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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请柬三则 ...

  •   次日,他跟林怡母女一起去机场,在航站楼穿梭巴士前分别,林凯琪看起来已经下定了某种决心,笑着跟他拥抱,她们看着林安走向航站楼入口,突然他回过头来,对着林凯琪比了一个电话联络的手势。

      回程的路上他感觉前所未有的轻松。毫无意外的,他又在飞行中失眠了,但这次他丝毫不觉得烦躁。

      回忆的大门一旦打开,就如同湍流不止的流溪,他不爱回想以前的事,快乐的记忆总是不够深刻,而痛苦总是历历在目。他想起他第一次坐长途飞机时,也是他第一次发现自己会在飞行时失眠,在穿越大陆的十几个小时里,身边的乘客都纷纷陷入熟睡中,只剩他一个人清醒着,卡顿的网路,无聊的电影,他真正的成为了那座孤岛。

      之后的几次长途飞行里,他不信邪的尝试了各类昏睡方法,从未灵验,于是渐渐的他开始适应这种长时间的放空,放任自己闭着眼清醒,他也还是会希望某一天他能奇迹般睡着,但乞今为止,奇迹还未降临。

      他明白那种空虚的不安感从何处而来,未知的他乡生活或多或少加剧了这种不安,当一切未知成为已知,回到故土是回家,回到他乡也是回家,他看似拥有两个落脚处,但当他在这一处时,从未停止过对另一处的思念。

      他想到现在正躺在他床上或者在他厨房里切菜的何逸程,无疑有着比他更多的钥匙,林安或许能明白他搬到柏林这个行为的意味,但从未想明白过他这个决定背后的动力与逻辑。爱或许是一个简单又直接的答案,但爱又是如此万能而苍白,如果仅仅凭爱来驱动一切,那么,林安想,自己许多的踌躇与退避真是愚蠢可笑。

      不远处的前排座位上突然亮起了服务铃,他看着空姐走到座位边把服务灯暗灭,那个座位前的电子屏幕突然亮起,那人似乎点开了某部电影,一道闪光后屏幕又恢复了平常的亮度。

      他突然想起在去爱丁堡的飞机上,坐在何逸程一旁的乘客在平板里下载了某部总是忽明忽暗的片子,林安隔着两个人都被咋呼的屏幕闪得难受,而何逸程则一路安眠,他平时在地上倒睡的少,林安也觉得稀罕,感觉他像某种在生物课上偶然一瞥的鸟类,据说会在飞行时小憩,或许对于它们来说,空中是比陆地安全的存在。

      回到柏林时还是清晨,接机的人一向不挑剔时间地点,他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看到那个对着他挥手的人,他剪短了头发,整个人显得利索清爽。他能想象那双手的握上他的手时手心的温热,或许他现在的衣服上已经是自己洗衣液的味道,他尝试回想他洗衣机上放的是哪一款洗衣液时,行李箱被换到另一个人手上,碰到他时带着他想象中的温度,他再向他靠近一些,偷偷深吸一口气,他猜的没错,就是他还没用完的那一瓶。

      节假日后的工作总是格外不留情面,在林安第不知道多少次对客户不合常理的请求翻白眼时,他接到何逸程的电话。何逸程最近也在忙新的项目,他的工作忙起来总是不分昼夜,灵感来了半夜也会钻进工作间里,林安发现他的思绪总在夜里更加热络,这也能解释他为什么总是睡的不安稳,大概在梦里也想个不停。

      话虽如此,他们两人的同居生活倒是意外的契合,或许也多亏了现代科技,没人觉得家务烦人,除了林安偶尔晚上会被何逸程起身的动静吵醒,迄今未知两人也算是相安无事。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林安也很难想象出何逸程生气的样子,就好像他之前难以拼凑何逸程以前的样子一样,时间的流动对他来说似乎是没有意义的,从他身上你或许真的能看见始终如一。

      “你今晚有空吗?”那头问他。

      他们已经连着快一个月只有晚上在家里碰面了,林安想也没想就回答他:“有,我们去哪?”

      “吃个饭,然后去看电影?”

      “最近有什么新片子吗?”

