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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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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像一块被浸凉的墨色绸缎,沉沉覆在整片乡间小院之上。
窗外的树叶被晚风拂过,发出极轻极细的沙沙声,不吵,却足够让心事重的人,一夜无眠。
屋子里只留了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清浅、微凉,像一层薄纱,轻轻落在地面、床沿,也落在康羽彬熟睡的脸上。
萧郁一直没有睡。
他侧躺着,安安静静地,目光一整晚都没有从身旁那个人的身上移开过。
康羽彬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绵长,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鼻梁挺直,唇线干净,平日里总是带着少年气的张扬与热闹,此刻安静下来,竟有一种让人不敢惊扰的柔和。月光温柔地铺在他脸颊,细腻的皮肤泛着一层淡淡的光,像是一块被月光精心雕琢过的玉,干净,好看,让人移不开眼。
萧郁的心脏,轻轻、轻轻地发疼。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在微凉的空气里微微蜷曲,一点点靠近康羽彬的脸。
近了,更近了。
他几乎能感受到对方轻浅的呼吸拂在指尖的温度。
可就在指尖距离那片温热只剩一寸距离时,萧郁的手猛地顿住了。
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狠狠拉住,动弹不得。
下一秒,他缓缓、缓缓地将手缩了回来,轻轻落在自己身侧,攥成了一个冰冷的拳头。
不能碰。
不可以碰。
一旦碰了,那层薄薄的、脆弱的朋友关系,就可能碎得再也拼不回来。
他目光下移,落在康羽彬露在外面的肩膀上。被子被他睡得歪歪扭扭,大半都滑到了腰腹之下。萧郁轻手轻脚地撑起上半身,动作轻得像一片影子,伸手,一点点将被子往上拉,仔细地、温柔地替他盖好肩膀,盖好胸口,直到确保不会着凉,才轻轻收回手。
全程,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躺回去,目光依旧黏在康羽彬身上。
心底有个疯狂的念头在冒头——
好想,牵一牵他的手。
就一下,就一秒。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萧郁就在心里自嘲地笑了笑,荒谬,太荒谬了。
对方明明清清楚楚地说过,不喜欢男生。
而自己,偏偏是那个男生。
酸涩像深夜的凉气,从心脏最软的地方一点点蔓延开来,漫过四肢百骸,让他连指尖都泛着凉。
萧郁睁着眼,毫无睡意。
他怕吵醒身边的人,不敢大动作,只能小心翼翼地摸过放在枕头边的手机,指尖轻轻滑开屏幕,调低亮度,点开了康羽彬的社交动态。
第一条,是昨天傍晚九点左右发的。
是他们几个人在院子里玩转盘大冒险的照片,照片里,他和康羽彬被迫十指相扣,两个人耳朵都红得要命,却又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
萧郁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第二条,十一点左右。
是他们在菜地里拔菜、摘青菜、挖土豆的照片,康羽彬笑得一脸灿烂,手里还抓着一把青菜,傻气又可爱。
第三条,十二点左右。
是他在厨房里做饭的样子,灶台冒着热气,阳光落在他身上,温暖得不像话。配文只有简简单单四个字:康大厨上线。
萧郁一条一条往下翻,手指缓慢而执着地滑动着屏幕。
他不放过任何一条,不放过任何一张照片,不放过任何一个评论区。
他甚至在默默记下,哪些人总是在康羽彬一发布动态就立刻出现评论、互动。
每看到一个和康羽彬聊得熟络的人,他的心就轻轻往下沉一分。
他不想让康羽彬喜欢别人。
一点都不想。
他知道这很自私,很荒唐,是根本不可能实现的野心。
可他控制不住。
喜欢这种东西,捂住嘴巴,也会从眼睛里跑出来。
萧郁轻轻用手指绕了绕自己额前的碎发,指尖微微发凉。
他退出动态,点开微信,点开康羽彬的朋友圈。
依旧是那些简简单单记录生活的碎片,吃饭、玩耍、打闹、吐槽作业……平凡,热闹,明亮。
而他的世界,却一半是眼前的光,一半是身后无边无际的暗。
就在这时,房门传来一声极轻、极小心的敲门声。
“叩、叩。”
萧郁心头一紧,立刻把手机屏幕按黑,生怕亮光吵醒康羽彬。对方压低声音,尽量轻地开口:
“能进来吗?”
