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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生如逆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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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宸哥,你怎么样?”
“老冯马上来了,咱们也赶紧跑吧?”
“张泽宇看着伤得不轻,怎么办?”
“宋三惜下手真没品,专打脸,这不得肿上一两周?”
李居宸被吵得头大,有火就发:“怎么办怎么办,伤了就去看医生啊!就他妈问我,我能治病?”
郭奇良拍干净身上沾的灰尘,站出来说:“要不还是老规矩,让他们几个没事的,送泽宇去白桦吧?”
白桦指的是李居宸他妈全资的一家私立医院,标准很高,号很难挂。
被宋三惜书包呼脸的那个男生举手,“宸哥,我脸也被打肿了,能一块儿去看看吗?”
“你他妈——”李居宸又觉得手痒,但胳膊肘还有些麻,就没真动手,只是一脚踢飞了地上一块大点儿的碎瓷片,“滚滚滚!”
男生吓了吓,郭奇良拍拍他,“没事儿,宸哥这是允许了,赶紧去吧。”
“谢谢宸哥!”
刚刚还如丧考妣的一群男生,转眼像要去春游一样,咋咋呼呼地带着张泽宇下楼去了。
一群傻逼。
李居宸不见为净,结果转眼就看到许桐浩还在举着手机拍拍拍,“……”
“习惯,习惯了。”后者连忙把自个儿手机揣兜里,将对方的手机和耳机一起送上,然后犹豫了一下,虚指自己的脸说:“宸哥,你这要不也去处理一下?”
他知道宸哥不喜欢去医务室或者医院,但这脸看着也挺惨的,硬扛估计要挺久才能好……
“又不是马上要死,去个屁!”李居宸要是真去了,前脚进医院,后脚电话就要被打爆。他想想就烦得要死,摸出手机用前置摄像头照自己,除了脸,脖子也被掐出一道痕迹,给他的形象造成了极大损害。
“该死的宋三惜。”他骂骂咧咧放下手机,忽然发现玻璃温室的大门不知何时被打开了。
一个身高腿长的男生倚着门边的玻璃幕墙,双手插袋,绿白校服三件套穿得干净清爽,没有一丝出格,很像老师喜欢的那种三好学生乖乖仔。
郭奇良和许桐浩看见他,却都不自觉站端正了些,一齐出声打招呼:“昉哥。”
“操。”李居宸跟白日见了鬼一样,一时间比被宋三惜打脸还要烦躁,“周明昉,你怎么在这儿?”
“今天天气这么好,不晒晒太阳岂不是可惜?”男生像只惬意的大猫,微微昂头、眯起眼,享受洒在皮肤上的阳光。
郭奇良把目光收到脚下,朝李居宸走近几步,声音放轻:“宸哥,老冯随时可能上来,我们要不要避一避?”
“老子怕冯构?你俩要滚就赶紧滚,别杵这儿碍眼!”李居宸提高声气大骂,特别指着他:“还有,你要是再跟我妈通风报信,就给我滚出鹤中。”
“……”郭奇良耷拉下眉毛,苦哈哈应道:“知道了,那你怎么办?我去给你买点药?”
“我也跟你一起去吧!”许桐浩见势不对,借机抓起自己的书包准备开溜。
“等等,”周明昉叫住他,慢条斯理地问:“你刚刚从什么时候开始拍的视频?”
“嗯?”许桐浩慢了拍才反应过来是问自己,“呃,宸哥上去那会儿。”
周明昉:“整段都发给我。”
“啊,这……”许桐浩用眼神询问自己老大。
李居宸转了转脖子,从颈到肩到胳膊“咯吱咯吱”地活动一遍,才问:“你什么意思?看我笑话?”
“不觉得很有趣吗?”
“什么?”
