两人的书包。
那天放学，秋雨突如其来。
豆大的雨点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夏栀阳拄着拐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皱了皱眉。
“在这等着。”沈烬辰把书包塞给他，转身冲进雨里。
五分钟后，他骑着机车回来，手里拿着一件透明雨衣。
“穿上。”他把雨衣递给夏栀阳。
“那你呢？”
沈烬辰已经戴上头盔：“我不用。”
夏栀阳盯着他湿透的头发和滴水的校服衬衫，没动。
两人僵持了几秒，沈烬辰叹了口气，拿过雨衣，抖开，不由分说地罩在夏栀阳身上。雨衣很大，足够盖住夏栀阳和他背着的两个书包。
“抱着我。”沈烬辰跨上机车，回头说。
夏栀阳愣了愣。
“雨大，坐稳点。”沈烬辰的语气很平静，好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夏栀阳慢慢坐上去，手臂环住沈烬辰的腰。隔着雨衣，他依然能感觉到对方身体传来的温度，滚烫的，真实的。
机车冲进雨幕。
雨下得很大，雨点砸在头盔上，发出密集的声响。街道模糊成一片流动的色块，路灯在雨幕中晕开一圈圈光晕。夏栀阳把脸贴在沈烬辰背上，隔着雨衣，他能听见对方的心跳，沉稳有力，像某种古老而恒定的节奏。
雨太大了，沈烬辰把车停在路边一家便利店门口。
“等雨小点再走。”他摘下头盔，甩了甩湿透的头发。
夏栀阳脱下雨衣，跟着他走进便利店。店里很暖，空调呼呼地吹着热风，货架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零食和饮料。
沈烬辰拿了两罐热奶茶，付了钱，递给夏栀阳一罐。
两人并肩坐在便利店窗边的高脚凳上，看着外面瓢泼的大雨。
“你的数学卷子，”沈烬辰忽然开口，“最后一道大题，解法太绕了。”
夏栀阳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那是李老师上课讲的……”
“□□那套老了。”沈烬辰打开奶茶，喝了一口，“明天我给你写个简洁点的。”
“……哦。”
沉默。
只有窗外的雨声，和便利店空调的嗡鸣。
夏栀阳捧着温热的奶茶罐，指尖一点点回暖。他看着窗外模糊的街景，看着雨幕中匆匆而过的行人，看着玻璃上他和沈烬辰的倒影——并肩坐着，挨得很近，肩膀几乎要碰在一起。
“沈烬辰。”他忽然开口。
“嗯？”
“你……”夏栀阳顿了顿，“为什么要帮我补数学？”
沈烬辰转过头看他，眼睛在便利店的白色灯光下显得很亮，很清。
“因为你数学差。”
“……”
“而且，”沈烬辰转回头，看着窗外，“我不想看你被□□罚站。”
夏栀阳的心脏轻轻一跳。
“你每次罚站，都揪头发。”沈烬辰继续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左边那缕M型刘海，会被你揪得翘起来。”
夏栀阳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刘海。
“还有，”沈烬辰又说，“你解不出题的时候，会咬笔头。高一那次期中考试，你咬断了两支笔。”
夏栀阳的耳朵有点烫。
“你……”
“我都记得。”沈烬辰打断他，转过头，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夏栀阳，这五年里，你所有的样子，我都记得。”
便利店的白炽灯很亮，亮到能看清沈烬辰眼睛里细小的血丝，亮到他眼角那颗泪痣在灯光下像一滴永远悬着的、未落的眼泪。
夏栀阳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窗外的雨还在下，哗啦啦的，像要把整个世界都冲刷干净。
奶茶罐在掌心渐渐变凉，可贴着沈烬辰的那侧肩膀，却滚烫一片。
雨小了些时，他们重新上路。
这次夏栀阳没穿雨衣。雨点打在身上，冰凉刺骨，可他紧紧抱着沈烬辰的腰，把脸贴在他湿透的背上，觉得全世界再没有比这更温暖的地方。
到家时，两个人都湿透了。
沈烬辰把夏栀阳送到三楼，在门口停下。
“进去吧，洗个热水澡。”他的头发还在滴水，白色衬衫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清晰的肌肉轮廓。
夏栀阳看着他，忽然说：“你也进来吧。”
沈烬辰一愣。
“你这样骑车回去会感冒。”夏栀阳打开门，“我家有烘干机，你把衣服烘干再走。”
沈烬辰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
“好。”
这是沈烬辰五年来第一次进夏栀阳家。
客厅还是老样子，米白色的沙发，原木色的茶几，墙上挂着夏栀阳从小到大的照片。沈烬辰的目光在那些照片上停留了几秒——幼儿园哭鼻子的小豆丁，小学戴着红领巾的一本正经，初中篮球队的合影，还有一张……
他顿了顿。
那是他和夏栀阳初一时拍的，在学校的银杏树下。两个少年肩并肩站着，对着镜头傻笑。夏栀阳的M型刘海被风吹乱，他的手臂搭在夏栀阳肩上，笑得见牙不见眼。
照片已经有些褪色了，边缘微微卷曲，可笑容依然鲜活。
“那是……”夏栀阳拿着毛巾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声音顿了顿，“……初一运动会拍的。”
沈烬辰“嗯”了一声，移开视线。
夏栀阳把干毛巾递给他：“你先洗吧。”
“你先。”沈烬辰接过毛巾，擦了擦头发，“你脚不方便。”
最后两人各让一步，夏栀阳用一楼的浴室，沈烬辰用二楼的。
热水冲刷下来的时候，夏栀阳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便利店窗边，沈烬辰看着他说“我都记得”时的眼睛。
那么亮，那么沉，那么……真实。
真实到让他害怕。
害怕这一切只是一场梦，害怕明天醒来，沈烬辰又会变回那个礼貌而疏离的陌生人，害怕这五年积攒的勇气，会在某个瞬间土崩瓦解。
他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家居服，拄着拐走出浴室时，沈烬辰已经在客厅了。
他穿着夏栀阳的T恤和运动裤——有点小，紧绷在身上，勾勒出流畅的肌肉线条。头发还没完全干，湿漉漉地垂在额前，少了平日里的锐利，多了几分少年气。
他正盯着墙上的照片看，听见动静，转过头。
“洗好了？”
“……嗯。”
空气忽然有些凝滞。
夏栀阳拄着拐，慢慢挪到沙发边坐下。沈烬辰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你的衣服……”夏栀阳指了指烘干机，“还得一会儿。”
“不急。”
又是沉默。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只剩下屋檐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像心跳。
