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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柏林好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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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半年何逸程又开始忙了起来，他接的新项目比起他之前的其他项目消耗了他更多的精力，他甚至跑到外地去寻找灵感。两人又开始了偶尔的异地，这对两人来说并没有太多的不适应，反而是有点回到关系最初那段时间的样子。
比起这些，林安更不能理解何逸程那种异常的投入从何而来，毕竟就何逸程本人的观点来说，他对这部戏的表现方式可谓是嗤之以鼻。林安一度以为何逸程非常讨厌布莱希特，但他现在过分的专注又让林安觉得何逸程肯定曾经也对他着迷过。
林安多年前曾看过一次学生剧团排的《四川好人》，那个时候他只觉得这出戏的目的太过昭然若揭，好像是强行被喂下去一口干噎的芋头，以至于他根本没留意到其他。后来有一次跟保罗聊起来，他才意识到在他们内行人眼里布莱希特是怎样抛砖引玉般的存在。
他不抗拒去欣赏前人的佳作，所以后来又有一次机会，他去看了当地小有名气的剧团排的《四川好人》，这次他只有不安感，但这种引起他不适的原因他又难以理清，索性就不去想了。
前段时间何逸程跟他提起这个项目时，他才又想起这一件事来。何逸程那时候算是在跟他痛批布莱希特了，虽然言辞激烈程度像是在说今天他不想吃肯德基，但能让他挑出这么多毛病来的人，林安还是第一次见。
其实林安多少能理解何逸程的憎恶是出于什么理由，他讨厌的东西从来明确又清晰，像是脑子有一条利落的分界线，将喜爱和憎恶分成两个板块。林安常常觉得这非常反人性，他毕竟是成长在中庸之道的熏陶里，对什么事的正反两面都能讲得头头是道，同时他也深信人的情感是模糊而流动的，在喜爱和憎恶中间必定会有灰色地带。
与此同时，他也羡慕何逸程这样泾渭分明的喜恶，觉得新奇又可贵，但也本能的感觉危险和抗拒，他害怕的或许不是变得清晰明确，而是变成那样的人需要丢失的灰色地带，坦诚或许是给他提供安全感的源泉，但那种模糊情绪才是直接保护他不被刺伤的盔甲。
“他真是傲慢的可怕！”何逸程皱着眉对林安说，“他的理论在当年的确颠覆传统，也有实践的余地，但他讲了那么多，做出来的又是些什么。”
每当他这样笃定地说事情时，脸上那种执着的神情都让林安着迷。
“简直是把观众都当成傻子。”何逸程继续说，“目的性又强的生怕别人看不出来，就算是装的也要装的像一点吧。”
“既然你这么讨厌他，怎么还接下这个项目？”林安不认为他是那种会因为别人游说几次就能妥协的人。
“虽然我讨厌这出戏，但我信任托马斯。”他顿了顿，露出自信的神情来，“而且，没准我能消解掉他那种愚蠢的自大。”
林安看着他坚定地说话，有些出神，他想如果让第三个人来听何逸程这么说，估计会觉得他们两人是程度相当的自大狂。何逸程就是在这种状态下出发的，林安其实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但隐约知道是个有时差的地方。
到了年底，戏真正上映的时候，林安还是去看了。尽管一开始何逸程并不赞同他这个决定，他知道林安之前早就看过这出戏几次，他认为文本摆在那里，再怎么消解也无法摆脱那种扑面而来的说教感，所以既然看过那就不值得再去被训教一遍。
林安是一个人去的，就跟他从前一样。每每看见舞台上的沈黛因为别人的乞讨变得贫穷可怜，不得不推出恩威并用的隋达才得以喘息时，他都会生起一股不安，无关社会讨论与戏剧美学，甚至有违布式戏剧初衷，只是觉得这两种极端的形式在撕扯他的意志，一旦从两端向中间靠拢，他似乎就会是被夹住的老鼠。
散场的时候何逸程在外面等他一起去酒馆，托马斯刚好今天也在，于是三人一起步行到离剧院最近的酒馆。林安已经跟托马斯交谈过几次，他一开始以为托马斯是个中年人是因为第一次听何逸程说之前那个项目的时候，觉得形式传统的厉害，疑惑何逸程的品味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古板的同时，脑海里已经想象出了一个中年谢顶的男导演形象，直至那次真正去看戏，林安才了解到这个人比表面看起来的要疯狂许多。
所以其实比起心理预期，这次的《四川好人》远没有他想象中的那般挑衅剧评人。舞台上是繁复的手脚架，搭建了三层，演员全程在这些钢管铁笼中穿梭，他们每往前踩一步都叫人胆战心惊，怕他们从架子上摔下去。林安知道这是何逸程的不屑与讽刺，将寓言式的故事投掷于不属于它生长的土地，看到最后他都快怀疑何逸程是不是跟布莱希特有一段虐恋情深了。
相比起舞美，剧作本身倒没有进行大刀阔斧的改动，林安看得困惑，都快要怀疑托马斯是不是偷偷在排练时睡觉了。直到他们在酒馆交谈起来，林安才找到了答案。
“啊哈，不愧是你，真是敏锐。”托马斯一手拿起啤酒杯，爽快的喝了一口。“我一开始就把剧本改的面目全非了，都怪Shane给我们带了一个如此叛逆的设计，剧场构作一直在跟我吵，那家伙把布莱希特的理论当成生活教义，烦的我没边了，反正他不反对Shane的设计，我就退让几步也无妨。”
看林安不敢置信的眼神，托马斯大笑几声，说：“我看起来像是那种剧场暴君吗，恰恰相反，我可是非常追求上座率的导演。”
“所以我喜欢跟他合作。”何逸程举起杯子跟托马斯碰了一下杯。
林安被他们两一来一回逗得开怀大笑，刚才在剧场里产生的不安一下被冲散不少，他举起杯子，说：“敬上座率！”
两人在酒馆门前告别托马斯，回去的路上，轮到他们这一班刚好是旧式地铁，车厢宽敞时间又晚，车上根本没几个人，但他们只是靠在门边的玻璃板上，车门在他们旁边重重的关上，这时何逸程突然问他：“你又在害怕些什么？”
他们身后的窗户没有关上，冷风从那里钻进来刮过他们头顶，噪音也比平常要大的多，林安想就在轰鸣的噪音里当作没听见他的问题，但何逸程似乎没有放过他的意思，他能感觉到何逸程一直盯着自己。
林安转过脸朝他笑了一下，说：“没有的事，你不要这样想。”
何逸程还是一直看着他，直到他感觉自己脸上的笑容都快僵掉了，才幽幽的说：“你应该看看你自己现在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说完何逸程移开脸，看着车外不时划过的灯光，声音不大不小又说了一句话。他知道林安一定听见了，他也知道在这种时候说这种话实在是不留情面。林安不出所料没有回应，只是执拗的扭着头，看着和他相反的方向。
——“你总不能一直演着另一个人，选择性的坦诚又能维持你的安全感多久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