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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回旋与转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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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之后,林安挑了一个工作日中午,给宋青青打了个电话。那头刚接通他就立马说,抱歉迟迟没给她回复,最近刚确定那段时间要出差,实在是推不开的工作,他觉得还是直接电话里说要比一纸回信要正式一些。宋青青看他这么久没回复,多少也猜到一些,故而听起来也没有太过失落,还反过来安慰他,又突然说了个离得不远的日子,问他有没有空。他对着日历翻了翻,是个节假日,想了想还是回答她有空。
“那就来陪我试婚纱吧。”他听见宋青青这么说。
晚上他把这件事跟何逸程讲了,两人这时正窝在阳台的户外椅上吹着凉风,享受着夏令时的悠长天光。
“所以你觉得她为什么非得找我,她看起来不像是那种缺朋友的人。”林安不解的问。
何逸程好像听到什么好笑的话,转过头来,一动不动的盯着他,说:“你要真是这么想,干嘛不直接问她。”他顿了顿又继续说,“不过你实在是想找原因的话,那估计就是你说真话的时候足够好听,说假话的时候足够真诚。”
林安一时之间分不清他在开玩笑还是说真心话,但转念一想,他说的也没错,他总不可能对着宋青青说些什么十恶不赦的话来。
过了两周,林安再次来到爱丁堡。他刚下飞机就直奔跟宋青青约好的咖啡店,他到的时候,宋青青已经喝完一杯,看他来了问他要不要干脆外带,他们直接去婚纱店。他在柜台点过单后,两人走到一旁的取餐处等,宋青青看起来最近没少熬夜,精神气也是灌咖啡灌出来的,他不免有些担心,但宋青青没有多讲的意思,他只能陪着她一路沉默着到婚纱店。
临下车,她突然解释了一句,最近临近毕业展览,她赶工熬了好几个大夜,昨晚只是浅浅睡了两个小时,今天试完还要回去继续。她说完,也没多等他回答,就下车先行往婚纱店里走去,林安赶紧跟上她,虽然他知道她说的一定是事实,但直觉告诉他,她还有些事没跟他讲。
宋青青一早就选定了几条裙子,在店里看了一圈之后,又多拿了两条,便开始试衣。她自己审美本身就足够好,林安在这里的确也只能说些不痛不痒的话,那个款式更时髦,这个款式更庄重,但其实每条裙子在她身上都已经足够美丽。最后店员离开试衣间,宋青青才终于泄气般一下坐在他身边。林安想,她估计是心情最低落的准新娘了,或许是她这种低落眼熟的让他心惊,他心里被不安占据,一个可怕的念头划过他的脑海。
他犹豫了一会,郑重地说:“你知道的,你什么都可以跟我讲。”
等了好一会,林安才听见宋青青梗咽的声音说:“林安,我不想结婚了。”说完,就好像终于忍不住一样,眼泪从她的眼眶中溢出。
林安急忙揽住她的肩膀,安抚般的拍拍她,又伸手去拿纸巾,看着她把眼泪擦干才说:“这是好事,你这么难过做什么。”
宋青青手里攥着半湿的纸巾,不抬头看他,她说话声音越来越小:“你果然早就知道。”
林安听着这话无奈的笑了,他叹了口气说:“我又不是算命的,什么也不知道,你告诉我听。”
宋青青完全不信他的话,但还是说:“我知道你们之前是情侣。”
“很久之前的事了。”林安知道这不是宋青青真正的症结所在。
“那你们是怎么分开的?能告诉我吗?”
林安听她这么说,就知道事情跟自己猜的差不多,他有意安慰她,又不愿意袒露自己的狼狈,想了一会才说:“无非是他做错事,我失望透顶,过程固然不好受,但结果你也知道了。”
宋青青听罢,没有立刻回答他,两人又在试衣间里坐了一会,直到店员再次来询问才打破僵局。宋青青起身往外走,背对着林安说:“林安,谢谢你今天能过来。”
两人在柜台前跟店员又沟通了一会,宋青青意思是还要再考虑一段时间,晚上再打电话来定夺。林安听她这么说,知道她大概已经下定决心。林安回程的飞机在傍晚,两人原本的计划是吃过晚饭再送他去机场,但现在谁也没有胃口,于是两人在车站前分别,林安紧紧地抱住她,轻声对她说:“没事的,我一直都在。”
“谢谢你。”宋青青鼻头又一酸。
林安觉得她今天说了太多谢谢,轻轻地拍了拍她,说:“等你真正迈过这一步,再说也不迟。”
陈嘉明被退婚这件事甚至传到了林怡耳朵里,她打电话过来问他。林怡去年在家里就听出来是怎么回事,只是顾着其他人在没能继续问下去,现在借着这次机会,让他一次性讲个清楚。林安听她一副兴师问罪的口吻,急忙解释真不是她想的那样,他哪有什么闲工夫去搅黄别人的婚事,是人家准新娘自己察觉不对劲及时打住的。
“听起来你跟那个女孩子关系很好?”林怡继续问他。
“真的只是投缘。”
林怡没理会他这句话,话锋一转:“我记得你之前说的是出轨成性,怎么个成性法?”
