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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愧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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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捻着那团皱巴巴的纸巾,先瞥了眼垃圾桶,又转头望向紧闭的厨房门,迟疑了两秒才抬手,把纸巾轻轻丢了进去。
客厅的灯没开大灯,只留了一圈暖黄色的落地灯。光落在茶几上,也落在他脚边。
谢寻洲坐回沙发,手自然地搭在靠背上,视线却没再落回电视屏幕。他的目光黏在厨房门缝透出的那一线白光上,看了很久。
久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都变得清晰,久到自己都没察觉,呼吸已经跟着那道白光的明暗,放得极缓。
三年前,他第一次把人从医院接回来。
那天的雨下得很大,救护车的鸣笛在雨幕里显得刺耳。他赶到的时候,言舟已经被推进抢救室,走廊里只有一地的水迹和凌乱的脚印。
后来,人救回来了,命保住了,记忆却缺了一块。医生说,这是应激性的自我保护,大脑会自动屏蔽最不堪的痛苦。
谢寻洲站在病房外,隔着一层玻璃看了很久。
少年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手腕上还留着输液的针眼,长长的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影。他恍惚想起,以前在公司楼下见过这孩子。
穿着校服,背着书包,踮着脚往办公楼里望,等父亲下班时,嘴角会扬得很高,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再怎么补,也回不到最初的样子。
他不是没想过保持距离。
可习惯是个太磨人的东西。
他习惯了晚上起夜时,瞥一眼次卧的灯是不是还亮着;习惯了买菜时,顺手拿起他爱吃的那几种菜;习惯了开冗长会议时,分神看一眼手机,确认没有未接来电。
他知道言舟恨他。
那天在天台,风大得能把人吹倒,睁不开眼。他赶到时,一切已经来不及了。言舟父亲的身体砸在地面时那声闷响,沉闷又沉重,到现在还能在他耳边回响。
面对言舟崩溃的质问,他说:“谈不上谁对谁错。”
那是商人的惯性,是站在利益与规则角度做出的最冷静的判断。可话出口的瞬间,他就知道,对一个刚刚失去父亲的孩子来说,这句话有多残忍。
他没解释,也没辩解。
有些事,解释了也没用。锋利的话已经扎进心里,拔出来只会带出血,不如就让它留在那里,慢慢结痂。
他只是在那之后,把自己所有的棱角都收了起来,把锋利磨平,变成一个温和的、耐心的、不会轻易失控的大人。
他知道言舟在看他。
他不着急。
他有的是时间,也有的是耐心。他可以等,等这个孩子从崩溃的泥潭里慢慢爬出来,等他学会用自己的眼睛看世界,而不是只透过仇恨的滤镜。
厨房的门“咔哒”一声开了。
言舟走得不快,脚步却有点乱,像是在极力稳住某种情绪,怕一不留神就泄了底。
谢寻洲收回视线,靠在沙发上,姿态放松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扶手的纹路。
“谢寻洲。”言舟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很稳,像是酝酿了很久,“你要是因为愧疚,真没必要做到这份上。”
他顿了顿,喉结滚了滚,“父亲”两个字像块石头压在舌尖,沉得吐不出来:“我知道他的死,和你没有直接关系。就算不是你收购,也会有别人来,他的公司……本就撑不下去了。所以,你不用这么费心赎罪,真的没必要。”
谢寻洲看着他。
少年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绷得很紧的弦,手里握着那杯温水,指节微微泛白。他的眼睛很亮,亮得有点晃眼,带着点试探,又有点破釜沉舟的挑衅,像是在逼他给出一个答案,又像是在逼自己彻底死心。
谢寻洲没急着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沉沉的,像浸在温水里的石头。
他当然有愧疚。
那天在天台,他晚到了一步。就这一步,让一个家庭彻底崩塌,让一个孩子的人生轨迹拐了个致命的弯。这份愧疚,像根细针,三年来一直扎在他心里,拔不掉,也磨不平。
可如果只是愧疚,他大可不必把人接回家,不必在这三年里寸步不离地守着,不必在每一个深夜都要起身看一眼,确认对方房间的灯是不是还亮着。
“是。”他沉默了两秒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有愧疚。”
言舟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沉了一下,握着杯子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
“但不止。”谢寻洲继续说,指尖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心意,“你父亲的事,我有责任,这个我不否认。可我照顾你,不是为了让自己好受一点,不是为了赎罪。”
他的目光落在言舟脸上,很认真,没有任何躲闪,也没有任何修饰:“我只是觉得,你不该一个人。”
言舟愣住了。
这句话太普通了,没有任何华丽的词藻,甚至算不上什么动人的告白,却像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咚地砸进他心里那片被温水泡软的地方。
他一直以为,谢寻洲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赎罪。为了让自己良心过得去,为了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不至于被愧疚压得喘不过气。
可如果不是呢?
如果这个人,只是单纯地觉得,他不该一个人扛着所有的黑暗,不该一个人面对那些难熬的夜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