萧郁压低的声音:“行,但要小声点,康羽彬睡着了。”
“好。”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裴岁暮轻手轻脚地走进来。
她依旧是那副利落帅气的模样,即使在深夜,眉眼也英气挺拔,却又带着一种细腻的体贴。她没有开灯,只是借着月光,拖过一张小小的凳子,轻轻放在床边,安静坐下。
“可以聊聊天吗?”她声音很轻。
萧郁微微点头,目光依旧下意识地往康羽彬那边瞥了一眼,确认他没有被吵醒,才轻轻“嗯”了一声。
月光落在裴岁暮英气的侧脸上,柔和了她一贯的锐气。她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斟酌用词,才轻声开口:“最近……怎么样啊?”
萧郁垂了垂眼,长睫遮住眼底的情绪,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夜色里:
“不算太好。”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带着压抑已久的沉重,“我爸妈……要离婚了。”
裴岁暮猛地一怔,英气的眉毛瞬间皱起,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惊讶:“啊?要离婚?”
她几乎是立刻摇头,“他们之前跟我们说,不离婚的,我这里还有聊天记录。”
说着,裴岁暮小心地掏出手机,调暗亮度,递到萧郁面前。
屏幕上,是她和长辈的聊天记录,清清楚楚地写着——不会离婚,就是吵架而已。
萧郁看着那几行字,瞳孔微微一缩,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紧,带着不敢置信:“我是亲耳听到的。”
那天晚上,门关着,他躲在自己房间里,一字一句,听得清清楚楚。
那种冰冷的、决绝的语气,绝不可能是假的。
裴岁暮皱着眉,安静地想了一会儿,忽然抬头,眼神认真地看向萧郁,声音压得更低:
“你偷听的时候,他们有没有往你房间的方向看?”
萧郁愣了一下,下意识回想那天晚上的场景。
有。
他记得很清楚,他们说话的时候,不止一次朝他的房门看过来。
他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哑:“有。”
裴岁暮深吸了一口气,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语气却异常肯定:“那就对了。”
“他们不是真的要离婚——他们是故意说给你听的。”
萧郁的心猛地一沉。
“为什么……要骗我?”
裴岁暮看着他苍白的脸色,语气轻,却字字戳心:
“你想一下。你爸如果真走了,家里就没人挣钱,你妈又没有稳定工作。她不是要跟你爸离婚,她是……想用这件事威胁你。”
萧郁的血液,一瞬间像是冻住了。
“她八成是想让你别读书了,出去打工,挣钱养家里。”
最后几个字落下,萧郁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不是脏,是心寒,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
冷得他浑身发颤。
原来那些所谓的争吵、所谓的离婚、所谓的家庭破碎……
都只是一场为了逼他妥协、逼他放弃自己人生的戏。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被抛弃的那一个。
直到现在才明白,自己从一开始,就是被算计的那一个。
恶心。
想吐。
浑身的力气仿佛一瞬间被抽空,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
裴岁暮看着他瞬间惨白的脸色,心里也跟着发紧,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轻轻转移话题,声音尽量柔和:
“别说这个了……你之前问我,我和吴溪晨怎么样了。”
萧郁过了好几秒,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嗯。”
“我们准备确定关系了。”裴岁暮的语气里,难得带上了一点少年人该有的软和期待。
萧郁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祝福的笑,却只觉得脸颊僵硬。
他轻轻“嗯”了一声,再无多余的话。
就在这时,安静的房间里,突然响起一阵尖锐而突兀的手机铃声。
是萧郁的手机。
在深夜里,这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萧郁吓了一跳,几乎是立刻抓起手机,慌乱地按掉铃声,看到屏幕上跳动的备注时,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是他爸爸。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压低声音,接起电话:“喂?”
下一秒,听筒里爆发出一阵粗暴、尖锐、带着浓浓戾气的嘶吼,即使萧郁已经刻意把手机拿远,那声音还是尖锐地扎进空气里:“你给老子回来!老子没钱了!快点转钱!”
萧郁的手指死死攥着手机,指节泛白,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却依旧在努力克制:
“我没钱啊……你不是有工作吗?”