林安暗暗叫苦,跟林怡玩文字游戏他从未占到过便宜,自己之前只顾着逞口舌之快,现在更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他从未跟其他人提起过跟陈嘉明之间的事,但事到如今如果非得找一个人讲,他想那个人会是林怡。
他尽量简短的把那几年的事情讲完,林怡听完后,一时之间没有讲话,两人沉默良久,林安听见那头叹了一口气说:
“有时候我真觉得我才是你妈。”
“你这么说林凯琪和王女士都要不乐意了。”林安不介意在这种时候跟她开个玩笑。
“她们要是知道了也只能是从你这里说出去的,你等着就好。”
气氛回归正常。
“你今天去买个蛋挞吃吧。”林怡这么对他说。
这算是他们姐弟之间的默契,以前他们吵架或者谁在外面受气了,都以一个人给另一人买蛋挞作为事件的结尾,如今再听到林怡这么说,他感觉内心深处某一道皱褶忽然被抚平,他放松的呼出一口气,觉得这件事真的就在这个深夜结束了。
“姐,你要不要看看我们这里现在几点,我去哪里买蛋挞。”
“滚。”林怡丝毫不吃他这一套,最后淡淡的跟他说:“帮我跟你旁边那位问好。”
这句话让林安一惊,心道林凯琪这个家伙不知道又给林怡通风报信了些什么东西,心虚地看了一眼旁边被他电话声吵醒,正在盯着他看的何逸程,跟林怡说了声再见就快速挂了电话。
他刚挂完电话,手机就被何逸程抢过去,扔到床头柜上。何逸程整个人钻进被子里,头一下子埋在林安肚子上。
“大半夜不睡觉还跟别人提前男友。”他声音闷闷的,隔着薄薄一层睡衣,林安能感觉到有湿热的呼吸扑在他肚子上。
他隔着被子摸了摸何逸程的后脑勺,再把的头也埋进被子里,里面黑漆漆的谁也看不清谁,林安靠感觉摸到何逸程的脸,轻轻抚上他的眼睛,说:“你总不能指望我的过去一片空白,就好像我总想了解你多一些一样,你真该多讲讲你自己。”
氧气逐渐稀薄,两人都有些喘不过气来,却谁也不想离开这片亲昵温暖的地方,林安悄悄在被沿拉开一道缝隙,凉风从缝隙处涌入,暖意却没有被带走。
六月底,即将进入一年中最热的时候。白天林安在办公室不堪其扰,看着同事用风扇对着温差不大的室外吹,每年这个时候定时会出现的买空调念头又回笼。原本至少还能盼望天黑下来,温度也就能随之降下来,谁知这几天连夜里也热的厉害,他总能感觉四肢沉重发烫,好像整夜发低烧。
这天是周六,林安起床的时候,何逸程还在睡,虽然今天是节假日,但理论上他还有“工作”要做。他走进浴室,冲掉身上黏糊糊的汗,再出来时,何逸程已经起身坐在床沿上,他看起来是还没完全醒过来,但还记得今天要出门。
林安看了看时间,自顾自的换了衣服,弄了些吃的就跟房间里不知道有没有清醒过来的何逸程说:“我先走了,一会电话联系。”
林安出门时街上已经人满为患,他好不容易挤上地铁,就听见前面一节车厢已经在唱起一首熟悉的歌来。这天人们披着各色的旗帜来到街上狂欢,即使是在柏林,六月的风气也还是比其他时候要开放许多。
游行的卡车已经开始缓慢行驶,找到他的同事们时,他们那辆车挂上已经站不下人了,正好他也没有挤到车厢上的意思,毕竟站在上面和下面都一样要吸车尾气,但他们公司年年必备洒水枪,站在下面还能蹭一下围观群众的降温阵雨,而且他想着一会要是何逸程来找他,八成也不乐意跟他一起在上面人挤人。
游行无非是边走边发六色彩虹制品,路人是足够热情奔放,他的同事们也一样,好几次向人群里抛小玩偶时砸中他,林安到后面都只能贴着车边走,这倒是让耳朵受苦了,车边的音响里轮放着各式欧美女明星的大热单曲,林安平常不爱去夜店,他认为多少跟每年六月在街上被各类混杂的音乐轰炸耳朵有关。倒也不是说他不爱听歌,气氛使然,他也会跟着一起唱两句,但每次晚上回家脑子耳朵一起嗡嗡响的时候他就会开始后悔。
