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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远走高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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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准备好一切去死之前,我给我哥留了一封信。
“徐朝,我要去死了,这是我去死前给你写的信。
我这些年过的一点儿也不开心。
爸爸从来不会理我,妈妈从来不愿意多看我一眼,去了学校他们说我是奇怪的人,都不愿意跟我说话。
只有你愿意跟我说话,徐朝。
那天妈妈打我打得好疼,你扑过来挡在我的身上,后来拉着我的手问我疼不疼的时候,其实我很想跟你说我很疼,不只是身上疼,心里也很疼,因为我觉得没有人在乎我,没有人爱我。
我不会哭,我从来不哭,我从来不愿意哭。
没人在意我怎么想,也没人在乎我的感受,可是你说你会来接我,你就真的来了。
原来我也是会有人来接的。
老师上课的时候让我们写作文,题目是<我最爱的人>。我当时撑着手臂发呆,咬了一节课的铅笔头都想不出来该写什么,后来放学的时候你来接我,给我带了一串糖葫芦,所以我就把你写进了我的作文里。
我写你漂亮的眼睛,我写你递过来的糖葫芦,我写你揉我头的滚烫手心,我写你对着我勾起的嘴角弧度,我写你挡在我身上时跳动的心脏声震得我眼眶发酸。
其实我一开始很讨厌你,因为妈妈老是看着你,大家都在看你,你学习好,人也长得好看,我总是被忽视的那一个,所以我恨你、讨厌你,巴不得你去死。
后来你老对着我笑,眼睛里亮晶晶的,还老是揉我的头发,一开始我觉得你是在装,可是你一直这样,我忽然就觉得自己没那么讨厌你了。
你那天收拾行李要走的时候,有没有看到我的眼睛?
我的眼睛里溺死了一条小鱼,可是你没看见。
你现在抛下我一个人走了,你把我一个人丢在这个阴暗的角落,你把我一个人丢在这个冷冰冰的家,你凭什么这么对我?我是你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吗?徐朝,你凭什么这么对我?
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你不爱我,妈妈也不爱我,没有人爱我了,那我就该去死了。
这几年麻烦你了,以后就不麻烦你了。
哥。”
———
等我醒过来,呛鼻的消毒水味让我想吐,我缓缓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喉咙干涩得要命,止不住地咳。
我哥本来抱着脑袋坐在床边,因为我的动静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我,眼睛里满是红血丝,声音一个劲儿地抖。
他的手也在抖。
他全身都在抖。
我看见他手里攥着的纸,涣散的眸光终于聚焦,认出了那是我留给他的信。
我是个坏小孩,我故意留下这封信,就是要让我哥难受,要让我哥跟我一样痛苦。
太好了。
我的目的达到了。
我全身都被插了管,一动就钻心的疼,比我妈打我还要疼一百倍一千倍一万倍,但是我一看着我哥痛苦内疚的样子,兴奋感就压过了身体上的疼痛感。
是他抛下我,他活该这样痛。
我哥轻轻握住我的手,俯下身凑到我耳边。
他说对不起小晖。
他说哥没有不要你。
他说哥爱你。
他说哥带你走。
我哥每说一句,我的身体就抖一下,最后我缓缓挤出一个笑,眼泪啪的掉下来。
我哥以为给我留够了钱,我就会过得好,我哥以为没有他,我也能好好活。
我哥总是擅自作主,总是自作聪明,总是这样讨人厌。
可我却看到他眼眶里涌出的眼泪,又清又亮的一颗,砸到我的手上,滚烫。
我伸出满是针孔的手,艰难地曲起食指,赶在下一颗眼泪掉落之前,接住那一颗滚烫。
我是不是个太心软的人?
如果不是,那么为什么我就这样轻易原谅了我哥?
