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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   王哥的电话来得比预期早。
      莫宁刚走出医院,手机就响了。
      屏幕上“王哥”三个字跳动着,他盯着看了两秒,才接起来。
      “小莫啊。”王哥的声音还是带着惯有的暴躁,“最近怎么样?节目我看了,不错啊,有进步。”
      “嗯。”莫宁靠在医院外的围墙边,“有事?”
      “是这样。”王哥那边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你也知道,我手底下现在带了七个人,两个在组里,三个在谈商务,还有一个新人要跑通告……实在分不开身。”
      莫宁没说话,等着下文。
      “公司刚招进来个小姑娘,学经纪管理的,人挺机灵。”王哥顿了顿,“我想着,先让她跟着你,熟悉熟悉业务。你这边现在有节目曝光,正好也需要有人帮着处理些杂事。”
      “行。”
      答应得太干脆,反倒让王哥愣了一下:“你……没意见?”
      “谁来都一样。”莫宁说,“能谈工作就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好,明天下午两点,公司楼下咖啡厅,你们见个面。”王哥的语气轻松了些,“小姑娘叫尤麦,挺认真的一个孩子。”
      电话挂断。
      莫宁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了看天。
      傍晚的云层染着橘红色,这个城市的天空居然能看见晚霞——在东南亚,更多时候是闷热的水汽和随时可能降临的暴雨。
      干净。
      不止是环境。
      ***
      第二天下午,莫宁提前十分钟到了咖啡厅。
      他选了靠窗的位置,点了杯最便宜的美式。
      咖啡送上来时,他盯着杯沿的泡沫,想起在哥伦比亚谈生意时喝的那种——掺着劣质朗姆酒,苦得能刮掉舌苔。
      “请、请问……是莫宁先生吗?”
      声音很轻,带着点怯。
      莫宁抬头。
      站在桌边的是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女孩,个子不高,穿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背着一个略显笨重的双肩包。
      她的脸很小,眼睛很大,此刻正微微睁圆看着他,嘴角向上弯,一直带着笑容。
      最特别的是,她说话时有些磕绊。
      “我是。”莫宁点点头,“尤麦?”
      “是、是我!”女孩的眼睛亮起来,忙不迭地放下背包,在他对面坐下,“王哥让我来……来找您。您叫我麦、麦子就好。”
      莫宁打量她。
      她的手在膝盖上绞着,指甲剪得很干净,背包侧面插着一本笔记本和两支笔,其中一支笔帽上还挂着个小胡萝卜挂件。
      尤麦从背包里掏出一个文件夹,双手递过来,“这是王哥让我转交的……您的合、合同副本,还有近期的工作安排。我、我都整理好了。”
      莫宁接过,翻开。
      文件整理得很细致,用不同颜色的标签纸分类:节目录制、潜在合作、媒体采访邀约、社交媒体运营建议……最后一页甚至附了一张手写的时间表,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你做的?”他问。
      “嗯!”尤麦脸有点红,“我怕自己记、记不住,就都写下来……不、不知道对不对。”
      莫宁合上文件夹。
      “我没意见。”他说,“谁带都一样。”
      尤麦愣了愣,随即又笑起来:“谢、谢谢宁哥!我会努力的!”
      她笑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那笑容很干净。
      莫宁移开视线。
      “联系方式。”他拿出手机。
      “啊,对、对!”尤麦慌忙掏出手机,两人加了微信。
      她的头像是只橘猫,朋友圈里大多是天空、云朵、路边的小花,配文都很短:“今天天气好”“路过的小猫”“加班也要开心呀”。
      莫宁收起手机,起身。
      “宁哥!”尤麦也跟着站起来,“那个……下周三总决赛,我、我会提前到现场,帮您对接流程。还、还有,节目组那边说,可能需要备两套服装,我明天去借……”
      “你定就行。”莫宁打断她。
      “好、好的!”尤麦又笑了,“那……宁哥再见!”
      莫宁点点头,走向门口。
      推门出去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尤麦还站在原地,正低头认真地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却依然向上弯着。
      ***
      接下来几天,莫宁的生活进入了一种奇特的规律。
      早上七点起床,去医院陪林国栋做晨间检查。
      尤麦每天都会发来新的资料和提醒,时间精确到分钟。
      “宁哥,节目组通、通知,明天彩排时间改到下午三点。”
      “宁哥,这、这是媒体可能问的问题清单,我整理了参考答案。”
      “宁哥,服装借到了,两套,一套深灰一套黑色,您看喜欢哪、哪套?”
