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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樱花,月光,预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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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林的春天在樱花开的那天到来。
林安始终觉得这里的春天是最迷人的。这当然有跟故土的春天对比而决出的好坏的缘故,毕竟任凭谁在墙壁能流水的回南天里生活过,都会认为没有阴雨绵绵的春天才是真正生机盎然的。也因为这里平时过于颓靡自由的都市气质,长冬的萧条混乱在花开的这刻一扫而空,纵使是堆积在路边的落花,都显得生机勃勃。
何逸程最近在忙的项目已经开演了,在他这次的设计里面,有一个工序繁琐的洒鲜樱花瓣的环节。他在这些方面本就是极为挑剔的人,为了保证花瓣的鲜度只能每天去街上收集落花,又为了符合卫生标准要每天对这些花瓣进行冲洗烘干。这些步骤都需要在演出前完成,但白天去街上人车多,不怎么方便,所以何逸程这些天常常在晚上出门,忙活到后半夜才睡下。
林安这天心血来潮要用烤箱,一打开扑面而来一股淡淡的樱花味夹杂着露水的土腥味,烤盘里是还保留了原本颜色但已经脱水了的樱花瓣,看起来已经是烤过头了,林安觉得何逸程昨晚一定是实在太困了,忘了把它们拿出来就去睡觉了。
他已经去看过这出戏了,舞台上的花瓣像雪一般,以一种抵抗住重力的速度缓缓飘落。他的位置离舞台很近,能清楚的看见花瓣是如何落在演员的发间,他明白那一刻的视觉效果的确能激起观众很多的情绪。
林安想了想,还是走进卧室,把何逸程叫醒了。
天气变暖,他们已经没再开地暖了,但何逸程在屋子里还是习惯光着脚走。他听林安说了是什么事情,猛的一下翻下床,光着脚走到厨房,蹲下来仔细看烤盘里的花瓣,对着窗户透过来的日光看了一会,又站起来去开了灯,在黄光灯下仔细看,过了一阵才一下子放下心来坐在地上。
林安倚着厨房门抱着手,看何逸程的反应知道是没什么问题了,才过去帮他把烤盘从烤箱里拿出来。
“要是不行你该怎么办?”林安把何逸程从地上拉起来。
“还能怎么办,现在马上去街上捡。”何逸程脱力般把头倚在林安的肩膀上,“周四那场的全部扔掉了,该死,下次应该让他们全都留着。”
林安摸了摸他的后脑勺,何逸程最近头发又留长了,虽然还扎不起来,但足够林安将手指当作梳齿帮他理头发了。
有惊无险。
傍晚何逸程拿着那袋稍微有点太干了的花瓣去剧院,林安则是留在家里,吃那块带着樱花气息的烤三文鱼。
林安吃完饭后躺在沙发上边喝餐后酒边看电影,片子氛围安静,对话也不密集,主演的特写镜头极少,大全景里看不清她的面容,但是她肢体舒展放松,反而显得观众透过摄影机的注视太过冒犯。
主演是他熟悉的演员,林安之前有幸在本地电影节的红毯上看到过她,虽然透过镜头看不清她此时的表情,但林安能大概想象出她那张淡淡的面容上,眼睛像玻璃球一样透亮着光,一种柔和的,没有攻击性的亮度。
林安觉得何逸程的眼睛跟她的很像,眼里圆润的光显得眼型不那么狭长,上眼皮薄而直,存在感没有那么强,因此泛出的光格外的突出。只是相比之下,演员的眼里那种光淡的像月光,而何逸程则更加锐利,像是能引起一阵刺痛。
在酒精的作用下,林安昏昏沉沉的,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睡着了。
梦里他在一片柔和的月光下,漫无目的的走在看不见尽头的沙漠里。他感觉不到寒冷和干渴,只是一直往前走,他觉得此刻一定是深秋,因为风刮过来时没有刺骨的寒意,只是轻轻拂过他,带走他一点点体温。
他向前继续迈步,却在下一步里踩进一条流水里,他回身看去,一条小溪从沙面上流过,看不见源头也不知道流向何处,他能听见溪水声还有不合时宜的酒杯碰撞的声音,紧接着他被一声听不懂的呼喊声惊醒,睁开眼时电影已经放到了最后,演员从石山后往回走了几步,屏幕就暗了下来。
片尾字幕开始滚动,整间房子里只剩下屏幕上的亮光。
手机铃声跟开门声同时响起,门外的廊灯透进玄关,何逸程背着光,林安看不清他的脸,他进来之后没开灯,径直走向餐桌上响着的手机,拿过来递给还在发愣的林安。
林安接过手机,看了看屏幕上的号码,不是联系人的国内号码他一般不接,但现在这个点并不是寻常的骚扰电话会打来的时候,他只犹豫了一下就接起来了。
“小安,是姑妈。”估计是响铃太久,那头的人也猜到他的困惑。
“姑妈?这么晚打过来有什么事吗?”林安直觉是有重要的事,他皱了皱眉,看了看一旁的何逸程,后者似乎没太注意他在讲什么,自顾自的向厨房走去。
“小安,我也是想了很久才给你打这个电话。”姑妈那头似乎也是很疲倦,轻轻叹了口气才继续说:“你妈妈前几天下楼的时候不小心摔倒了,你先不要担心,人精神挺好的,只是现在还在医院里。”
“她昨天跟我通电话时怎么没跟我说?是伤到哪里了?”林安听着觉得不对劲,但一时间反应不过来,只能挑着最要紧的问。
“是伤到腿了,医生建议暂时还是先卧床。”
姑妈听起来也算镇定,林安稍稍放下心来,但他还是觉得有些奇怪,便继续问道:“是不是还有其他事?需要我回来一趟吗?”
姑妈又深深的叹了一口气,谨慎地说:“你可能不知道,最近你爸妈在谈离婚的事,一直在吵架,具体的事情我也说不清,你妈妈又不让我给你们讲,不想让你们担心。”
“你能回来当然更好,小怡那边...”姑妈顿了顿,似乎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跟她说吧,我估计这两天就能回来,这段时间先拜托您了。”林安接过她的话来。
挂了电话,林安也不管时差了,马上又打给林怡。这时何逸程已经从厨房出来了,帮他添了点酒,坐在一旁听完了事情的经过。
林安跟林怡讲完,才感觉自己消化完整件事了,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何逸程,跟他说:“我明天回国。”
“嗯。”何逸程点点头。
两个人坐在黑暗里一时无话,直到林安再一次拿起酒杯准备一饮而尽时,何逸程突然说:“那你会跟她讲吗?”
林安放下酒杯的手一顿,他意识到自己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但其中直白到不留情面的含义,让他感觉到一种愤怒的情绪急速上涌,他难以控制自己的语气,用几乎是朝他吼的声音说:“你凭什么...”
“你知道她在这种情况下会对你讲些什么。”何逸程用几乎是平静的语气打断他。
林安简直是烦透他在这种时候还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瞪住他说:“你不要以为你什么都知道。”
“我不知道,但我希望你想清楚,你是要跟谁一起生活。”何逸程说完,起身回了卧室。
那一晚林安几乎没有睡,他理智上知道如果他这晚不睡,那估计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不能合眼了,但何逸程那句话就像糟糕的预言一般悬挂在他的头顶,一睡着就会先在梦里应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