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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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月亮早就躲回云里去了，天边泛出一抹淡淡的白，跟蒙了层轻纱似的，看着特别柔和。远处的楼栋轮廓慢慢清晰起来，有早起的学生已经开始在楼下走动，脚步声轻轻的，混着几声清脆的鸟叫，把宿舍里的寂静衬得格外明显。
宿舍里的台灯后半夜就关了，就剩点晨光，顺着窗帘的缝隙钻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道窄窄的亮条。细小的灰尘在那道亮光里飘来飘去，安安静静的，连彼此的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雨水的湿气，混着江寻身上淡淡的雪松味，莫名地让人安心。
沈喻是被窗外的鸟叫吵醒的。叽叽喳喳的，一声接着一声，跟闹铃似的，把夜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梦给搅散了。
梦里的场景跳脱得厉害，先是高二夏天的教室，风扇在头顶呼呼地转，吹出的风带着热浪，卷着粉笔灰的味道。他趴在桌上，偷偷往江寻的笔盒里塞了一张便利贴，便利贴是鲜亮的黄色，在堆满试卷的桌肚里格外显眼。江寻低头做题，笔尖划过草稿纸的沙沙声清晰可闻，却还是精准地抓住了他作乱的手腕，指尖的温度烫得他瞬间缩回手，抬头就撞进江寻带着笑意的眼睛里。那时候的江寻，眉眼干净得像水洗过的天空，手指修长，还没有那道后来挡书架留下的疤痕，更没有无名指上那枚晃眼的素圈戒指。
画面一转，是学校的天台。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风把两人的校服衣角吹得猎猎作响。他手里攥着省信息学竞赛的一等奖证书，笑得一脸得意，往江寻嘴里塞了一颗橘子糖，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江寻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说：“下次决赛，我们一起拿国奖。”那时候的风真暖啊，暖得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没有离别，没有隐瞒，没有两年的杳无音信。
最后，梦里的场景变成了空荡荡的巷口。江寻的背影在雨里越来越模糊，他喊着江寻的名字，声音被雨声吞没，怎么追都追不上。他伸出手，只抓到一片冰凉的雨丝，还有江寻最后留下的被他抓住的衣角，然后，那衣角也化作了泡影，散在了风里。
沈喻猛地睁开眼，眼角还带着湿意，心跳快得像是要跳出来。
后背贴着一片热乎乎的地方，江寻的呼吸轻轻扫过他的后颈，带着点薄荷牙膏的清爽味儿，又轻又痒，跟羽毛挠似的，撩得他心尖儿都跟着颤。这感觉太熟悉了，像高中时两人趴在一张桌上刷题，肩膀挨着肩膀，也是这样的温度，这样的气息。
那时候沈喻总爱偷偷往江寻兜里塞吃剩的糖纸，被发现了就耍赖皮，江寻也不恼，只是无奈地帮他收拾掉在桌缝里的东西，指尖偶尔碰到他的手，两人都会不约而同地红了耳根。
两人昨晚都是和衣睡的，挤在一张窄窄的单人床上，肩膀挨着肩膀，胳膊肘都快碰到一块儿了。沈喻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江寻胸腔里传来的、一下一下沉稳有力的心跳声，隔着薄薄的衣料，敲在他的后背上，也敲在他的心上。他的心跳跟着那节奏，一下比一下快，像是要挣脱胸腔的束缚。
他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赶紧把呼吸放轻，生怕一动弹，就吵醒了身后的人。这难得的、安静的相处时光，他想多留一会儿，哪怕只是这样僵硬地躺着。他能感觉到江寻的头发蹭过他的后颈，软软的，带着点洗发水的清香，跟记忆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昨晚上的事儿，跟放电影似的，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他攥着那张晋级名单，手心里全是汗，纸张的边缘都被捏得发皱；江寻那句没说完的话，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看得他心焦；两人对峙时，江寻眼底翻涌的痛楚和愧疚，像针一样扎着他，让他连发火的力气都没有；宿管阿姨哐哐敲门，扯着嗓子催睡觉，像一盆冷水，把那点好不容易冒出来的热乎气儿浇了半截；还有两人躺在一张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翻来覆去睡不着的那股子别扭劲儿，明明离得那么近，却像隔了万水千山，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敢说。
沈喻的脸有点发烫，他小心翼翼地往旁边挪了挪，想拉开点距离，免得自己太吵，被江寻听见。可身子刚动了一下，身后的人就醒了。