泪滚下来的时候,他的眼睛像烧过的痕。
像浸了水的玻璃,似要落下的露。
我凑近去看,只看到我的影子,在那块快要碎掉的玻璃里摇摇晃晃。
只有我。
我原谅你了,徐朝。
下不为例。
我转过头,瞥见病床边没关紧的窗户,风雨欲来。
厚重的乌云压至头顶,缺了翅膀的蜻蜓从高空坠落,带着青苔潮湿气息的空气冲散病房里让我窒息的消毒水味。
潮湿的雨季来临,我握紧我哥的手腕,无名指节摁住他的脉搏,在心里默默数着数。
哥,你听,这心跳是我的,就像我的呼吸是你的一样。
我们是早已交缠的骨头,谁要分开,就得连皮带血地撕下来。
可我知道,我舍不得,你也舍不得。
所以你不能丢下我,永远不能。
一百五十一、一百五十二、一百五十三……
哥,一分钟之内你的心脏跳动了一百六十下。
哥,你的心跳声告诉我,你也怕我走。
哥,你的心跳声告诉我,你也爱我。
就像我爱你一样。
作茧自缚,心甘情愿,甘之如饴。
不知道我哥用什么办法说服了我妈,让我妈同意他带着八岁的我踏上去往首都的路。
我年纪小,手上的伤也好得快,在医院躺了几天打过几次消炎针也就好的差不多,这时候距离我哥开学的日子也没几天了。
本来按我哥原先的计划,他早就该到了北京报到,还能空出几天来适应适应新环境,但因为我这事,硬生生拖了我哥一周。
可惜我并没有生出什么愧疚感,还在悠闲地晃着腿,坐在床上看我哥在狭小昏暗的房间里收拾我的衣服。
我哥把装得鼓鼓囊囊的行李袋提起来,直起的光洁脊背上晶莹地窝着几颗汗珠,结实有力的小臂肌肉因用力而鼓起。
随着我哥弯腰起伏,他身上的背心也微微上滑,我直勾勾地盯着我哥动作间露出来的漂亮流畅的腰线,不由自主吞了吞口水。
我哥半张脸淹没在幽黯里,半张脸暴露在夕阳余晖下,卷翘的睫毛泛着暖色调的光,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却听到他的声音:“去了北京,会过得很苦,这样的话还要跟哥走吗?”
他在犹豫。
但我不允许他犹豫。
所以我拉住我哥的手,唇角扬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像以往一样的乖巧听话,“我要跟着哥走。”
我哥的手心干燥温暖,我的手心却阴冷潮湿。
我哥摇摇头倏尔一笑,没再说些什么,倾身过来环抱住我。
我的下巴刚好抵着我哥的肩窝,鼻尖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淡淡白茶香气,脸上笑意从我哥抱住我的那一刻起慢慢褪尽。
我知道那是我哥的沐浴露味儿,但我以前偷偷用过我哥的沐浴露,洗完身上的味道却怎么都差点意思。
我哥真奇怪。
可我哥的一切对我来说都是特别的。
离开那天是阴天,我哥叫了辆出租车去机场,他弯腰拿起地上的行李一件一件放进出租车的后备箱里。我呆呆的看着他放东西,直到我哥抬手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关上后备箱的门,不大不小“嘭”地一声动静才把我从神游状态拉出来。
脑袋里一片乱七八糟,糊成了一滩臭水。
我哥走过来拉住我的手说,我们该走了。
他替我拉开后座门,司机发动了出租车,冒着黑色尾气的排气口“咕咕”运作。
我鬼使神差停住了脚步,转过身仰头去看嵌在楼层上我房间的那一小块儿窗。
窗边没和好的混凝土透出点泥土的深棕色,我眯了眼睛,看见那一小块泥土里翻着卷儿地长出一小支夹竹桃,明黄的颜色,与灰败的出租屋格格不入。
可惜,只是一个小花苞,临走之前,我看不到它开花了。
我哥顺着我的视线的注意到那一抹明黄,摸摸我的头道:“是夹竹桃啊,真漂亮,可惜……”
我哥没有把话说完,我却读懂了他的隐喻。
可惜它虽然漂亮,却全身有毒,只要碰上那么一点儿它的汁液,就会中毒。
我哥安慰我说没关系,下一次回来就能看到它开花了。
下一次回来?
我抿了抿干燥的嘴唇,收回视线坐上了后座,反手干脆利落的甩上门,摇下车窗笑眯眯看着我哥,说出的话却没什么温度。
“哥,没那个必要了吧。”
我哥坐在副驾,我一个人支起手臂盯着车窗外发呆。
出租车里的烟味与皮革味恶心地混在一起让人作呕,收音机像是被人割破了喉咙一样沙沙作响却还在放着低俗可笑的广播节目,司机大叔伸出被烟头熏黄的手指扭动广播旋钮,咧开嘴大笑的牙齿污黄纳垢。
我努力地直起身,让车窗小缝透进来的风能吹到我的脸上,正好注意到窗外飞速后退的树上簌簌而落的叶。
广东本来是没有秋天的,可那时就是这么凑巧,一片枯黄打卷的叶随风飘进车窗那条小缝,落到了我的手上,微凉,还带着未褪去的夏末热气。
枯叶是很脆的,我盯着它,右手使了点力气缓缓握成拳,再张开手后,便只剩下细小的叶沫子躺在我的手心,似乎正泫然欲泣地控诉。
那时我只是想,这是我在这个城市第一次见到枯叶。
可我却马上就要离开了。
就像窗口那朵明黄色的夹竹桃一样。
出现的不是时候。
天可怜见,我的早春显在九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