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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心之称量 ...


  •   “对不起。”

      宋三惜没想到,岑川开口竟然是为了道歉。除了口头,甚至还端端正正地给他鞠了一躬。
      他默然一刻,“为什么?”

      “如果3号那天你没有遇到我,就不会被卷进来,不会被迫打架,更不会突发失聪。今天先在天台楼梯间,后在医务室,我都有被吓到……我真的很怕你出什么事……”
      而我承担不起。

      岑川将视线收回到脚前,与他错开。
      “我确实挺没用的,想和你做朋友,也是因为你是第一个向我伸出援手的人,看起来很冷静、很可靠……我就想,如果和你在一块儿,或许日子会好过一些?”

      “但这种想法很自私吧?我怎么能为了让自己好过,而把无辜的人拖进深渊?”
      “所以我真的,对不起。”

      余音轻轻落下,岑川却微微抬头、鼓起勇气注视他,像是忏悔过后的信徒,等待神父赦免或是宣判罪罚。
      宋三惜一时没有应答。

      他想到上一世,德育处公布处理结果之后,岑川找过他几次。但那时候的他一直处在愤怒之中,并不想和这种胆小鬼怂包说话,所以每每不等对方开口就直接回避,拒绝更多的交流和牵扯。
      现在想想,岑川找他的目的会不会和今天一样,想要向他道歉?

      迟来的触动如蜻蜓点水,在他心湖中带起一点涟漪,于是他说:“不是因为你。”
      岑川:“诶?”

      开了头,宋三惜很平静地继续说下去:“我不是为了救你,我想救的是我自己。”
      至少这一世,他走出楼墙遮掩、再一次直面李居宸那伙人,不只是因为岑川。

      驱使他没有转天就再跳一次的,是想要报复那些人的念头——如果他能在第二个17岁,将那些压抑痛苦的记忆全部改写,再走向死亡,是不是就能够得到安宁?

      至于上一世,站在时间的下游回溯过去,当时的岑川未必有其他选择——不和解,一定也会被各种手段逼着和解。
      就像后来的他一样,坚持报警、起诉,最后等来的是一份监护人已经签字的自愿和解协议书。

      那是2017年的元旦,他已经成年,监护人不能代替他做主和解。所以他拖着骨折的腿去警局,找到负责案子的警察,说他不同意和解,说他要坚持法办,说他要加害者付出代价。
      然后闻讯被赶来的舅舅拽走。

      -三惜啊,舅舅就靠那个小公司养一大家子啊,要是破产了,全家都只能喝西北风。你妈妈病重那会儿,是不是你舅妈和你外婆一直在照顾她?不提恩情,也有苦劳吧?你外婆年纪也大了,病痛又多,你忍心让她晚年还要被折腾么?你妈妈在地下,也不愿意看到她妈晚景凄苦、她兄弟事业凄惨,对不对?
      -舅舅知道你委屈、你受了伤,但伤都是可以治好的,不会留下后遗症,对方也加倍赔偿了啊?你退一步,就当舅舅求你了,行么?

      跟他有着血缘的中年男人在大厅当场跪下。
      人来人往,无数探究的视线将他们包围,让他呼吸困难、失声泄气,撑不住拐杖。

      向前要伤害亲人,退后会伤害自己。
      为什么,明明他是受害者,却要他陷入如此难堪的境地,做如此痛苦的选择?

      那天是怎么收的场,宋三惜记不清了。
      他并不想遗忘,但大脑不跟随他的意愿,强行淡化了那一小段记忆。如今试图回忆,仿佛在旁观他人的经历,有种裹着隔膜的朦胧与不真实感。

      宋三惜脑子里思绪奔逸,神情却很平淡:“其实我知道,你去举报也没有用。”
      此时此刻,他无比清楚,自己对岑川提出的要求,很大部分原因是迁怒,而非真的要个结果。

      “我不是恨你,我恨的是无能为力的我自己。”他对自己说,也对岑川说:“所以你用不着道歉。”

      “……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才会用‘救自己’‘恨自己’这样的字眼。可是,不管你怎么想,事实就是我说的那样,我不能认为自己毫无责任。”岑川坚持,“我必须向你道歉,为将你卷进你本不必经历的波折之中。”
      宋三惜还是那副表情,“好吧,如果是因为这个,我接受你的道歉。”

      17岁的我因为太过弱小而可以被原谅,那我也原谅17岁的你。

      岑川紧绷的肩膀如释重负,神态都轻松了几分。虽然宋三惜看起来漫不经心,但这些天他不管做什么都是这个样子,所以他并不怀疑他说的话,等等——
      他俯身好将对方的脸看得更加清楚,惊讶道:“……你,你是哭了吗?”

