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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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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赛当天,天还没亮,云层就像浸了水的棉絮,沉沉地压在城市上空,连一丝风都透不进来。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闷热,让人胸口发闷,喘不过气。没过多久,豆大的雨点就噼里啪啦砸了下来,先是稀疏的几滴,很快就汇成了瓢泼之势,砸在玻璃窗上,溅起一片片水花,顺着玻璃蜿蜒而下,晕开一道道水痕,把窗外的世界搅得模糊一片,也搅得人心里乱糟糟的。
沈喻捏着参赛证的指尖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他坐在桌前,反复核对着方案的打印稿,连页眉页脚的标点符号都不肯放过,一行一行地看,一个字一个字地抠,生怕漏掉任何一点瑕疵。额角沁出的冷汗顺着鬓角滑下来,浸湿了校服领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他却浑然不觉。桌上的咖啡已经凉透了,杯壁上凝着一层水珠,他却连碰都没碰一下,目光死死地钉在纸面上,像是要把那些字看穿一样。
江寻站在一旁,将调试好的笔记本电脑和备用设备检查了几遍。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屏幕上的代码一行行闪过,参数跳变的数值精准无误。可他的眉头却始终拧着,眉心聚起一个深深的川字——昨晚熬到凌晨三点修改的那组核心参数,总觉得还有哪里不对劲,像是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心头,隐隐不安。他又点开模拟运行的界面,看着数据曲线平稳地延伸,却还是放不下心,索性又把推导过程重新演算一遍,直到窗外的天色渐渐亮起来,雨声越来越大,才停下手里的动作。
“走吧,该去赛场了。”江寻的声音带着一丝熬夜后的沙哑,他合上电脑,装进防震的背包里,又把打印稿叠得整整齐齐,塞进沈喻的书包侧兜。
沈喻点了点头,却还是没动,直到江寻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才猛地回过神,慌忙站起身,抓起书包往肩上一甩,脚步有些急促地跟了上去。楼道里空荡荡的,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和窗外的雨声交织在一起,显得格外清晰。
赛场设在学校的大礼堂,里面早就挤满了参赛队伍。喧哗声、键盘敲击声、讨论方案的争执声混在一起,吵得人耳膜发疼。空气中飘着咖啡的香气、纸张的油墨味,还有淡淡的汗味,各种声音和气味混杂在一起,让人头晕目眩。沈喻和江寻找了个靠后的角落坐下,刚把电脑架好,连上电源,就听见隔壁桌的队伍在低声讨论。
那串熟悉的公式,一字不差,正是他们方案里最关键、最引以为傲的部分,是他们熬了无数个夜晚,推翻了十几种思路才敲定的创新点。
沈喻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一块巨石砸中,瞬间坠入冰窖。他手里的打印稿“啪”的一声掉在桌上,纸张散开,飘落在地。他侧头看向江寻,对方的脸色也瞬间冷了下来,握着电脑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眼底掠过一丝寒意。隔壁桌的两人还在低声说着什么,语气里带着志在必得的得意,那声音像针一样,扎在沈喻的心上。
“别慌,”江寻压低声音,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带着一丝安抚的力道,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让沈喻慌乱的心绪稍稍安定了些,“我们的推导过程比他们更完整,论证更严谨,不怕。”
沈喻点了点头,却还是忍不住攥紧了手里的打印稿,纸张被捏得皱巴巴的,边缘都起了毛边。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电脑屏幕上,可那些熟悉的公式和数据,在他眼里却变得模糊起来,眼前总是晃过隔壁桌那两人的脸。
轮到他们上台展示的时候,雨势更大了,窗外的世界一片混沌,连远处的教学楼都看不清轮廓。礼堂的灯光亮得刺眼,打在身上,像是带着千斤的重量。沈喻深吸一口气,握着话筒的手却还是微微发抖,他按照既定的思路,语速平稳地讲解着方案的设计理念,从项目背景到应用前景,条理清晰,逻辑分明。台下的评委们微微点头,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可当他伸手点开U盘里的演示文件时,屏幕却突然一片漆黑——指示灯闪烁了两下,像是垂死挣扎,然后彻底没了反应。
