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失眠飞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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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当然是林安一个人上火车回家的。
雪后的天空一扫阴霾，却又不是那种浓郁的蓝色，而是淡淡的，像是褪色的老照片里取出的一抹蓝，一切都像被调整过饱和度，阳光也没那么刺眼了，只是把路边薄薄一层雪照的泛起一层微光来。
林安没带换洗的衣服，昨天的衬衫又被弄成不能穿的样子，只能从何逸程那里找出来一件卫衣，搭配着皮鞋西裤和大衣，有几分说不出的好笑。他们在路上被轻轨耽误了一会，赶到火车站时已经快到开车的点了，两人一路疾行，在站台匆匆道别。
等林安找到座位的时候车已经开出去一段路了，他跟那个已经坐定在他座位上的人交流了两句，那人便抱歉的把座位让开。林安看着那人沿着车厢找空位，一时间没坐下，扶着座位站了一会，把那个丑酒杯放在一旁空着的座位上，等到自己座位上的坐垫凉下来，才不紧不慢的坐下来。
何逸程最终也没能在圣诞节前搬过来，大概是在忙着工作交接。两人通电话的时间比之前少了，多数时间是发信息，只是何逸程回信息速度奇慢，到后来林安就算是第一时间看见信息也晾着他不管，偶尔放着信息去忙别的事了就会忘记回，那几天聊天窗就会变得像何逸程的自言自语。
圣诞节前他接到两个电话，一个是他妈妈打电话来，说他姐姐今年圣诞假期会回国，又问他今年圣诞节有没有别的安排，总之话里话外就是在劝他假期回国。另一个则是何逸程打来的，说他会在圣诞假期间搬过来。
“我先把备用钥匙寄给你吧，我可能要回国一趟。”林安犹豫了一会，还是决定先回国。
“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我姐也要回去，我回去见她一面。”
这天他发完跨国快件，就启程去机场。他昨晚熬夜到凌晨，就为了能在飞机上倒头就睡。他特别讨厌长途飞行，多次以这个借口拒绝回家，但谎话编多了也有纸包不住火的一天，更别提是借口。他自己也清楚，只要是他妈妈多劝几次，他总会心软。
虽然他真是累了，但一旦飞机开始巡航，起飞前酝酿好的睡意又消散全无。他只能边闭着眼边等着发餐，只盼自己能就这样真的睡过去。可惜他还是没能睡着，中间在转机的城市，他一下机就感觉到困了，但只能强撑着意志，在免税店里买了几盒巧克力给他外甥女。
他印象中上次见到那个小女孩时她还是个会动不动就喊人抱的亲人小孩，这些年过去现在也应该到看到甜食要考虑一会热量的青少年了，这么想着他又拐进一旁的化妆品店，询问过店员后，买了那支看起来应该不至于太糟糕的城市限定口红。
他没把落地时间告诉任何人，又专门挑了个深夜的点，就是不想任何人来打扰他。所以当他打开手机时，接到的第一个电话来自何逸程倒显得不那么奇怪。
那边好像只是为了告诉他钥匙收到了，然后就捡了个不痛不痒的话题开始跟他闲聊，林安二十多个小时没合眼了，却也知道总不能在车里睡着。他靠着车窗，听何逸程说他准备从葡萄牙一路开车到柏林，现在正在努力填满车尾箱和后座。何逸程把带了的东西一样样说给林安听，林安偶尔打断他说这个他家里有，那个不用带，说到最后何逸程觉得他只要把自己带过去就行了。林安也不反驳他，何逸程听见他那边说了声谢谢，然后传来关车门的声音，知道他是到家了，也不多跟他贫嘴，跟他说了晚安就挂电话了。
林安被饿醒时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他摸过手机在床上下载回外卖软件，看着那些熟悉的店名，一时无从下手，但又饿的已经有些胃疼了，不得不起身走向厨房。家里一个人都没有，就好像他才是唯一一个住在这里的人一样，但看着冰箱里用塑料袋分好的菜，他又承认这绝对不是他家里冰箱的分装风格。
他拿出那袋被提前放在保鲜层里的牛肉丸，煮了一袋泡面，边吃边点开外卖软件点起了饮料。还没等他等来外卖，先是等到他妈妈把他姐姐和外甥女接回来了。林怡比他大了将近十年，林安从小活在她的淫威之下，对这个家姐从来就是俱多过敬，下意识心虚起自己点的奶茶来。
他姐夫是个鬼佬，所以他这个外甥女从小就长得跟洋娃娃一样，嘴巴又甜，每次回国都俘获好多叔叔阿姨的欢心。他也不例外，完全就是个宠溺小孩的舅舅，亏的这点，虽然他跟林凯琪很久不见，小姑娘还是跟他很亲近。