江寻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还有点没完全醒透的慵懒，听着跟平时那副冷冰冰的、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完全不一样，像是裹了层棉花，软乎乎的：“醒了？”
温热的气息又扫过后颈，沈喻的耳朵“腾”地一下就红透了，跟煮熟的虾子似的。他猛地转过身，结果动作太急，跟江寻撞了个正着。
两人的鼻尖差点碰到一块儿，呼吸都缠在了一起。空气里飘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儿，有点暧昧，又有点紧张，连窗外的鸟叫都好像停了。沈喻能看到江寻眼底的红血丝，想来昨晚也没睡好，还有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他看不懂的情绪。
他又看向江寻的手，在之前他看见江寻的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样式简单的素圈戒指，银质的，表面磨得有些发亮，看起来像是戴了很久的样子。晨光落在戒指上，反射出一点细碎的光，刺得沈喻的眼睛有点发疼。
这枚戒指，梦里的江寻没有戴过。高中时的江寻，手指干净得没有一丝装饰，如今却被这枚素圈戒指圈住，像是圈住了一段他不知道的、漫长的时光。
他的目光在那枚戒指上停留了半秒，又飞快地移开，喉咙里像是堵了块棉花，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滞涩。
江寻像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蜷了蜷手指，把那枚戒指往衣袖里藏了藏，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沈喻的心跳快得跟打鼓似的，砰砰砰的，都快蹦出嗓子眼了。他慌慌张张地别过脸，舌头都有点打结，说话都不利索了：“早……早啊。”
江寻看着他红得快要滴血的耳朵尖，眼底闪过一点细碎的笑意，没吭声，也没戳破。他坐起身，抬手揉了揉眉心，指腹压过眉心的褶皱，那枚素圈戒指随着他的动作，又从衣袖里露了出来，在晨光里晃了晃。沈喻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飘过去，又赶紧收回，心里头乱糟糟的，像被猫爪子挠了一样。
他想起高二的某个课间，两人趴在桌上聊天，说到戒指，他还开玩笑地说：“以后我要是谈恋爱，肯定要送对方一枚戒指，简简单单的，戴一辈子。”江寻当时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里的光很亮。现在想来，那时候的江寻，是不是也藏着什么没说出口的话？
江寻没注意到他的走神，目光扫过桌上摊着的备赛资料，很快就把话题转了过去，语气又变回了平时那副冷静的样子：“决赛的方案，我们今天再琢磨琢磨？”
突然扯到备赛上，沈喻愣了一下，心里头先是松了口气，觉得不用再面对那尴尬的气氛了，可紧跟着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像心里空了一小块。那枚戒指的影子，总在他眼前晃来晃去，他想问，却又不敢问，怕听到一个让自己心碎的答案。
他赶紧点点头，也跟着坐起来，假装镇定地扯了扯皱巴巴的衣角，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压下去：“嗯，我也觉得，昨天回去躺床上还琢磨呢，就是没想好怎么改。等会儿去实验室，我们再捋一遍逻辑，对了，我还带了之前省赛的获奖案例，说不定能参考下他们的架构。”
两人洗漱完，一起去食堂买早餐。清晨的食堂已经有了烟火气，窗口前飘着油条、包子的香味，还有豆浆煮开的咕嘟声。刚出锅的豆浆冒着热气，白蒙蒙的一片，沈喻接过来的时候，指尖被烫了一下，赶紧缩了缩手。江寻眼疾手快地帮他扶了一下杯子，指尖碰到他的手背，两人都愣了一下，又很快分开。沈喻的目光，还是忍不住落在江寻那只戴着戒指的手上。
排队的时候，沈喻瞥见窗口旁边摆着糯米糍，脚步顿了顿。记忆的碎片又涌上来——高中时，校门口的小卖部也卖这种糯米糍，五毛钱一个，他和江寻每次放学，都会买两个分着吃。江寻不喜欢太甜的东西，却总会把糯米糍里的馅让给他，自己只吃外面的糯米皮。
江寻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没说话，等买完豆浆油条，却绕到旁边拿了两个糯米糍，递到他手里。沈喻捏着那软软的糯米糍，心里咯噔一下，抬头看江寻，对方却已经转身去找座位了，只留给他一个清瘦的背影，那枚素圈戒指，在晨光里闪着淡淡的光。
买完早餐，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一边啃油条喝豆浆，一边聊决赛的事儿。沈喻说着自己的想法，手舞足蹈的，眼睛亮得跟藏了星星似的；江寻就安安静静地听着，时不时点下头，手里拿着个包子，却没怎么吃，偶尔插一两句话，句句都能说到点子上，一下子就点醒了沈喻纠结了好久的问题。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戒指，动作很轻，却还是被沈喻看在眼里。