U盘受潮,数据损坏了。
台下瞬间响起一阵窃窃私语,评委们也纷纷皱起眉头,露出了失望的神色。前排的几个评委低声交谈着,语气里带着惋惜。沈喻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里面乱飞,一片空白。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校服贴在背上,冰凉刺骨。他手忙脚乱地想重新插拔U盘,却发现指尖抖得厉害,连接口都对不准,试了好几次,都以失败告终。
备用U盘……他猛地想起,备用U盘落在了实验室的抽屉里,出门时太急,竟忘了拿。当时他满脑子都是那些公式,只想着快点赶到赛场,竟把这么重要的东西抛在了脑后。
“抱歉,我们……”沈喻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音,窘迫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他的目光扫过台下,落在那些惋惜或同情的脸上,只觉得喉咙发紧,后面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就在这时,江寻突然上前一步,接过了他手里的话筒。他没有丝毫慌乱,只是平静地抬眼看向台下的评委,目光沉稳,语气坚定。他调整了一下话筒的高度,语速沉稳地口述起方案的核心逻辑,从算法的底层原理,到数据模型的搭建过程,再到实际应用的可行性分析,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准确,分毫不差。他甚至转身走向旁边的白板,拿起一支粉笔,当场演算起最关键的推导步骤。
粉笔划过黑板的沙沙声,清脆利落,竟压过了窗外哗啦啦的雨声。他的字迹遒劲有力,一行行公式和推导过程整齐地排列在白板上,像一幅严谨的画卷。台下的窃窃私语渐渐停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到了白板上,评委们也纷纷坐直了身体,拿起笔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
沈喻怔怔地站在一旁,看着江寻的背影。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腕,因为语速太快,耳根微微泛红,握着粉笔的手背上,青筋隐隐凸起。阳光透过礼堂的窗户,穿过雨幕,在他身上投下一层淡淡的光晕,像是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沈喻的眼眶突然就热了,他想起高中时,每次自己遇到难题慌了神,江寻都是这样,不动声色地站出来,替他扛下所有的慌乱和窘迫。
高二那年的数学竞赛,他因为紧张,把关键的解题步骤写错了,是江寻在旁边悄悄提醒他,帮他稳住了阵脚;高三的物理实验课,他不小心打翻了试剂瓶,是江寻帮他收拾残局,向老师解释清楚,替他挡下了批评……那些被遗忘的记忆碎片,在这一刻突然涌上心头,清晰得像是就发生在昨天。
可惜,再好的临场发挥,也抵不过没有演示的缺憾。评委们最终给出的评语是“逻辑严谨,论证充分,但缺乏直观的演示支撑,创新性展示不足”。最终,他们只拿到了一个三等奖,勉强站上了领奖台的角落。站在台上,看着身边那些拿着一等奖、二等奖的队伍,沈喻的心里像堵着一块石头,沉甸甸的,连笑容都挤不出来。
走出礼堂的时候,雨还没有停,反而越下越大,像是要把整个城市都淹没。江寻撑开伞,自然地将沈喻护在怀里,伞面微微向他那边倾斜,大半的伞檐都罩着他。两人沉默地走在雨幕里,脚下的积水被踩得哗啦作响,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脚,冰凉刺骨,却没人在意。
街道上的行人匆匆忙忙,车辆驶过,溅起高高的水花。路边的梧桐树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叶子上挂着水珠,沉甸甸的。两人一路走,一路沉默,只听见雨声和脚步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息。
“都怪我,”走到半路,沈喻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带着浓浓的自责,“要是我昨晚把备用U盘收好,要是我出门前再检查一遍,要是我刚才不那么慌……”
他越说越难受,后面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鼻尖发酸,眼眶也跟着红了。他停下脚步,低着头,看着脚下的积水,水面倒映着他模糊的影子。
“不怪你。”江寻打断他,声音低沉而温和,他收起伞,任由雨水打在自己的肩膀上,“是我太大意,没考虑到雨天U盘容易受潮,也没提醒你带备用的。而且,那个算法,他们肯定是提前知道了,不然不可能说得那么详细。”
