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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欲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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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胸口那股闷涨的情绪像潮水一样一阵一阵地往上涌。客厅的挂钟“嗒、嗒、嗒”地走着,声音在死寂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每一下都敲在他紧绷的神经上,和胸腔里沉重的心跳撞在一起,乱得让人烦躁。
谢寻州悲哀的想到,自己活了三十年,在商场上翻云覆雨,却从来没真正学会过怎么好好爱一个人。
他会做的,只是用利益、用权势、用掌控,把想要的东西牢牢抓在手里。
可面对言舟,这些手段全都成了不能触碰的雷区。他既不敢用力,又舍不得放手,只能这么悬着,像在钢丝上行走,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谢寻洲缓缓吐出一口气,转身走向客厅,在沙发边坐下。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节奏极慢,却带着一种压抑的焦躁。
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又很快暗下去。
有几封未读的工作邮件躺在收件箱里,助理的消息也在不断弹出。
新项目的进度、合作方的催促、董事会的问询……每一件都足以让他焦头烂额。
换作以前,他会第一时间点开,用工作把自己填满,让自己没有空隙去想那些不该想的人和事。
可现在,他盯着那些消息看了几秒,却一点也提不起兴趣。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言舟在门后,做什么?
是躺着发呆,还是又拿起那本笔记本,写下一行行他不敢看的字?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停,最终还是没有点开任何一条消息,只是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像是在刻意切断自己和外界的联系。
这一刻,他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自己的世界已经悄然倾斜。
所有的重心,都落在了那扇紧闭的卧室门后。
不知过了多久,卧室里传来轻微的响动,是床垫被压出的声响,是脚步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是水杯放到床头柜上的轻响。
每一个细微的动静,他都听得一清二楚。
那不是刻意去听,而是一种本能的、近乎偏执的关注。
这种掌控感让他有一瞬的满足,可紧接着,又是更深的空虚。
他能听见门后的一切,却看不见门后的人。
他能把这栋房子布置得滴水不漏,能把言舟的生活安排得井井有条,却唯独抓不住他的情绪,左右不了他看向自己时,眼里那片化不开的疏离和戒备。
这对一向习惯掌控一切的谢寻洲来说,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折磨。
他现在就像在一根细线的两端,一边是必须冷静,不能吓到他的理智,一边是想把人揉进骨血里的欲望。
两边都在用力,把他往不同的方向扯。
他闭上眼,缓缓靠在沙发背上,指尖按在眉心,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些画面。
如果有一天,言舟拎着行李,站在玄关,背对着他说“我要走了”,他会怎么做?
理智告诉他,应该放手。
应该尊重他的选择,应该给他自由,应该让他去一个没有自己、没有噩梦、没有仇恨的地方,重新开始新的人生。
可另一股声音却在心底冷笑。
放手?你舍得吗?
你把他从废墟里捡回来,把他一点一点养好,把他所有的脆弱和狼狈都看在眼里,你舍得把他交到别人手里?
就算是恨,他也只能恨你。
就算是痛,他也只能在你面前痛。
这才是属于你的东西。
那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占有欲,听得他自己都心惊。
可他不得不承认,这就是他心底最真实的声音。
他不是圣人,更不是救世主。他只是一个做过错事、被愧疚和欲望反复撕扯,最终暴露了自私本质的普通人。
他睁开眼,目光再次落在那扇门上。
“言舟。”
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叫这个名字。
他知道,这样的僵局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总有一天,这扇门会被推开,言舟会站在他面前,用那双带着血丝的眼睛盯着他,问出所有他不敢面对的问题。
到那时,他要怎么回答?
是用一句“对不起”,把所有的罪都轻飘飘带过?
还是坦白承认。承认自己的自私,承认自己的占有,承认自己在这场灾难里,从来不是无辜的那一方?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无论答案是什么,他都必须给出一个。
因为言舟已经不再是那个站在父亲身后天真的少年了。
他现在有权利,向他讨要一个说法。
而他,也终于到了必须面对自己罪行的那一天。
谢寻洲缓缓吐出一口气,胸口的闷涨感似乎减轻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停在门前,他抬起手,指节悬在门板上,停顿了两秒才轻轻落下。
“叩、叩、叩。”
声音很轻,却在这安静的房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言舟。”他压低声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我能进来吗?”
门后陷入了死寂,只有窗外的风声隐约传来。
那几秒,对他来说却像几个世纪那么长。他甚至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如果言舟说“不”,他会退回去,继续在门外等,继续用这种小心翼翼的方式,守着他。
可就在他准备放弃的时候,门后终于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回应:“……进来吧。”那声音还有点哑,带着刚哭过的鼻音,却足够清晰。
谢寻洲的指尖微微一紧,随即又慢慢松开。
他转动门把手,轻轻推开门。
言舟坐在床边,背对着他,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白衬衫,后颈的线条纤细又脆弱,头发还有点潮,发梢沾着细碎的水珠,显然是刚吹过不久。
他没有回头,只是低低地说了一句:“我没睡。”
谢寻洲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近。他知道,自己每往前一步,就会多触碰一分言舟的防线。可他也知道,有些话,再也不能拖下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迈开步子,在离言舟不远不近的地方停下。
“我……”他张了张嘴,忽然发现,自己这张嘴在谈判桌上能颠倒黑白,却在面对言舟时,变得笨拙又可笑,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像一层厚重的雾,压得人喘不过气。窗外的风轻轻吹动窗帘,带进来一点新鲜的空气,却吹不散这满室的沉重。
最终,还是谢寻洲先开了口。
“我知道,”他看着言舟的背影,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你可能不想听。”
“但有些话,我还是想告诉你。”
他顿了顿,像是在和自己做最后的确认。
“关于你父亲的事,关于那场收购,关于……我。”
他每说一个字,心就往下沉一分。
“我不会要求你原谅我。我也不想给自己找借口。”
“那场收购,是我主导的。”
“最后通牒,是我下的。”
“合同,是我签的。”
“这些,都是事实。”
他说完这些,胸口像被掏空了一块,空得发疼。
“你可以恨我,你有这个权利。”
他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里带着几分自嘲。
“我不是好人。这一点,我比谁都清楚。”
“可我真的,”他盯着言舟的背影,指尖微微发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从没想过要害你。”
他说完这些,感觉自己像被剥了一层皮,露出里面最不堪的部分。
他从来不是一个会把自己剖开给人看的人,可他知道,这一次,他必须这么做。
因为他不想再用温柔和体贴,去掩盖那些真正的伤口。
他不想再让言舟在梦里一遍一遍地喊着谢总,却在现实里,连一句为什么都问不出口。
他说完后,房间里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沉默得连彼此的呼吸声都变得格外清晰。
言舟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只是肩膀微微抖了一下,紧接着,那颤抖越来越明显,像被风吹得快要折断的芦苇。他的指尖悄悄攥紧了床单,把平整的布料捏出了深深的褶皱。
谢寻洲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站在那里,任由时间在两人之间缓慢流淌。
他知道,答案不会立刻出现。
可他已经迈出了最难的一步,剩下的,就交给时间,也交给言舟。
交给这个被他伤得体无完肤,却又让他心甘情愿俯首称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