这种默契，跟高中那会儿一模一样，一点儿没生分。那时候他们也是这样，一个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一个安安静静听着，难题总能在这样的聊天里迎刃而解。记得高二那年，两人一起参加信息学竞赛，熬了三个通宵写代码，最后拿到省一等奖的时候，沈喻抱着江寻哭了半天，江寻就站在原地，任由他把眼泪鼻涕蹭在自己的校服上，还买了两罐橘子汽水给他庆祝。那时候，江寻的手上，还没有这枚戒指。
沈喻正说得眉飞色舞，讲到自己想到的一个新思路，突然就卡住了，手里的油条悬在半空中，忘了往嘴里送。
江寻抬眼看他，眉梢挑了挑，语气里带着点少见的调侃：“怎么了？卡住了？还是油条太香，看傻了？”
他说话的时候，左手抬起来，指腹轻轻敲了敲桌面，那枚素圈戒指跟着晃动一下，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沈喻的心湖里，漾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没……没什么。”沈喻摇摇头，赶紧把油条塞进嘴里，嚼了半天，却没尝出一点味儿。心里头乱糟糟的，那些被压下去的疑问，又冒了出来——那枚戒指是谁送的？是他离开的这两年里，遇到的某个人吗？还是说，有什么别的意义？当年江寻走得那么急，连一句告别都没有，他到底经历了什么？老师后来含糊地说，江寻家里出了变故，可具体是什么变故，却不肯多说。还有江寻提到的那条消息，真的是被系统吞了吗？还是说，有什么别的隐情？
这些话堵在喉咙里，沉甸甸的，压得他有点喘不过气。
他低头喝了口豆浆，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暖不了那颗冰凉的心。他想起自己这两年，无数次在深夜里翻出和江寻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高二的夏天，是他发的“明天一起去吃校门口的烤串”，后面是一片空白。他无数次想象江寻离开后的生活，想象他是不是过得很好，是不是有了新的朋友，新的生活，新的、可以分享快乐的人。
而现在，江寻就坐在他对面，眉眼依旧，默契依旧，却多了一枚他看不懂的戒指，和一段他无法触及的时光。
吃完饭，两人一起回了实验室。太阳越升越高，把天边的云染成了淡淡的金色，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摊开的草稿纸上，把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和箭头，都染成了暖暖的金色。实验室里已经有几个同学在了，敲键盘的声音、讨论问题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显得格外热闹。沈喻和江寻刚进门，就被负责决赛统筹的学长叫住了，学长递给他们一沓新的比赛规则补充说明，拍了拍沈喻的肩膀：“你们俩可是咱们学院的种子选手，这次决赛一定要稳住，争取拿个国奖回来。”
沈喻点点头，接过那份补充说明，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看向江寻。江寻正跟学长说着话，左手自然地垂在身侧，那枚素圈戒指在阳光下格外显眼。沈喻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有点疼。
他想起梦里江寻说的那句话：“下次决赛，我们一起拿国奖。”原来有些承诺，真的会被时光搁浅，搁浅到物是人非。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压下去，告诉自己，现在最重要的是决赛，其他的事情，等比赛结束了再说。可他不知道，有些疑问，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江寻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对上他的视线，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像是在说“别担心”。沈喻也点了点头，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可心里的那团乱麻，却越缠越紧了。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暖，糯米糍的甜香，还残留在指尖。沈喻看着草稿纸上的公式，脑子里却全是那枚素圈戒指的影子，还有梦里江寻干净的眉眼，和天台之上，那片橘红色的、再也回不去的夕阳。
江寻坐回他身边，打开电脑，指尖落在键盘上，开始敲代码。沈喻看着他敲击键盘的手，看着那枚在阳光下闪着光的戒指，突然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变得很远，很远……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 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