沈喻抬起头,看着江寻。雨水顺着他的刘海滴下来,打湿了他的脸颊,他的眼神却很坚定,没有丝毫的怨怼和指责。沈喻的心里更难受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两人一路无言,走到实验室楼下的时候,沈喻突然停住了脚步。他抬起头,看着江寻被雨水打湿的刘海,看着他因为淋雨而微微泛红的侧脸,积攒了一路的委屈、不甘和失落,瞬间冲破了所有的防线。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砸在江寻的手背上,滚烫滚烫的,像是带着他所有的情绪。
江寻愣住了,他下意识地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沈喻脸上的泪水。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带着常年握笔和打工磨出的粗糙茧子,却意外地让人安心。他的动作很轻,很温柔,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哭什么?”江寻的声音软得一塌糊涂,和刚才在台上冷静自持的模样判若两人,他抬手揉了揉沈喻的头发,动作带着一丝笨拙的温柔,指尖划过发丝的触感柔软而温暖,“不过是一次比赛,下次我们把一等奖赢回来就是了。”
“我不是哭比赛,”沈喻吸了吸鼻子,眼泪却掉得更凶了,他抬手胡乱地抹了一把脸,声音哽咽着,“我是气自己没用,关键时候掉链子,还让你跟着我丢脸……明明我们的方案那么好,明明你熬了那么多夜,改了那么多遍……”
他越说越委屈,到最后几乎是泣不成声,肩膀微微耸动着,像一只受伤的小兽。江寻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倔强地抿着唇却止不住掉眼泪的样子,看着他明明难过却还要强撑的模样,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揉碎了,密密麻麻的疼。
他突然伸出手,一把将沈喻揽进怀里。
不是那种轻飘飘的安慰性拥抱,是带着点用力的、带着点不管不顾的力道,胳膊肘一弯就箍住了沈喻的后背,手掌贴着他的肩胛骨。另一只手更沉,直接扣住了沈喻的后颈,拇指轻轻蹭着他发烫的耳垂,把他的脸按向自己的胸口。
沈喻的额头撞在他的衬衫上,布料被雨水浸得微凉,却透着熨帖的体温。江寻的下巴抵在沈喻的发顶,能闻到雨水混着洗发水的清香。他收紧手臂,力道大得像是要把沈喻嵌进自己的骨头里,把他所有的委屈、不甘,都揉进这个带着雨水湿气的拥抱里。伞早就被风吹得歪到一边,冰冷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两人的肩膀和后背上,江寻却浑然不觉,只是低头,下巴蹭着沈喻柔软的发顶,一下,又一下,带着点安抚的意味。
沈喻的身体猛地僵住了,眼泪瞬间止住,连呼吸都忘了。他能感觉到江寻的胸膛贴着自己的,里面是沉稳有力的心跳,隔着薄薄的衬衫,一下一下撞在他的耳廓上,震得他耳膜发颤。
能感觉到江寻因为用力而绷紧的手臂肌肉,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还有那些粗糙的茧子蹭过皮肤的触感。
积攒了两年的想念、委屈、悸动,在这个湿漉漉的雨夜里,全都被这个拥抱撞得稀碎,又一点点重新拼凑起来。他先是僵着身子,过了几秒,才慢慢抬手,环住江寻的后背,指尖攥住他被雨水打湿的衬衫衣角,攥得死紧,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肩膀微微耸动着,压抑的呜咽声终于忍不住溢了出来,温热的眼泪浸透了江寻的衬衫,烫得江寻心口一颤。
“沈喻,”江寻的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无比认真,温热的呼吸拂过发梢,带着雨水的清新气息,“有你在身边,一起熬夜改方案,一起讨论思路,一起站在台上,哪怕只是拿三等奖,我也从来没觉得丢脸。”
“我在乎的从来不是名次,是和你一起并肩作战的时光。”
雨还在下,夜色渐浓。昏黄的路灯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一道模糊的光影。伞骨在风雨里微微晃动,发出轻微的声响,可怀里的温度,却烫得惊人,成为这个失意雨夜里,最温暖、最耀眼的一道光。
远处的雨幕里,传来汽车的鸣笛声,还有行人的脚步声,可这些声音都像是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此刻的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只剩下彼此的心跳和呼吸,还有那透过雨水和拥抱,传递过来的、沉甸甸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