      “去了就知道了。”

      这天的晚霞是粉色的,何逸程从工作的剧院一路步行到林安的办公室楼下,他走了一个多小时,露在外面的大半张脸已经冻僵了。他看着逐渐褪去颜色的彩云,找了一家有座位的面包店,买了杯咖啡坐着等林安下班。

      四十分钟后,他的耳边响起一声敲击玻璃的声响,林安站在玻璃的另一面朝他挥手,他刚从暖气充足的室内出来,耳边还泛着红,或许是觉得太热了,把毛线帽拿在手里。只坐在办公室的话,不用穿的太正式,何逸程记得今天早上他出门的时候他穿的是浅色毛衣和牛仔裤,现在毛衣被拉到顶上的羽绒服挡住。

      两人并肩走着,实在想不出要吃什么,林安就提议先去买奶茶。两人在这一方面倒有差距较大的品味,林安爱喝奶茶,而且一定要茶味浓的,就算因此会让他在夜里辗转反侧,他也还是对浓茶奶茶义无反顾,而何逸程茶里绝不放奶,茶稀的像水也好,浓的发苦也好,加糖也好,总之就是不能加奶。

      于是那间刚开来不久的国内连锁品牌店就成了能满足他们两人口味的首选,拿到奶茶两人一时都没动作,还是何逸程先说都喝上奶茶了,不如吃火锅吧。

      这一段时间,两人也基本把对方的口味摸透了,林安在这方面挑剔的很,倒不是说挑剔食物,他对食物的味道有自己严格的要求,外食只要能吃中餐绝不吃其他,没有中餐就按韩国菜、日本菜、意大利菜、西班牙菜的排列顺序找餐厅,实在找不到他就只吃麦当劳或肯德基。他甚至给麦当劳和肯德基排了序,国内的麦当劳名列榜首,肯德基排名第二,第三是欧洲肯德基,而排名最末的欧洲麦当劳经常引来他的痛骂。

      何逸程则完全是另一个极端,只要是有食物他就能吃,完全不纠结是干巴面包还是酸奶麦片,只要把自己喂饱就行。林安常常拿这点揶揄他,说他在这方面是十足的艺术家做派,何逸程则不全然认同,他说他这是不想浪费精力在食物上,而不是味蕾出了问题,自己说完才忽然发觉自己讲的像是在拥护林安的观点,林安也不给他解释的时间,只是搂着他发笑,迟迟不松开。

      火锅算是他们常来的店,毕竟火锅总不会吃出什么差错来。反而是他们的饭后活动,林安灵机一动,说他知道一家旧式的放映厅,可以租借自己喜欢的片子看。不出意料,闭店的命运女神再次眷顾,两人站在那个林安熟悉的位置,而面前俨然是一间纹身店。

      “不出所料呢。”何逸程无奈的看向林安。

      “我怎么都不觉得奇怪了呢。”林安也早早认命。

      最终两人来到连锁的商业电影院时,已经只剩深夜的场次,恐怖片或者爱情片二选一,两人没有犹豫直接选择恐怖片。他们赶上著名恐怖片导演的新片上映,整个电影院里最大的厅子也座无虚席。

      林安看到一半觉得全场统一的吸气声莫名的搞笑,他从来不知道一堆人看恐怖片是这个效果,转头看何逸程,他也似乎全然免疫,面上没什么表情,倒是发觉有人在看自己,转过头来对着他挑眉,然后抢过他的可乐喝了一口。

      两人离场的时候遇到何逸程最近合作的戏剧导演,林安听何逸程提过一两次,以为至少是个中年人,所以当他看见一个年轻俊朗的男人热切的向他们走来时,还以为对方认错了人。

      “嘿!Shane,没想到你也会来看这部片子!”开口就是上扬的语气。

      “误打误撞。”何逸程不想对这部片子给予更多的评价,于是拉过林安,介绍说:“这是托马斯,我之前跟你提过的同事。”

      林安听到名字反应过来是谁了,他又听见何逸程对托马斯说:“这是我男友Leon。”

      林安心里一跳,面上倒没表现出来,跟托马斯握了握手,说:“听Shane提过你好多次,很期待你们这次的戏。”

      托马斯听他这么说,也颇为受用,礼貌的对他说:“感谢期待,等正式演出后邀请你来后台。”

      两人告别托马斯,走出电影院,这里离地铁站其实很近,但他们谁也没往那个方向走。林安把手穿过何逸程的手臂,放回自己的口袋里,像是挽着他的手一般。

      “男友?”林安好奇的问他。

      “你不喜欢?还可以换成伴侣、室友或者国内现在很流行的队友。”何逸程面不改色。

      “我都还没说完,你这么着急接什么,只是没听你讲过,很新奇。”林安倒是格外坦白,正值深冬,他转头说话时呼出的白雾正好扑在何逸程的左脸上。

      “我也还没说完,你着急接什么,室友和队友不够暧昧,伴侣还不错,就是听起来已经领过证了。”何逸程偏头看他一下,他还在盯着自己看,但两个人都不看路就没法走路了,何逸程只看了一会就移开眼。