      她总是发语音,因为打字慢。
      每条语音开头都会先轻轻“呃”一声。
      她的口吃在紧张时会更明显,但从不因此而少说一个字。
      莫宁通常只回一个字:“嗯。”“行。”“好。”
      但尤麦从不介意。
      总决赛前一天晚上,莫宁收到她发来的一条长语音。
      “宁哥,我、我查了天气预报,明天会降温。您记得多穿一件……还、还有,我准备了暖宝宝和热水,放在后台了。您别紧张,不管结果怎么样,您、您已经很棒了。晚安!”
      语音的最后,能听见她轻微的、松了口气的呼吸声。
      莫宁盯着那条语音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回了一个字:“嗯。”
      ***
      总决赛当天,尤麦果然早早到了。
      莫宁走进后台时,她正踮着脚往衣架上挂西装,手里还拿着蒸汽熨斗,小心地处理着袖口的褶皱。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眼睛立刻亮起来。
      “宁哥!您来啦!”她放下熨斗,小跑过来,“服装都准备好了,化妆师说半小时后过来。您、您先喝点热水?”
      她递过来一个保温杯,杯身上贴着一张便签纸,画着个笑脸。
      莫宁接过,没喝。
      他看着她紧绷的小脸——明明紧张得手指都在微微发抖,小脸还保持着笑容。
      “我要是没拿第一,还丢了人,”他忽然开口,“你这份工作是不是也到头了?”
      尤麦眨了眨眼。
      “没、没没……”她摇头,莫宁刚想安慰她来的,尤麦继续说,“没指望宁哥拿、拿第一。没得奖也没、没关系。工作没了,再找就是了。”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只要宁哥开心,认、认真对待自己的事业就好了。”
      这话说得太真诚,真诚得让莫宁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应。
      他斜睨着她,最后指了指自己的耳朵:“以后还是少说话吧。”
      尤麦愣了:“啊?”
      “对耳朵不好。”尤其是对我的耳朵不好,接触过的这些人,说话每一个他爱听的,莫宁说完,转身走向化妆台。
      身后安静了几秒,传来尤麦有些尴尬的笑声:“好好好的……那我少说点。”
      ***
      总决赛的赛制是即兴表演。
      每位选手上台前五分钟,会随机抽取一个主题词,然后准备一段三分钟的独白。
      没有剧本,没有对手,全凭临场发挥。
      莫宁抽到的顺序是倒数第二。
      前面的人陆续上台。
      有人演了“离别”——机场送别的场景,哭得撕心裂肺。
      有人演了“疯狂”——精神分裂者的独白,歇斯底里。
      有人演了“疾病”——癌症患者的最后告白,绝望中带着释然。
      候场区里,气氛越来越紧绷。
      每个下台的演员都脸色苍白,有人甚至直接瘫在椅子上,半天缓不过神。
      尤麦坐在莫宁身边,双手紧紧攥着保温杯。
      她不敢说话,只是时不时偷偷看他一眼,眼神里满是担忧。
      莫宁一直低头看着手机。
      屏幕上是林国栋的照片——老头前几天非要拉他合影,两个人在病房窗前比着傻气的剪刀手。
      林国栋笑得很开,眼角的皱纹堆成了花。
      还有五分钟上场。
      莫宁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他该演什么?