“沈烬辰。”夏栀阳忽然开口。
“嗯？”
“你……”他顿了顿，“你这五年，过得好吗？”
沈烬辰转过头看他，眼睛在客厅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很柔软。
“不好。”他诚实地说。
夏栀阳的心脏一紧。
“但也不坏。”沈烬辰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带着点自嘲，“就是……活着。上课，考试，打球，打架。一天天过，没什么特别的。”
“打架？”夏栀阳皱眉。
“嗯。”沈烬辰靠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刚转学回来那阵，看谁都不顺眼。有人找茬，我就打。打了几次，就没人敢惹我了。”
他顿了顿，侧过头看着夏栀阳：
“但我没主动惹过事。”
夏栀阳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你呢？”沈烬辰问，“你这五年，过得好吗？”
夏栀阳垂下眼，盯着自己缠着绷带的脚踝。
“还好。”他说，“就是……有点想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客厅里的空气凝固了。
沈烬辰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惊人。那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在燃烧，在不顾一切地破土而出。
夏栀阳的耳朵烧了起来，他慌忙补充：“我的意思是……想以前，想我们小时候……”
“我知道。”沈烬辰打断他，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我也是。”
我也是。
这三个字像羽毛，轻轻拂过夏栀阳的心脏，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窗外的滴水声停了。
整个世界安静得可怕，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轻轻交错。
“沈烬辰。”夏栀阳又开口，声音有点哑。
“嗯？”
“我……”他咬住下唇，指尖无意识地揪着沙发套的流苏，“我其实……一直没换手机号。”
沈烬辰的呼吸停了一瞬。
“从你搬走那天起，我就没换过。”夏栀阳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我总觉得……万一你哪天想找我，万一你哪天……会打给我。”
他说不下去了。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秒针走动声，滴答，滴答，像某种倒计时。
然后沈烬辰说：“我打过。”
夏栀阳猛地抬起头。
沈烬辰看着他，眼睛在灯光下深得像两潭古井。
“搬走后的第一个月，我打了三十七次。”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每次都只响三声，我就挂断。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你还想不想听我说。”
夏栀阳的喉咙发紧。
“后来爷爷走了，我又打了一次。”沈烬辰继续说，“那次我让它响了很久，久到我自己都数不清多少声。可是……你没接。”
夏栀阳想起来了。
初二那年秋天，有一通陌生号码的来电，响了很久很久。他当时在写作业，手机静音，等看到时，电话已经挂断了。他回拨过去，对方已关机。
后来那串号码再没打来过。
他以为那是骚扰电话。
原来……
“再后来，”沈烬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我就不敢打了。”
客厅里一片死寂。
只有时钟的滴答声，和两个人交错的心跳声。
夏栀阳看着沈烬辰低垂的侧脸，看着他那颗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的泪痣，看着他那双总是漫不经心、此刻却盛满了脆弱和不安的眼睛。
他慢慢伸出手，很轻地，握住了沈烬辰放在膝盖上的手。
沈烬辰的手颤了一下。
夏栀阳握得很紧，指尖微微发抖，但很坚定。
“以后……”他开口，声音有点抖，但很清晰，“你想打就打。我……我等你。”
沈烬辰反手握紧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掌心却滚烫，烫得夏栀阳几乎要以为自己的皮肤会被灼伤。
他们就这样握着手，谁都没说话。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客厅里没开主灯，只有沙发旁的落地灯散发着暖黄色的光。那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重叠在一起，像一对密不可分的连体婴。
烘干机“嘀”的一声，停止了工作。
沈烬辰松开手，站起身：“我该走了。”
夏栀阳也站起来，跟着他走到门口。
沈烬辰换回自己的衣服——已经烘干了，带着洗衣液的清香和烘干机的暖意。他穿好外套，拿起头盔，转身看着夏栀阳。
“明天……”
“我自己能走了。”夏栀阳说，“脚好多了。”
沈烬辰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点点头：“好。”
他打开门，走出去，又回过头。
“夏栀阳。”
“……嗯？”
“晚安。”
“……晚安。”
门关上。
夏栀阳背靠着门板，听着楼道里沈烬辰下楼的脚步声，一步一步，渐渐远去。
他站了很久，然后单脚跳进房间，从抽屉里拿出那本牛皮笔记本，翻开，在新的一页，用蓝色墨水，一笔一划地写下：
“今天下雨了。”
“他说，他记得我所有的样子。”
“他说，他打过三十七次电话。”
“我说，我等你。”
笔尖停顿，墨水在纸上晕开一小团温暖的蓝色。
夏栀阳盯着那团墨迹看了很久，然后继续写：
“沈烬辰，五年了。”
“这次，我们都别再错过了。”
窗外，雨后初晴，月亮从云层后露出半张脸，清冷的光辉洒满人间。
远处隐约传来机车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像某个人的心跳。
回来了，就再也不走了。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雨夜便利店与三十七通未接来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