“Leon，我好想你！”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林凯琪就乐于跟他没大没小，林怡反对过几次，但看林安一点也不放在心上，也不拦着，由着林凯琪乱叫。
林凯琪一见他嘴就不停，这么久不见，中文倒是退步了，以前林怡教过的那些绕口令估计早都忘光了，一段话说下来，倒像是英文里偶尔加两个中文词。林安听她说着为了冬季舞会她挑了多久的裙子，又抱怨她妈妈否定了她多少条裙子，还跟他实时跟进她爸妈离婚官司打到哪一步了，话题一转又换到她最近遇见的男孩子，林安看着他姐脸色越来越黑，及时打断她说：
“这部分就等你妈睡着以后再讲，要不先看我给你带了什么礼物。”
等他抱着一大堆手信出来的时候，另外两个女人已经不见了，只有林凯琪坐在沙发上等他。他想的果然没错，林凯琪看到巧克力固然兴奋，但那种顾虑游移的神情还是没逃过他的眼睛，直到他把那个化妆品的袋子拿出来，林凯琪试了试口红的颜色才真正的欢喜起来。
“谢谢uncle，这个颜色跟我的一件衣服简直绝配！”林凯琪也只有这种时候会老实叫他舅舅。
等他们母女安顿好了，王晓梅女士便领他们三个出去吃下午茶。一行四人坐在茶餐厅角落的桌子里时，林安感觉他又回到了小时候。他们家一直都是阴盛阳衰，他爸常年不着家，小时候他也常跟姐姐妈妈和婆婆一起在这张桌子上吃早餐，那时他总跟外婆分食一碗一丁，老人家总说公仔面热气，把煎蛋和午餐肉都给他，面只允许他吃一点，现在又是三代同堂，他一时间被那种熟悉的安全感包裹住，暖意从心脏蔓延至四肢。
吃完下午茶，四人一起去买菜。王女士和林怡走在前面，他跟林凯琪一并跟在后面，区别只有林凯琪两手空空，而他是两位女士买完一样就接过一样。眼看着他心心念念的海鲜被装袋再套上厚的外袋，他的心已经飞回厨房去了。
林安虽然也算是蛮会做菜的了，但回到家还是免不了被他妈嫌弃，他又不想去外面跟他爸待在一起，只能死皮赖脸的留在厨房，一边听林凯琪在外面叽里呱啦的讲那些他爸听不太懂的话，一边偷乐着被林怡使唤去剥蒜。
饭桌上他爸一开始的那些论调谁也没当回事，林安也早已习惯，无非就是用自己早年来此地打拼当地人如何排外来试图与一双子女共情进而好继续开展他的个人指导方针。直到他突然开始拿林怡开涮，说什么当初不同意他嫁洋鬼讲对了吧，林安才终于忍不住呛他，他爸就等着他撞上枪口来，筷子一搁，说他不孝不敬，三十好几了也不结婚净在外面鬼混。
无非就是那些陈词滥调，林安心想着他怎么不反思一下为什么没一个人能受得了他，就听他爸突然话锋一转，说：
“你看人家陈嘉明，之前疯玩成什么样，不还是定下来了。”
林安本来就烦，听到这个人更是火大，多年对陈嘉明的怨念和对宋青青的欲言又止，在这一刻全部化成给他爸找不痛快的动力。他也啪的一下，把筷子搁到碗侧，大声说：“对，我就是结不了婚了，我看就只有他陈嘉明这种出轨成性的人才配结婚，我清清白白一个，怎么轮得到我来结婚。”
他这一下突然爆发把林怡和王晓梅都吓得一愣，紧接着王晓梅下意识的开始给他们打圆场，又被他爸训斥回去。林怡则是突然理解过来他话里的别有深意，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再转过头去安抚同样被吓住的林凯琪。林安被她这一眼看得后背一僵，像是被人看光了一样，林怡可不是什么自欺欺人的人，他这一句话已经暴露了太多。
一桌子人都沉默下来，僵硬的气氛一直持续到他爸吃完离开饭桌，剩余四人才又当作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重新交谈起来。林凯琪看起来也听懂了他刚才的话，她之前也见过陈嘉明几次，现在好奇的很，非得拉着林安八卦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林安才不愿意讲，只说是少儿不宜打发她，倒是林怡让他把话讲清楚，他才不情不愿的挑了一部分讲。
王女士听完震惊不已，林怡则是不完全相信地说：“这算什么，你就只是猜测罢了。”还不忘嘱咐林凯琪不要到处乱讲。
在家待了两天，林安就浑身不自在，于是借口带王晓梅去享受天伦之乐，带着一老一小就出发去市郊温泉度假区了。林怡要见的人比他多，又比他有多上十年对付他爸的经验，他就放心把这项重任交给她。林怡最懂他这个弟弟那些弯弯绕绕的想法，她也不乐于见得好好一个假期变得鸡飞狗跳，只让他好好看着林凯琪，顿了一会又说：
“你好好陪陪她，有些事她不愿意跟我说，现在看着还行，指不定夜里怎么哭来着。”