“宋三惜啊。”周明昉顿了顿,似乎想到什么,微微一笑。
凭借从小一起长大的默契,李居宸瞬间心领神会,发小不是在针对自己,怒气便消散些许,“这倒是,我以前怎么没发现宋三惜这么有意思?应该早点和他玩儿啊。”
这种会反抗的老鼠,不比逆来顺受的有趣得多?
周明昉却蹙了蹙眉,身形立直,审视他脖颈上的掐痕,“玩儿得过么?收假后的宋三惜和放假前的宋三惜,很不一样,对不对?”
他作认真思考状,片刻后提议:“不如先回家找妈妈去吧。”
“呵。”李居宸冷嗤:“你他妈也是个欠揍的货色。”
周明昉:“我就当是夸奖。”
李居宸翻个白眼,瞟他身后的温室,“你有钥匙?我他妈找冯构要了几次,他都不肯给。”
“啊,我的植物在里面。”周明昉略一耸肩,转身回温室,跨出一步又停下,瞥向许桐浩,“不要忘记我说的话。”
“哦好!”许桐浩正紧张,被这一瞥吓得举起手就应,答应完了才想起补救,“宸哥……”
李居宸懒得给他眼神,“滚。”
“那我们先走了,等会儿买到药再给你发消息。”郭奇良交代一句,拎上许桐浩一块儿走了。
李居宸没管俩小弟,噼里啪啦按手机,给置顶聊天框发消息。
-被打了,有药没有
-?谁被打了?
-要是别人,我能问你
-谁打的你?不会又是宋三惜吧?
-你来不来?
-准备练舞呢,没空,我让米文利去医务室买点药给你送过来得了,你在哪儿?
-玻璃房,周明昉也在这儿
-真的?
-假的
-本小姐亲自为你跑一趟,李居宸你要是敢骗我,你就死定了!
白晓绘最后甩下一个表情包,就没再回复。
估计忙着买药去了吧,李居宸想到让对方来的理由,自嘲一笑。
嘴唇拉伸牵动脸颊伤口,疼得他再“嘶”一口气,而后咬牙切齿——
宋、三、惜!
……
“宋三惜?”
岑川发现躺在病床上的人动了动手指,以为人要醒了,往脸上一瞧,却还闭着眼——不仅双眼紧闭,眉头也深锁,苍白皮肤上才一会儿没注意就满是冷汗。
做噩梦了吗?
“宋三惜,宋三惜。”
他连着几声都没能把人叫醒,只好上手握住对方肩膀摇了几下。
那双丹凤眼突然睁开,眼神空茫带着疲惫,像是极限出逃成功、绷了很久的一股劲儿终于可以松懈。
岑川抬手往他眼前挥了挥,“你还好吗?感觉怎么样?”
宋三惜喘了两口气,盯着对方翕动的嘴唇,不解地眨眨眼。
为什么只动嘴不出声,你是在讲唇语?
惯性说完,他才惊觉完全没有听见自己的声音——像身处真空,整个环境里听不见丁点儿响。
他迅速挺腰坐起,摸上自己的喉咙——啊——他张嘴试图发出声音,指腹下喉结滑动,带来细微的震颤。
原来不是说不了话,而是听不见,吗?
岑川听到他问,本想回答没有啊,但紧跟着看到他的动作,立刻就发觉不对,试探道:“……宋三惜,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宋三惜如石化一般,呆坐未答。
事实不言而喻。
天啊……
岑川如被晴天霹雳劈中,怔了怔,回过神就拍自己一巴掌,这是发愣的时候吗?
他下意识抬手比划了一下,又想起对方不一定能看懂手语,便赶紧拿出自己的手机,飞快打了一行字。
-这种突发性失聪,大多数情况下都只是一时的,不会持续太久,会好的。
他举到宋三惜面前给他看了两秒,又收回来再加上两个字。
-别怕。
宋三惜对着白荧荧的手机屏幕,缓缓地深呼吸。
短暂的恐惧和懊恼过后,心情便如死水一般重归平静。
财富可以制造更多的财富,幸福可以吸引更多的幸福,而痛苦只会招致更多的痛苦。
早就习惯了。
我不怕。
宋三惜说出这三个字,顿了顿,他有些不确定自己到底有没有发出声音,声带会不会跟着听力一起受损?