      林安没接他的话,像突然想起什么来,说:“你怎么看恐怖片也不害怕,我还以为会有那种能抱住你的环节。”

      “你自己也不选爱情片,怎么还会想起这么俗套的情节来。”何逸程知道他在转移话题,却也没揪着他不放。“再说了,你自己都看得想笑。”

      “那你怕什么?”林安知道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有神论者,对超自然事件有超乎寻常的热枕。

      何逸程想了很久,才认真的回答他:“不知道,还没找到吧。”

      林安听了倒不觉得失望,反而说:“我觉得你就挺让人害怕的,没有前史,还有欧盟护照。”他越说越起劲,“天呐!简直太适合通缉犯了,你没看过那部电视剧?那个主角不旦到处流窜还诱哄年轻男人,欧洲简直是逃亡的圣地。”

      “你看你就是看太多电视剧了吧。”何逸程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也看过那部电视剧。

      “要是哪天我横尸街头,没准就是你干的,什么商业对手派来的间谍啦,只想要我们公司的保密算法。”林安才不管他扫不扫兴。

      “你就不能盼点自己好的吗。”何逸程不赞同他如此编排自己,但又还是陪他分析:“一般谋杀案首先考虑伴侣,我不至于蠢到把自己变成第一嫌疑人。”

      林安想了想也觉得有道理,轻轻地靠在他身上,说:“姑且先算你辩护成功。”

      到了二月底,林安收到了两份婚礼请柬。一份来自保罗,跟何逸程的那份一起被塞在邮箱里。他初看婚礼地点觉得眼熟,何逸程一看就知道是哪里,还说怪不得保罗有段时间没事就往他那跑,原来是去看场地的。看林安还是一脸困惑,就帮他回忆,是在他们从海边步行回何逸程家那条路上能望见的山顶宫殿。这下林安想起来了,他想象了一下那个地方的场地费,不得不怀疑保罗是不是中□□了。

      何逸程看出他有些惊讶,挑了挑眉问他:“你不知道他是个小富二代吗?”

      “我应该知道吗?”林安没觉得丝毫不妥,“而且就他平常那个做派,谁会想到他是个富二代?”

      何逸程不置可否,顺手在自己那份的回复那一栏里填好。

      另一份寄到了他工作的地方,包裹里除了请柬还有宋青青附上的一张字条,说是很抱歉不知道他的地址,只能寄到他工作的地方了。婚礼的日期是在大半年之后,应该是要等到宋青青毕业。林安看着那张字条,久久没有把请柬打开,也许是他对着那份明显是请柬的信封愣了太久,引来了同事的注意,纷纷调侃他是不是前任给他寄来了请柬。没想到他也不似平常一样调侃回去,才捂着嘴抱歉,询问说如果是前任的话需要我帮你烧掉吗。林安摇摇头,是前任没错,但寄信的另有其人,他微微叹了口气,决定先不去管它。

      保罗婚礼这一天是在周六,他们提前一天启程抵达何逸程的那间带院子的二层小楼。林安大致看了两眼,跟上次来基本没有差别,何逸程还真是带着个人就搬到他家里去了。

      他上次在这里待的时间太短,还没来得及到处转转就被拉到里斯本住酒店去了。他走进书房,毫不意外的发现有几处很空的地方,他知道何逸程把好些工具都搬去柏林了,这里应该就是原来放置它们的位。除了搬走的东西,这件房间里三面墙都做了到顶的书架,一把可活动的梯子被收起挂在门后。

      这些书里有好些中文书,这让林安很惊喜,想不通他从哪里弄来的这么多中文书。他仔细看过去,有些已经很旧了,书脊或泛黄或起角,有些看字体设计就是近几年出版的新书,他拿下一本自己感兴趣的,满意的走出书房。

      何逸程从二楼收拾完房间下来,就看见林安已经拿着一本书看得入迷。何逸程没打断他,自己出去买晚饭去了。等他再回到家的时候,林安已经没坐在原来的位置了。他听见二楼有人在叫他的名字,应该是林安在找他。他稍微升高了音调,朝二楼喊了一声,不一会儿就看见林安出现在楼梯口。

      “我说怎么找不到你了,原来是出去了。”林安看见他手里的食物,转身去厨房里拿餐具了。

      他上次没来得及在这个厨房里大展身手,根本不了解这个厨房,几乎把所有柜子开了个遍,才把碗和筷子找齐,再冲了一遍水,甩干了才拿出去。

      两人吃饱喝足躺在沙发里谁也没动,就这残存的食物香气看起电影来。片子是部英国老电影,一句话的意思要拐八百个完,林安听得昏昏欲睡。起初还能被那些浓烈的色彩和华丽的建筑所吸引,但一想到明天自己能去看些更加华丽的,顿时就觉得没了兴致,中间真的睡过去一阵,等再醒过来,何逸程已经在厨房里收拾餐具了,而电视里的英式大庄园在摇摇晃晃的空中远景里,逐渐变成一个模型盒的大小。