林安听得摸不着头脑，又没时间给他多问，只能应下来，想着小小年纪能有什么烦恼，无非就是青春期激素作祟，谁还没青春过。
度假区里美食娱乐一应俱全，林安过得像换个地方睡觉，醒了不是吃饭就是浸温泉，一老一小倒是玩得舒服自在，每天不是上山徒步，就是去鱼塘钓鱼，都快成附近农家乐的常客了。
最后一天林安被她们两人怂恿着一起去爬山，他想着也是时候该折磨完自己好去长途飞机上再次尝试昏睡了，于是跟着她们折腾一整天，上山挥洒完汗水之后去农场宰了只鏾鸡拿来白切，又选了个新鲜鱼头煮汤，林安吃完一度觉得这顿是什么最后的晚餐。
晚上等她们都进房间休息之后，林安走到阳台上，跟何逸程打电话。他把今晚丰盛的菜式一顿添油加醋描述给何逸程听，说到最后又把自己说馋了。那头边笑边说，有没有考虑过他中午吃的还是柏林美食土耳其肉卷，而且是偶然路过的未知新店，要冒着拉肚子的风险。林安则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说何逸程吃了这么多年的葡国菜也是时候受点苦了。
两人一顿胡诌，林安突然听见身后有动静，他回头一看，林凯琪不知道从什么时候站在门边，他只能对着那头最后说了两句然后挂掉电话。这么多天了，终于迎来他要扮知心大人的这一刻了，之前那些不以为然全在这一瞬间化作唯恐失职的紧张，他从未想象过他会成为跟小孩谈心的对象，更不要提他自身也从未有过相似经验可以倚仗。
林凯琪踌躇一会，坐到他旁边的坐垫上。
“Leon，你谈恋爱了吗？”林安没想到她会先问这个。
“嗯。”他认为没必要对她撒谎。
“Leon，你能听我说一件事吗，听完之后当我没说的那种。”林凯琪低着头不肯看他。
“你先说，说完我来决定要不要跟你妈讲。”林凯琪突然抬头，眼里带着不敢置信的被背叛感，他只能无奈的解释：“首先我知道她的接受能力到哪一步，而且我看你还是不太了解你妈是什么样的人。”
“行吧，既然你都这么讲了。”她又犹豫了一会，才又继续讲：“我遇到了一个女生。”
她没听见林安的回应，又接了一句：“我的意思是我们在一起有一阵子了，我们相处得挺好的。”
她继续观察着林安的反应，看到他点了点头，才继续说：“你知道，我们那边的环境，她其实已经在她家里出柜了。”
林安发出两声表示他了解情况了，示意她继续说。
“她也很鼓励我，我知道我可以很轻易的跟我爸爸讲，但对我妈妈，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着又沮丧的低下头，“可我不想她从别人那里听说这件事，这对她不公平。”
“但你可以跟我说，你的意思是这样吗，想找一个合适的方式跟你妈坦白这件事。”
“她一直以为我只喜欢男生。”他感觉林凯琪就快要落泪了，连忙拍拍她的肩膀。
其实他也一时语塞，想不出什么有用的建议来，只有同病相怜感，他差点都想脱口而出，我也瞒了这么多年了。但林怡总归不是王晓梅，也如他所说，他了解林怡是什么样子的人，这点小事从来瞒不到她，更何况林怡才是他们一家人里最早走出去的人。
他的停顿有点久了，久到林凯琪都逐渐不安起来，最终他决定提起一件往事。
“你知道林怡出国之后第一次回来的时候，我还在上高中。”
林凯琪看他终于有反应，稍稍松一口气，随即又努力想象那个自己不曾经历过的时代。
“我那个时候不怎么跟她联系，根本不知道她要回来。”林安望着前方，像是真的在追忆什么。
“那个时候我正跟初恋打得火热，每天都在家楼下亲热一会才回家，那天正好撞见她回家，我都忘了我当时是什么反应，只记得她像平常一样，给我们打了个招呼就上楼了。”
林凯琪似乎在用一些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比较些什么，刚想开口，就被林安打断了：“我的初恋是男生。”
“所以我看这些年她一直接受良好。”
林凯琪这才恍然大悟，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支支吾吾半天只说出一句：“那婆婆不知道？”
林安释然的笑了，摸了摸她的头，摇摇头说：“你婆婆可不是你妈。”
两人都沉默下来，故土特有的潮湿冷风扑到他脸上，即使不痛却让人想远离，每当他在故土吐露这些在他乡甚至不需要隐藏的秘密，他都感到既惶恐又悲伤。
最后林凯琪抱了抱他，郑重地对他说：“谢谢你uncle，真的。”
然后转身回房间，只剩他一个人留在了阳台。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失眠飞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