下一刻,岑川就再次把手机举到他面前。
-你还能说话,我听见了。
随之拿过来的还有他的书包。
宋三惜更加镇定,找到自己的手机,也点开便签,打字交流。
-我们还在学校医务室?
-嗯,秦医生去拿器材了,让我看护你,有什么情况就给他打电话。
-谢谢,告诉她不必麻烦,我直接去医院。
宋三惜掀开被子下床,提着书包就走。
无边寂静的世界之中,就连风都失去了轨迹。
他仿佛回到刚刚重生那一天,把自己当成一只游离的孤魂野鬼,随时被阳光照化也无所谓。
“哎!宋三惜,等等我!”
岑川刚点开微信,边给校医发消息边追上他,手忙脚乱地打字给他看。
-我跟你一块儿行吗?我给你当助听器。
宋三惜侧头看他一眼,没有更多回应,脚步却放慢了一些,走得也更稳一些。
两人一起打车去医院,挂了耳鼻喉科急诊。
宋三惜出人,岑川负责和医护沟通,以最快速度做完了一系列检查和测听。
年过半百的医生在纸上写下诊断——听神经受损,程度轻微,过段时间应该就能恢复。我先给你开一个疗程的药,观察两周左右是否有好转,期间如果有任何异常,立刻来复检。
宋三惜点点头,表示同意。
另外,鉴于你是高中学生,我建议暂时佩戴一对开放式助听器,满足听课需求。但不要一直佩戴,以免影响听神经恢复进度。
宋三惜继续点头,模样十分乖巧——前提是忽略脸上青紫的伤痕。
老医生叹口气,最后写下一句话。
年轻人,珍惜青春,少打架,好好读书。
知道了,谢谢。
宋三惜做出口型,不多逗留,拿着单子离开。
等他先走几步,一直陪在旁边的岑川小声跟医生说:“他成绩不差的,打架也不是他想打,不能怪他。”
说完才几步赶上宋三惜,一块儿去领药,并选配了一对天蓝色的耳背式助听器。
比蓝牙耳机大不了多少的小玩意儿,还不便宜,一对基础款就要六千多。
岑川看着介绍单就觉得肉疼,宋三惜无所谓,试戴后效果尚可就付款走人。
这边门诊比较安静,到大街上,夜风、车流、行人和绿化带里众多虫豸一齐涌入耳中——这一刹那,仿佛有只河豚无端在脑子里爆炸成刺球,拉起本能的尖啸警报。
太刺耳了,他像被重重打了一拳,五官扭曲不成样子。
“助听器出问题了吗?”岑川看到他突然停步,按住右耳的助听器。
宋三惜忍着尖啸,回想护士教的办法,重新调整导声管在耳道里的位置。
耳塞终于重新将耳道密封严实,啸声消失。
他展平眉眼,回答:“没事。”
建议还未酝酿出口,问题就已经解决,岑川看着他:“你好淡定啊。”
宋三惜:“不然怎么办?”
不解决问题,问题就会一直在那里。
哭没用,怨没用,着急也没用。
岑川想想也是,“你说得对,逃避问题没有用,因为没有人会来帮忙,只能靠自己解决。”
“你知道就好。”宋三惜依然冷着脸,“别再像绵羊一样温顺更好。”
明明是不好听的话,岑川却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后嘴角咧开就收不住。
一直到宋三惜抬腿要走,才收住笑,语气很认真地叫他:“宋三惜。”
他闻言驻足,侧向对方,忽觉眼前的场景有些似曾相识——
又要来做朋友那一套么?
回想这一周,这个岑川除了太过逆来顺受让人生气以外,其实也没那么让人讨厌吧。
那这一次,答应还是不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