“老子辞掉了!怎么,你有意见?”
对方的声音像一把刀子,毫不留情地扎过来,“我告诉你,以后你自己出去工作,书,别上了!”
“我不要!”
萧郁终于控制不住,声音猛地拔高一点点,又立刻意识到什么,慌忙压低,眼底却已经红了一圈,“我还要上学……我不能不读书。”
“上什么上?家里都这样了,你还想读书?你怎么这么自私!”
“我养你这么大,你不该回报家里吗?”
“我告诉你,你必须回来,不然你别认我这个爸!”
咒骂、指责、威胁、道德绑架,一连串的话语像冰冷的雨水,劈头盖脸砸下来。
萧郁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又疼又胀,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裴岁暮坐在旁边,清清楚楚地听着听筒里传出来的每一句话。
她英气的眉头紧紧锁起,眼神里满是心疼,却又不敢插嘴,只能安静地坐着,陪着他承受这一切。
她第一次这么清晰地意识到,萧郁平时那副清冷、沉默、不爱说话的样子背后,到底藏着怎样一片狼藉的生活。
电话那头骂骂咧咧了很久,直到萧郁整个人都麻木了,对方才狠狠挂断。
“嘟——嘟——嘟——”
忙音响起。
萧郁保持着举着手机的姿势,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房间里重新恢复死寂。
裴岁暮看着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轻声问:“你还好吗?”
萧郁没有回答。
他现在什么都不想说,什么都不想想,只觉得好累。
累到连睁开眼睛都觉得费力。
累到连难过,都觉得是一种负担。
裴岁暮看得出来,他已经到了极限。
她没有再多问,只是轻轻站起身,声音轻得像风:“早点休息,我先走了。”
说完,她轻轻带上门,一步一步安静地离开。
门被关上的那一刻,房间里彻底只剩下萧郁和康羽彬两个人。
还有满屋子,化不开的月光,和化不开的难过。
萧郁缓缓低下头。
第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手背上。
滚烫,沉重。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止都止不住。
他用力抬手,捂住眼睛,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可眼泪却越擦越多,顺着指缝疯狂地涌出来,落在床单上,晕开一小片潮湿的凉。
为什么。
到底是为什么。
所有糟糕的事情,全都一桩桩、一件件,砸在他身上。
家庭破碎是假,亲情算计是真。
喜欢的人近在咫尺,却远在天涯。
想读书,想好好生活,想守住一点点属于自己的光,却连这一点点,都要被硬生生夺走。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萧郁。”
一声轻轻的、带着睡意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突然响起。
萧郁浑身一僵,眼泪瞬间停在眼眶里。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身旁。
康羽彬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
他微微睁着眼,目光落在萧郁身上,眼神里带着一点刚睡醒的迷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藏不住的心虚。
其实,从裴岁暮推门进来的那一刻,他就已经醒了。
后面的对话,他模模糊糊,听了大半。
萧郁慌忙抬手,胡乱擦掉脸上的眼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尽管他自己都知道,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康羽彬……你怎么这么早起床了?”
康羽彬心虚地揉了揉自己的头发,眼神躲闪了一下,不敢直视萧郁通红的眼眶,只能含糊地应着:
“嗯……嗯,就是睡不着。”
他不敢说,自己醒了很久,也不敢说,自己听到了多少。
他怕戳破萧郁拼命维持的坚强。
更怕自己一开口,就会让这份脆弱,无处躲藏。
萧郁看着他眼底的心疼与不知所措,心脏又是一软。
他强行压下喉咙里的哽咽,努力对康羽彬露出一个尽可能温柔、平静的笑。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月光一样薄,却又带着一种让人心酸的迁就:
“快点睡吧,今天还要赶集市呢。”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现在……才两点多。”
康羽彬看着他明显不对劲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却只能顺着他的话点头,乖乖往被子里缩了缩,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笨拙的关心:“嗯,好吧。那你……你也早点睡哦。”
“好。”
萧郁轻轻应了一声。
康羽彬闭上眼,却没有真的睡着。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旁的人一直醒着,一直安安静静地躺着,连呼吸都轻得让人心疼。
而萧郁,就那样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上流动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