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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欠 ...

  •   这种踏实来得莫名其妙。
      明明昨天晚上,他还在梦里对着那个模糊的男人嘶吼,明明那句“谢总会出手的”还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脑子里,可现在,他坐在这个男人准备好的早餐桌旁,喝着温度刚好的粥,听着厨房里哗哗的水声,竟然有那么一瞬间,生出了一种家的错觉。
      他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家?
      他什么时候,把这里当成家了?
      厨房的水声停了。
      谢寻洲擦着手走出来,看了他一眼:“药在茶几上,记得吃。”
      言舟应了一声,把视线从茶几上那一小排白色药片上移开,像往常一样,装作漫不经心:“我出去走走。”
      “手机带了吗?”谢寻洲问。
      “带了。”
      “钱包呢?”
      “带了。”
      “钥匙?”
      “……带了。”
      言舟有点不耐烦,又有点说不清的别扭。他知道谢寻洲是在关心他,可这种关心,太细了,细到让他无处可逃。
      “我又不是小孩。”他低声嘟囔了一句。
      谢寻洲没反驳,只是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点他看不懂的东西:“走吧。”
      言舟起身换鞋,手刚碰到门把手,就听见身后的人又补了一句:“别去太远。”
      “知道了。”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庭院里的空气很干净,早晨的阳光还不算太烈,落在身上是温和的温度。他沿着露台前的小路往外走,穿过修剪整齐的灌木丛,脚步不自觉地放慢。
      他也不知道自己想去哪儿,只是想离那个家远一点,又不想太远。
      他走了一会儿,忽然停在一棵树下。
      树影斑驳,地上落着几片叶子。他盯着那些叶子看了几秒,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闪回昨晚的梦。
      办公室的灯光,父亲嘶哑的声音,那句带着谄媚的“没关系,谢总会出手的”。
      谢总。
      他指尖微微收紧,指尖泛出一点白。
      他当然知道,这个世界上姓谢的人很多,叫“谢总”的也不止一个。可在他的记忆里,能和父亲的死扯上关系的,只有一个——
      谢寻洲。
      他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想把那些画面压下去。
      可越是压抑,那些画面就越是清晰。连带着父亲临终前憔悴的眉眼,都在眼前晃。
      他不是不懂。
      父亲的公司早就积重难返,资金链断裂,债务缠身,就算没有谢寻洲,也会有张寻洲、李寻洲来接手。
      资本的游戏从来残酷,弱肉强食是既定规则,他跟着父亲在商场边缘打转时,早就看得明白。
      理智上,他清楚这场收购是必然。
      谢寻洲只是恰好站在了那个终结一切的位置上。甚至他隐约知道,谢寻洲当时给出的收购条件,已经是所有意向方里最体面的一个。
      可知道和释怀,从来隔着万水千山。
      他能理解商业世界的冰冷逻辑,却无法说服自己,把父亲从高楼坠落的画面,当成一场无关痛痒的“行业淘汰”。
      那个把他护在羽翼下长大、会在他生病时熬夜守着、会因为他一句喜欢就跑遍全城买糖的男人,终究是因为这场收购,熬不住压垮了。
      谢寻洲的必然,是他父亲的绝境。
      他忽然有点后悔,早上没把那句“你到底在我爸的死里扮演了什么角色”问出口。
      可就算问了,又能怎么样?
      谢寻洲会承认吗?会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吗?还是会像以前那样,只说一句我欠你的?
      欠。
      这个字太轻了。
      轻到可以用来形容一笔账,一个人情,甚至一顿饭。
      可他父亲的命,他破碎的家,他夜里惊醒时攥满冷汗的手,怎么能用“欠”来概括?
      他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住,像是被什么无形的线牵着,走不远,也回不去。
      他忽然觉得,自己就像被困在一个看不见的牢笼里,一边是父亲冰冷的墓碑和梦里挥之不去的嘶吼,一边是谢寻洲无微不至的照顾和深夜默默的守望。一边是父亲的死,一边是谢寻洲的照顾,一边是恨,一边是依赖。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该往哪一边倒。
      他在庭院外的小道上绕了一圈,没有走远,最后还是回到了那栋熟悉的房子前。
      他站在台阶下,抬头看了一眼那扇落地窗,心里乱成一团。
      他明明可以继续往前走,离开这里,离谢寻洲远一点,可他的脚像被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他甚至卑劣地知道,离开了这里,再也不会有人像谢寻洲这样,带着小心翼翼的愧疚,把他的喜好、他的病症、他的脆弱,都放在心上。
      他靠在院墙边,慢慢滑坐下来,双手抱膝,把脸埋在臂弯里。
      他恨谢寻洲。
      这一点,他从来没有怀疑过。
      可他也知道,自己对谢寻洲的感情,已经不再是单纯的恨了。
      他依赖他,习惯他,甚至在某些瞬间,会因为他的一句话而心安。
      他觉得自己很可笑。
      他明明应该恨他入骨,却在不知不觉间,把他当成了唯一的依靠。
      他在院墙边坐了很久,直到听见屋里传来轻微的响动,他才像被惊醒一样,猛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装作若无其事地走了进去。
      他回到家时,门刚推开,就闻到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厨房传来轻微的响动。
      他换鞋进门,把外套挂好,动作刻意放轻,像是怕打破这份脆弱的平静,也怕被谢寻洲看穿他眼底的狼狈。
      “回来了?”谢寻洲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有点闷,带着刚埋在臂弯里的潮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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