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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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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心理评估的通知来了。
尤麦发来语音时,声音里满是担忧:“宁哥,节、节目组那边通知,明、明天上午十点,要去合作的心理咨询中心做、做评估。说是所有晋、晋级选手都要去……司、司郁老师特别提的。”
莫宁正在医院缴费窗口排队。
他看着手机屏幕
“知道了。”他回。
“那个……宁哥,”尤麦的声音更轻了,“王哥说,这、这个评估结果会影响后续的资源分配……您、您别紧张,就是走个流程……”
莫宁没再回。
他把缴费单递进窗口,看着机器吐出票据。
拿单子,走向透析室。
林国栋今天状态不错,半靠在床头,正笨拙地削着苹果。
皮削得厚一块薄一块,果肉坑坑洼洼。
看见莫宁,他眼睛一亮:“小宁来啦?今天怎么这么早?”
“下午有事。”莫宁在床边坐下,接过他手里的苹果和刀,“明天也有事。”
他重新削皮,刀锋贴着果肉,削下来的皮薄而均匀,连成一条不断的长带。
林国栋看得入神,莫宁把削好的苹果递过去。
“忙点好,忙点好。”林国栋咬了一口苹果,“爸这没事,你别总往医院跑。工作要紧。”
莫宁看着老头苍白的脸、微微浮肿的眼皮,还有那双粗糙的、布满针孔的手。
没说话。
心理评估。
PTSD。
想起司郁那双探究的眼睛。
要演。
演一个“正常”有点创伤后应激的年轻演员。
一个被生活吓怕了努力在装的普通人。
不能露出马脚。
***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莫宁准时出现在心理咨询中心楼下。
尤麦已经等在那里,手里抱着个文件夹,小脸绷得紧紧的。
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小。
“宁哥!”她小跑过来,马尾在脑后晃,“资料都、都带齐了。咨询师姓陈,很、很有经验,您别紧张……”
“我不紧张。”莫宁看了她一眼,“你比较紧张。”
尤麦脸一红,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文件夹的边缘:“我、我怕我说错话……”
“你在外面等。”
“好、好的!”
咨询室在五楼,走廊很安静,铺着米色的地毯,脚步声被吸得干干净净。
莫宁推门进去时,陈咨询师正坐在沙发上翻资料。
她看起来四十多岁,戴着细边眼镜,笑容温和——但莫宁一眼就看出来,那温和里藏着审视。
“莫宁是吧?请坐。”
莫宁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背挺得很直,但没有完全靠进椅背——保持着随时可以站起来的姿势。
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分开,便于快速动作。
陈咨询师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放轻松,我们就是聊聊天。”她说,声音柔和得像在哄孩子,“节目组安排这个评估,主要是为了了解选手们的心理状态,确保大家能健康地应对比赛压力。”
“嗯。”
“那我们开始?”陈咨询师翻开问卷,“第一个问题,最近睡眠怎么样?”
“正常。”
“有做噩梦吗?”
“没有。”
“在人多的地方会感到不安吗?”
“不会。”
回答得很快,很简短。
每个答案都在三秒内给出,没有犹豫。
陈咨询师抬起头,透过镜片看他:“莫宁,这些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你不用想着‘应该’怎么回答。”
“我知道。”莫宁说,眼神平静地回视,“我就是这么觉得的。”
咨询师点点头,换了个方向。
“我看了你之前的节目录像。”她说,翻动手里的平板,“有一次是金属道具翻倒的意外。尼斯湖对声音很敏感。”
莫宁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瞬。
“小时候被吓过。”他说,“条件反射。”
“能具体说说吗?什么样的惊吓?”
“记不清了。”
“太久以前的事。”
咨询师在笔记本上又记了一笔。
接下来的半小时,她问了很多问题:家庭关系、成长经历、对未来的规划、对表演的理解……
莫宁的回答都很标准。
他说自己有个生病的父亲,感情很好——这部分是真的。
他说自己从小内向,不爱说话——这是原主的设定。
他说演戏是为了挣钱给父亲治病——这也是真的。
真真假假,混在一起,最难分辨。
直到最后一个问题。
“莫宁,”咨询师放下笔,摘下眼镜,用布轻轻擦拭,“你在表演父亲那段时,心里在想什么?”
沉默。
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来,在茶几上投下一块光斑。
“在想……”莫宁开口,声音很轻,“如果有一天,我也要那样隐瞒,我能不能演得像他一样好。”
“像谁一样好?”
