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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无人爱我 ...

  •   我准备上三年级的时候,我哥准备高考。

      我妈上的是夜班,我爸常常不见人影,每天晚上家里空荡荡的就剩我一个人。没人给我做饭,我就自己学会了做饭。只要自己乖乖做完每天的作业,就可以守在门前等我哥回家。

      不知道有多少次我抱着膝盖躲在门前的阴影里,时针缓慢转过一轮,滴答声在寂静的夜里被无限放大,无时不刻刺激着我脆弱的神经。

      家里好安静,我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我昏昏欲睡,一不小心睡了过去,再睁眼时却已经躺在我哥的怀里。

      我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我哥就垂下眼睛露出一点疲倦的笑意,轻声跟我说太困了可以先去睡觉,不用特意等他回家。

      我看到我哥因为早出晚归熬出的眼下青黑,忍不住伸手碰了碰他耷拉着的眼皮,温软的触感让我一颤。

      我问我哥:“你是不是很累?”

      明知故问。

      我哥没应,站起身把我抱到了床上,替我掖好了被子,“你先睡,明天还要上学。”

      说着我哥转身就要走,我飞快地从被窝里伸出手拉住他的手腕,问他要不要一块睡。

      可我哥说,他还要再看一会题,要我听话。

      我松开了手,安静地看着我哥走出房间,反应过来似的摩挲着自己的指尖,那上面好像还残余着我哥的体温。

      为什么我哥不能一直陪着我呢。

      只陪着我不好吗?

      我抱着残余我哥气味的被子吸了一口,听我哥的话合上眼睛睡觉。

      可那时的我还没有意识到高考会把我哥从我身边带走。

      直到几个月后的夏天,破旧的风扇没完没了的吱呀吱呀响,每旋转一圈带出的风都冒着热气。我窝在房间,放下手里的铅笔后抬手抹了抹额头上渗出的汗,转头焦灼地看着身后的时钟。

      从白天等到黑夜,我哥终于在我歪在椅子上睡着前从外面扭开门。我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我哥手里录取通知书上的红戳戳颜色刺眼得让我想起了血。

      我哥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抖,告诉我他被北师大录取了。

      我愣了愣,问他是不是要去上大学了。

      我哥说是。

      我又问他大学在哪里。

      他告诉我,他的大学在首都北京。

      上课时老师说过,北京在距离广东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几乎跨越整个中国。

      我哥将会成为我用尽全力奔跑也无法碰触的存在。

      他好像不要我了。

      意识到这一点,一阵没来由的恐惧如洪水将我淹没,我像搁浅的鱼,为了活下去而紧紧抱住我哥,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滴水。

      可是就算拥有最后一滴水苟延残喘,多出的一分钟生命也没有意义,我最终还是会干渴而死。

      没有人会一直陪着我,他们都会离开,丢下我一个人在原地。

      我早就应该明白了。

      我静静地看着我哥收拾行李,沉默着盯着我哥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打落的阴影,他的唇角勾起优美的弧度,总是浅淡的嘴唇也染上一抹薄红。

      我知道我哥很高兴。

      他走过来,往我手里放了沉甸甸的一沓钱,“这个钱你收好,别被爸看见拿走。”我哥一边说着,一边捏捏我的脸,“哥要去上大学,这几个月没法再跟以前一样带你上下学,你要照顾好自己,也替哥照顾好妈妈,好不好?”

      我乖巧地点点头,我哥捏着我脸颊的手上移摸到我的头发,像以前一样随意揉了揉。

      而在我哥转身的瞬间,我眼睛里的乖巧消失不见,阴翳的眸光爬上了我的眼。

      你都不要我了,还交代这些做什么呢。

      日子像指缝里流过的沙,转眼就到了我哥去北京的当天。

      我站在我爸我妈的身边,看到我妈眼尾掉落的眼泪顺着她的皱纹流到她的侧脸,最后汇集在她尖细瘦弱的下巴上,啪的一下掉到地上。

      我爸糙黄的手放在我哥的肩膀上,故作担忧地交代着无关痛痒的琐事,就好像他真的在乎一样。

      我低下头,觉得很吵。

      轻缓的脚步声响起,一双洁白的帆布鞋停在我的面前。

      我哥的声音从我头顶上传来,“哥要走了,你要照顾好自己。”

      我仰起头,努力不让眼里的湿润变成眼泪。

      我哥笑笑,摸摸我的头,要我等他回来。

      可不可以不要走?

      可不可以不要离开我?

      可不可以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想说的话堵在喉口,咬破的嘴唇血腥气四溢,未发育完全的喉结滚动两下,我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因为我明白,不论我说什么,他都不会因为我而留下。

      我哥拉着行李箱,在走进登机口的前一刻停下来,回头朝我挥了挥手,做着口型让我回去。

      我攥紧了衣角,眼见着我哥的身影消失在登机口。

      那个夏日闷热漫长如囚笼,我哥转身离去,连带着窗外的蝉鸣声暗哑,将我困在夏末,不得远走。

      我哥走后第三天,家里没人,我从书桌抽屉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美工刀,对着自己的手腕比划起位置。

      生理书说,浮在手腕表面的青色血管是静脉,在手腕深处的是动脉,静脉血流的缓慢,如果割开静脉,血流的太慢,还没流完伤口就已经凝固,很难死掉。

      所以要割动脉才行。

      我深吸一口气,没什么犹豫的割开表层静脉,深红色血液流失的同时疼痛感像电流贯穿我全身,没来由的满足感从尾椎骨窜上我的大脑。

      我握着刀的手开始颤抖,沾血的刀刃再次对准被我划开的伤口。

      门锁咔哒一声,我如同受惊的兔子一样看向玄关。

      我妈手里提着刚买的菜,没什么表情地盯着我的动作,视线随着我的手腕下滑到铺满血液的地面。

      说不清我抱着怎样的一种心情,那或许称得上是一种隐隐的期待。

      因为我以为我妈会惊慌失措地跑过来抱住我,我以为她一直冰冷的神情会因为我伤害自己的举动而松动,我以为她会流泪,像对着我哥那样。

      我以为,我的妈妈虽然冷淡,但至少她是爱我的。

      可是我妈只是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像什么都没看到似的进了厨房,打开冰箱把买的菜一样一样放进去,最后关上冰箱门,转身回了卧室。

      她连一眼都不舍得分给我。

      我垂下眼,看到手腕上的伤口已经愈合,血不再流了。

      我抓着刀,用力划开伤口,压着刀刃翻开血肉,彻底割开手腕深处的动脉。

      那一刻我在想,书上说的没错,动脉血是鲜红的。

      喷射出来的血液像一幅荼蘼绚烂的画。

      我握着手腕倒在血泊中,愈来愈沉重的眼皮快要合上,这时我才意识到那被自己刻意忽视的事实。

      妈妈不是不知道我需要她,不是因为太累没精力照顾我,不是为了锻炼我所以让我自己上下学,不是因为没钱所以让我饿肚子。

      心脏像破了洞的窗,可我却流不出眼泪。

      我妈只是不爱我而已。

      我贪心地渴求所有,最终却还是一无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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