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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谎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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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寻洲站在灶台前,指尖捏着锅柄,指节微微收紧。铁锅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瓷釉渗进来,抵着掌心,却压不住心口翻涌的躁意。
那声闷闷的“嗯”,像浸了水的棉花,沉得压人。
他听得分明:闷,发虚,像刚哭过,又像刚从什么噩梦里挣扎出来。
他下意识想回头,脚却灌了铅的沉。
理智告诉他,现在应该装作什么都没发现,像往常一样,给他盛一碗汤,然后把所有的情绪都藏进一句轻描淡写的关心里。
可另一股劲儿却在骨血里疯爬。
是控制欲,像暗夜里疯长的藤蔓,缠得他心口发紧。他想冲出去,把那个缩着肩膀、眼神躲闪的人按在沙发上,逼他抬头,逼他把眼尾的红、眼底的湿都摊在自己面前,逼他承认他早就离不开自己,承认这个被他亲手摧毁了世界的人,如今只能靠着他这根仇人做的浮木活下去。
谢寻洲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几乎要破土而出的冲动压回去。
他缓了缓,再睁开眼时,眼底的翻涌已经尽数敛去,只剩一片平静无波。
“眼睛怎么这么红?”他终于还是转过身,语气刻意放得很轻,像是随口一问。
言舟说他眼睛里进沙子了。
拙劣的谎言,连掩饰都显得仓皇。
谢寻洲没拆穿,只是看着他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往洗手间走,背影都透着股瑟缩。喉结在颈间滚了滚,咽下了那句到了嘴边的“我给你吹吹”。
他当然知道言舟哭了。
也知道他在躲。
躲他的眼神,躲他的关心,躲他身上所有和谢总有关的影子,躲那个毁了他父亲、毁了他人生的刽子手。
昨晚的梦,他听得一清二楚。
听见了他在梦里的嘶吼,听见了那句含糊不清的谢总,听见了他压抑的呜咽。
他没有进去。
他站在门外,指尖抵着门板,听着里面的动静,直到那阵剧烈的喘息慢慢平息,直到房间重新安静下来,他才缓缓离开。
他不敢进去。
他知道,自己在这场关系里,是有罪的那一方。
他是那个在谈判桌上,用最冷静的语气,给出最后期限的人;是那个在合同上签下名字,亲手把对方逼上绝路的人;是那个站在高处,看着别人的人生一点点崩塌,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的人。
他曾经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这些。
商场如战场,弱肉强食是既定规则,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他浸淫多年,早就习惯了这种冰冷的生存法则。
可他没想到,有一天,他会亲手把一个人的父亲,从高楼逼向深渊,然后又把那个人,接到自己的家里,用最温柔的方式,一点点把他圈进自己的领地。
他知道自己很病态。
明明是刽子手,却还想做救世主。
明明是血海深仇的始作俑者,却奢望成为对方唯一的依靠。
这种矛盾像一把双刃剑,一边割着言舟,一边凌迟着自己。
“我知道你不想看见我。”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他从来不是会把底牌摊开的人,更不会在别人面前暴露自己的不安。可面对言舟,他所有的冷静、所有的伪装,都在一点点瓦解,溃不成军。
“等你好一点,如果你想走,我不会拦你。”
他怎么会不想拦?他想拦得发疯。
想把人锁在这栋房子里,想把他所有的眼泪、所有的噩梦、所有的崩溃都锁在自己看得见的地方,想让他的世界里,只有自己一个人。
哪怕是恨,也只能恨他一个。
可他不敢。
他知道言舟的底线在哪里,也知道自己一旦越界,那个人就会彻底逃离他。
他已经失去过一次了。
失去那个站在父亲身边,用清澈眼神看着他的少年。
那一次,是他亲手推开的。
这一次,他不能再失去了。
他关了火,转身去拿吹风机,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
“先把头发吹干,别着凉。”
这句话,他说得很自然,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有多害怕言舟感冒,害怕他发烧,害怕他因为一点小毛病,就又回到那个被噩梦困住的夜晚。
他看着言舟接过吹风机,指尖碰到他的手,微凉的触感一闪而逝,言舟就像被烫到似的缩了回去,转身快步回了卧室,门在他面前轻轻合上。
那扇门,隔住了两个人的视线,却隔不住他心里疯长的占有欲。
他很想跟进去。
很想站在门口,看他吹头发,看他皱眉,看他所有的小动作,看他在自己面前露出的每一点脆弱。
可他不能。
控制欲和毁灭欲像一对孪生兄弟,在他心里疯狂纠缠。一边是想把人揉进骨血里的占有,一边是怕亲手摧毁他的恐惧,让他在温柔和失控之间,一点点失衡,摇摇欲坠。
直到那声音骤然停了。
整栋房子瞬间归于死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沉重而慌乱。
谢寻洲睁开眼,目光死死锁着那扇紧闭的卧室门,喉结在颈间艰难地滚了滚。
“言舟。”
他在心里轻轻叫了一声,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别离开我。”
这句话,他永远不会说出口。
他只会在他面前,继续扮演那个温柔体贴、从不越界的谢寻洲,把所有的患得患失、所有的疯狂和偏执,都藏在平静的表象之下。
只会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把那些汹涌的情绪一点点压进心底,压成一片暗潮汹涌的海。他知道,这片海迟早会涨潮,迟早会失控。
可在那之前,他愿意等。
等言舟亲口告诉他,他到底是恨他,还是会像他一样,离不开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