      第二天两人起的有些晚了,他们尽量以最快的速度洗漱穿衣。林安惊奇的发现何逸程居然不会打领结,他熟练的帮自己系好,走到何逸程身前拍了拍他的手,示意自己来。他一边帮何逸程系领结,一边分出注意力看了他一眼,嘟嘟囔囔的说:

      “还以为你是那种上贵族学校有毕业舞会的小孩嘞。”

      何逸程不知道有没有听清他说话,总之什么也没说。等他系完,拉住他的手在指尖留下一个吻,才缓缓开口说:

      “怎么会这么想,我不像是九年义务教育和参加高考的学生?”

      林安用另一只手拍在他的右胸前,不满的说:“你顶多参加个联考,再拿个低过分数线的成绩进你想去的大学。”

      “哦,情报工作做的不错嘛。”何逸程被识破了也不恼。

      没时间给他们继续斗嘴,楼下传来鸣笛一声,他们拿上礼物,便出发去那座山顶宫殿。

      他们在路上堵了一会,到的时候刚好赶上仪式开始,两人在后排找到空位,便马上坐下。他们的动静还是被在红毯这一头穿着婚纱的新娘注意到了。两人都跟萨布瑞安有过交情,她或许也从保罗那里听说了他们两的事,看两人一起进来,朝他们眨了眨眼。两人皆抬手示意,下一秒就听音乐响起,萨布瑞安挽起她爸爸的手,沿着红毯向大厅的里侧走去。

      祷告,宣誓,祝福,亲吻,流泪也不是为了悲伤,一切都充满了喜悦,林安想,这才是宋青青应该拥有的婚礼,随即他做了一个决定,为那个放在他办公室里还未拆封的请柬。

      宴会前新娘把捧花抛出去,林安看着它越过自己的头顶,落在他身后一个不认识的女生怀里。他们这一块实在远离人群,那个女生看起来也不急于婚嫁,奈何萨布瑞安的确之前也没有抛捧花的经验,力气使过头了,捧花抛得格外远。那个女生自己也愣了一下,又马上反应过来自己不能在此刻扫兴,大声用葡语说了句什么,逗得众人发出一阵笑声,林安猜她一定应付的很好。

      何逸程也在笑,林安凑过去问他是什么意思,何逸程眼睛亮亮的,对他说:“她说看来得在今晚找个帅哥回去,前面站着的这位就很不错。”

      林安一听完脸上就热,这时众人的注意力早已移开,剩他一个人在喧闹声里害臊。宴会一直持续到傍晚,老一辈们先行退场,音乐变得动感,夜幕伊始,宫殿花园成为年轻人们的舞池。

      何逸程跟几个相熟的宾客说完话,想找林安一起跳舞,才发现有一阵子没见到他了。他绕着花园转了一圈,想着他可能去洗手间了或者干脆找了个什么僻静的角落,一抬头却发现一个身影站在塔楼最高处的露台上。他走到露台上时,刚好赶上最后的金色夕阳,林安整个人被勾出一个金黄色的轮廓来,何逸程感觉他此时一定是暖的,直到上前握住了他的手,才感觉到海风迎面而来。

      这里地势最高,越过连绵的植被和沙土,海面也被染成晚霞的颜色,夕阳在中间缓缓落下,一时间分不清哪里是地平线的尽头。

      “怎么躲到这里来了,我想找你跳舞。”何逸程捏紧他的手。

      过了一会林安才回握住他,又顿了顿,才说:“我不会跳舞。”

      “我不介意你踩我的脚。”

      “你一定至少上过那种学费惊人的私立学校。”林安突然笃定的说。

      “真的没有,但我的确是上什么学校都得交学费。”

      林安懒得跟他瞎绕,示意他先在这里教他一点,免得在下面丢人。何逸程从善如流,拉起他的手,另一只手扶在他腰间,带着他慢慢踏起舞步来。音乐声不减,何逸程把他搂的很近,林安不觉得自己真的记住了任何一个舞步,但他竟然真的一次也没有踩到何逸程的脚。一曲终了,一首更加舒缓的音乐由远及近,林安跳的有点累了,两人依偎在一起,随着音乐缓缓踱步,直至夜色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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