      “嗯?”宋三惜被问得茫然,抬手往自己脸上摸了摸,指尖触及湿冷水渍,才发觉自己流下了一行眼泪。他顺手就揩掉那点泪,“没事了。”
      刚说完,眼泪就盈满眼眶,争先恐后往外出逃,很快流泪满面。

      “真的没事吗?”岑川不自觉再靠近一些,看着泪珠滚落下颌、在衣领中湮没。
      如果没事,那为什么哭泣?

      “我只是控制不住。”
      宋三惜找不出哭泣的理由,便找出纸巾,直接将纸巾横按到双眼上。

      泪腺终于消停,视野重新变得清晰,他才发现岑川的脸近在咫尺。不知是不是光影的缘故,颧骨上那点淤青印子似乎变淡了一些——
      不对,距离太近了,他立刻往后仰。

      岑川像被他的动作惊到,起了连锁反应,一齐后退。
      看着两人之间忽然空出的至少一米的距离,宋三惜又觉得自己有些小题大做,一惊一乍跟自个儿心里有鬼似的。他当机立断,转移话题:“你下午真给冯主任发消息了?”

      “……啊?”岑川看得出他不大自在,便顺着回答:“没,就是个借口。”
      答完,仔细观察一刻,确认他那突如其来的眼泪更像是情绪落地后的宣泄,才放下心。再回想他刚刚试图装作自然的语气,又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发现,眼前这个人在某些方面很坦诚,某些方面又心口不一。
      所以,他要听他说的话,但又不能只听他说的话。

      宋三惜抓住他的笑,知道自己话题转移得有些生硬,但毫不心虚,清清嗓子继续说:“你想吃什么?我请客,谢谢你今天做我的助听器。”
      岑川想了想,“你知道这附近有什么店吗?”

      宋三惜摇头,现在的盛江对他来说是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那我们往学校的方向走,最先遇到哪一家餐饮店,就吃哪一家?”岑川提议。

      随遇而安么?
      宋三惜喜欢先定目标再执行,不过已经把选择权交给对方,那就按对方的意见,抬腿便走。

      夜风晕开墨色,纤薄直挺如青竹的人影走过行道树,城市霓虹和流水车灯在他身上交织出片片迷离光斑,忽明忽暗。
      色彩饱和度明明不高,却教人目炫。

      岑川在心底铺开画纸,将那道背影迅速描摹一遍,才跟上去。
      默默并肩走出一段路后,前后无路人,他状似不经意地问:“说起来,你很讨厌李居宸他们?但我印象里你们似乎没有什么过节?”

      现在回想起下午赶到天台那一幕,他尚有些后怕,怕宋三惜真把李居宸掐死了,后果不堪设想。
      可这世间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恨,就算宋三惜真想杀了李居宸,也该有个缘由吧?

      到底发生过什么,才会让看似几乎没有交集的两个人之间,产生“痛恨”这样深刻的情绪?

      宋三惜闻言,瞟他一眼,眼神疏离。
      好像在说,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随便问的,不说也行。”岑川当即找补。
      下一刻,宋三惜说:“有,有天大的过节。但你最好不要问是什么。”

      重来一世,那些曾令他感到恐惧、耻辱、绝望的事都还没有发生,只留在他的记忆里、梦里和潜意识里;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和李居宸一伙人之间有多深的仇怨。
      他能怎么回答?

      说他跳崖从27岁跳回17岁,说他要凭借重生后的先知,以及成年人的心智、经验和手段,对一群17、8岁的高中生展开报复?
      肯定会被当成开玩笑,并且让人觉得不公平,觉得他很可耻吧?

      不能深想。
      否则,他的报复还没有正式开始,就要遇到来自良知与道德的阻碍。

      可我怎么能阻止自我、背叛自我?

      “天大的过节……”岑川将这几个字默念两遍,“听起来不是一次冲突就能够解决的。”
      他隐约察觉到自己在触碰一个深沉的秘密,顿了顿,抱着绝不能被推开的念头,谨慎道:“你想怎么办?”

      宋三惜如同讲睡前故事一般:“古埃及神话里,人死后,灵魂想要进入天堂般的芦苇原,需要在冥界的真理大厅接受审判。狼头人身的神祇阿努比斯亲自操纵天秤,将死者心脏与象征纯粹道德的玛阿特之羽各放在两边秤盘,只有心脏比羽毛轻的无罪灵魂,才能得享芦苇原的幸福与安宁。”
      “我想做的事就是——如果把我的心脏放到那个天秤上称量,大概一上秤就会将另一端的羽毛撬到天上去,然后被怪物阿米特吞噬。”

      他取下双耳助听器,在真空无声的世界里发出自己听不见的低语。
      而我的灵魂,将永世不得超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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