何逸程应该是给他打了好几个电话他都没听见,在他们经过一个地铁站入口的时候,就看见一个人从人群之外挤了进来,然后径直向他走来。林安牵过他的手,跟他交换了一个吻,林安看见何逸程张了张嘴说了些什么,但是声音太小他听不清,就把耳朵凑过去,结果何逸程什么也没讲,轻轻咬了一下他的耳骨,然后两人一起随着队伍往前走。
随着前进,何逸程身上的东西越来越多。先是林安知道他不爱晒太阳,于是从车子上解下来一面旗子让他披在身上,后来路过一群女生经过他们,给他们一人戴上一条串珠手链,再就是一些应该是从路人那里接过来的贴纸,贴到最后他整件体恤都找不到一块空着的地方能继续贴,他就把已经撕下来的往林安身上贴。
两人走到路线尽头时,林安看着何逸程止不住的笑。
“你下次直接光着身子出来好了,到处都能贴。”他提高音量,对着何逸程说。
何逸程装作没听见他讲话,只是从自己衣服上撕下几个贴纸,往林安脸上贴。远处的某个喇叭里放着七十年代的迪斯科舞曲,林安凑近了何逸程,随着音乐恶趣味的在他耳边吼出那句歌词:“午夜过后,请给我一个男人。”
之后两人又分开,各自去跟相熟的同事聚餐。林安跟那几个同事一起连着几年翘掉公司的余兴派对,往常他们都是去林安家里继续庆祝,但今年实在是热的可以,大家都想去有空调的餐厅。
林安跟这几个同事熟悉起来也是在前几年的这个时候,他们在不同部门,在工作中只是偶尔会打交道。前些年的那次游行,一个眼熟的意大利男子到处问有没有人要晚上去喝酒,林安当时闲着没事,也确实想喝一杯就答应了。去了才发现人还真不少,他跟陌生人交流一向有种不顾别人死活的直率,以至于很多人跟他成为朋友以后反而说他变得太过体贴。不过也多亏了他的直率,他在那场聚会里收获了好几位跟他一样嘴上刻薄的同事的好感。他们聚在一起从来都是口无遮拦,林安也乐得听他们胡说八道,他听了几年,觉得自己跑火车的功力也随之提升。
下午何逸程来找他,两人又大大方方的亲密互动,在座各位想装作没看见他都很难。席间好些人来问他刚才那人是不是他男友,他都一一应过,直到后面他甚至发现听到别人提到何逸程他都情不自禁的笑,才意识到自己可能是醉了。他走到餐厅外安静的地方,给何逸程打电话,那头也热闹得很,不时能听见起哄的声音,林安知道他那边绝对已经比自己这边早一步转场到更适合夜色的场合了。
“你快告诉我你结束了,我已经待不下去了。”何逸程那一头很吵,他自己也不自觉的提高了音量。
林安被他这一声震得拿着手机的那只手一抖,马上吼回去:“快来找我!”
林安跟他的同事们分别时,还是不免被送上几声起哄加口哨,要是放在以前他绝对会阴阳怪气地说一句骄傲节快乐,但今天何逸程在一旁等他,他只能双手合十作祈祷状,请求他们嘴下留情。
这句骄傲节快乐最后被何逸程当作再见跟他的同事们讲了。
两人再次漫步在街头,偶尔有几个喝上头的年轻人路过,他们都互相以那句骄傲节快乐作为问候语。路过一家爵士酒吧,里面气氛静谧松弛,于是两人推门而入,才发现里面比想象中要拥挤,但胜在音乐轻松美妙,他们能贴的很近,说起话来像在说悄悄话一样亲密暧昧。
林安吃饭的时候已经喝了不少,不一会就感觉头晕,他知道自己已经很醉了,但又不舍得回家睡觉,只是静静地靠在何逸程身上,感觉自己的感官不停的旋转。
他感觉自己好像睡着了,但耳边又有若隐若现的谈话声,还有冰块碰撞酒杯发出的清脆声响,他甚至还能分辨出何逸程不易察觉的呼吸声。不知从什么时候旋转感渐渐减弱,取而代之的是伴随呼吸的轻微起伏,明明是微弱而不易察觉的动静,林安却在这样天旋地转的时刻,觉得这比从前所有的嬉戏打闹和心跳加速要更加可贵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