      “疾病”……
      他睁开眼。
      ***
      灯光暗下,再亮起时,莫宁已经站在舞台中央。
      他没有换戏服,就穿着自己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
      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精瘦的小臂。
      台下,三位评委正坐。
      司郁坐在中间,眼神平静地看着他。
      主持人宣布主题词:“父亲”。
      台下响起轻微的议论声。
      这个主题太普通,也太难出彩。
      莫宁深吸一口气。
      他没有立刻开始,而是先走到舞台左侧的椅子旁——那是一把普通的木椅。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椅背,然后转身,面向观众。
      再抬头时,他的眼神变了。
      他慢慢在椅子上坐下,背微微佝偻,像是承受着无形的重量。
      右手抬起来,做了一个握笔的动作——虚空里,仿佛有一支看不见的笔。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
      写几个字,就停下来,侧耳倾听——像是在听隔壁房间的动静。
      然后继续写。
      写写停停。
      三分钟后,他放下“笔”,把“纸”仔细折好,塞进“口袋”里。做完这一切,他扶着膝盖,慢慢站起来。
      站起来的过程很艰难,仿佛每个关节都在发出呻吟。
      他走到舞台中央,停下。
      看向观众席的方向,但目光没有聚焦,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儿子。”他开口,声音沙哑,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气息不足的颤抖,“爸今天……去复查了。”
      停顿。
      他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却让眼角的皱纹更深了。
      “医生说我恢复得不错。”他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让我继续保持。我说,那必须的,我儿子还等着我给他带孩子呢。”
      又停顿。
      这次,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就是药……得加一种。”他继续说,声音更轻了,“进口的,有点贵。不过没事,爸有存款。你不用担心。”
      他抬起头,这次眼神聚焦了——看见了面前的“儿子”。
      “你工作忙,不用老往医院跑。爸自己能行。”他说,“真的,你看,我今天就是自己来的。公交车上还有人给我让座呢。”
      他笑了,这次笑出了声,带着点得意的孩子气。
      但笑着笑着,声音慢慢低下去。
      “就是……”他眨了下眼,眨得很慢,“就是有时候,夜里疼得睡不着。就想给你打个电话。”
      他摸向“口袋”,像是要掏手机,但手停在半空。
      “算了。”他收回手,摇摇头,“你明天还要上班。”
      沉默。
      长达十秒的沉默。
      舞台上,老人独自站着,背脊挺得很直,仿佛在用最后的力量撑起这副躯壳。
      然后,他缓缓转过身,背对观众。
      就在转身的刹那,他的肩膀垮了一下——只是极细微的一下,快得几乎看不见。
      但就是那一下,让整个表演有了重量。
      灯光暗下。
      ***
      后台,尤麦死死捂住嘴。
      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她却不敢发出声音,怕影响其他人。
      她看见莫宁从舞台侧边走下来。
      导演组那边有人在小声说话,几个工作人员在擦眼睛。
      司郁坐在评委席上,没有立刻点评。
      他看着莫宁走下台的背影,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
      五分钟后,所有选手表演完毕。
      主持人宣布进入评委点评环节。
      轮到司郁时,他拿起话筒,顿了顿。
      台下安静。
      司郁继续说,声音很平,“莫宁演的是一个正在成为父亲的人。”
      莫宁抬起眼。
      “你坐在那里写信——写给谁?不是给儿子,是给未来的自己。你在交代后事,但你用最轻松的语气,因为不想让对方察觉。”
      司郁放下话筒,看着他。
      “这种表演……”他停了停,“需要见过真正的告别,才能演出来。”
      “你见过吗?”
      问题抛出来,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
      全场目光聚焦在莫宁身上。
      他拿起话筒,沉默了三秒。
      “没见过。”他说,“所以是演的。”
      ***
      评分公布,莫宁总分第二。
      第一名是一个演“疯癫”的老戏骨,情绪爆发力极强,赢得了满堂彩。
      尤麦在后台等他,眼睛还红着,但笑容已经回来了。
      “宁哥!第二!太好了!”她小声欢呼,“您、您演得太好了……我……我都看哭了……”
      莫宁看着她,忽然问:“你父亲呢?”
      尤麦愣了一下,笑容淡了些:“在外、外地打工。一年……回来一次。”
      “嗯。”莫宁点点头,拿起自己的包,“走了。”
      “我送您!”
      “不用。”他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明天,把近期能接的工作都整理给我。”
      尤麦眼睛一亮:“好、好的!”
      ***
      走出演播厅,夜风很凉。
      莫宁站在路边,点了一支烟。
      缓缓吐出一口,看着烟雾在路灯下散开。
      刚才在台上,他演的确实是林国栋——但不是现在的林国栋,是他想象中未来某一天的林国栋。
      一个宁愿自己疼死,也不愿打扰儿子的父亲。
      一个用谎言筑起城墙,只为让孩子安心飞远的老人。
      莫宁掐灭烟头。
      他想起自己的亲生父亲。
      那个男人在他记忆只留下的对母亲日复一日的咒骂合殴打,酗酒,吸毒,赌博,没有一样是他不沾的,对他而言没有任何感情。
      这辈子,他有了个爹。
      虽然是个病恹恹爱唠叨,还总想用温情绑架他的老头。
      但至少……
      有人会记得他演过的每一个龙套角色。
      哪怕那些角色,其实根本不是他演的。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尤麦发来的语音。
      “宁哥,我、我刚收到一个广告询价!虽然很小,但、但,我明天就去谈!您、您好好休息!”
      莫宁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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