“像我父亲。”莫宁说,“他生病了,肾衰竭。但每次我去,他总是笑着说没事,让我别担心。”
陈咨询师的眼神柔和了些。
“你担心他?”
“嗯。”这次,莫宁的回答很短,但很真实。
真实的疲惫,真实的无力。
评估结束。
陈咨询师送他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顿了顿。
“你的评估报告我会提交给节目组。”她说,“不过我个人建议……如果你愿意,可以随时来找我聊聊。不收费,也不记档案。”
莫宁看着她:“为什么?”
“因为有时候,”咨询师笑了笑,“太擅长表演的人,最容易骗过自己。”
莫宁没说话。
点点头,离开。
***
走出大楼时,尤麦立刻从长椅上弹起来,小跑着迎上来。
“宁哥!怎、怎么样?”
“没事。”莫宁说,脚步没停,“广告谈得怎么样?”
“啊,谈、谈成了!”尤麦眼睛亮起来,跟在他身侧,边走边说,“是个本地商、商场的开业活动,站台两小时,三、三千块。虽然不多,但、但是个开始!”
“什么时候?”
“下、下周三下午。”
“接。”
“好!”尤麦开心地笑了,嘴角的酒窝陷下去,然后她小心翼翼地问,声音又轻了些:“那……心理评估……”
“过了。”莫宁说,“走吧。”
两人走向地铁站。
尤麦跟在后面半步,偷偷看了莫宁一眼。
他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她想起陈咨询师送他们出来时,那个欲言又止的眼神。
但尤麦什么也没问。
只是快走几步,跟上莫宁的脚步,小声说:“宁哥,晚、晚上想吃什么?我、我请您吃饭庆祝一下?”
“不用。”
“那……那我给您发、发几个新剧本?”尤麦从包里掏出平板,“有、有个网剧在找男三号,古装戏,片酬还、还不错……”
“发过来我先看看。”
“好!”
地铁进站,人群涌动。
莫宁站在站台上,看着玻璃门里自己的倒影。
演过去了。
应该。
***
当天晚上,莫宁收到银行短信。
您的账户转入30000.00元。当前余额:34576.56元。
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打开尤麦发来的剧本文件。
片名:《深宫》。
角色:太监总管李安。
简介:表面温顺谦卑,实则是前朝遗孤,潜伏宫中数十年,暗中搅动风云,最终手刃仇敌,扶新王登基,功成身退。
莫宁看完词条解释,他的脸色更古怪了。
阉人。
去掉男性特征的宫廷仆人。
在东南亚,这种人通常活在贫民窟最底层,连当马仔的资格都没有。
可在这个剧本里,这个“太监”却能搅动风云,执掌权柄。
荒谬。
但钱是真的。
不是演得不好。
是他看不懂。
这个李安,忍辱负重几十年,机关算尽,杀伐果断,最后把皇位让给别人?
为什么?
如果是他,如果是莫宁——
血洗宫廷,自己坐上那个位置。
清除所有隐患,把权力牢牢抓在手里。
让?凭什么让?
还有那些宫斗戏码,下毒、诬陷、争宠……在他眼里幼稚得很。真正的权力斗争,是暗杀、是兵变、是直接掐断对方的粮草和军火供应。
他关掉手机,从兜里摸出今天刚取的两千块现金。
新钞,挺括,散发着油墨的味道。
他把钱放在桌上,一张张抚平,叠整齐。
“钱。”他低声说,手指拂过钞票边缘,“钱。”
和剧本无关。
和剧情无关。
演就对了。
能拿到钱,就行。
手机震动。
是尤麦发来的语音,背景音有些嘈杂,大概还在公司:“宁哥!好、好消息!那个网剧的导演说,想、想跟您见一面!时间定在下周二下午!”
莫宁听着那条语音里雀跃的声音。
沉默了几秒。
回了两个字:“好的。”
他抬手,轻轻碰了碰玻璃里的倒影。
“演吧。”他对自己说,“还能演多久,就演多久。”
***
夜深了。
莫宁坐在桌前,重新打开剧本。
这次,他跳过了那些宫斗戏,直接看李安的独白和动作戏。
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这个太监,杀人时还要念诗?
还要摆姿势?
- “此处眼神应更收敛。”
- “走路时脚步放轻,但不是鬼祟,是习惯性的隐蔽。”
- “笑的时候,嘴角不要动,眼睛先笑。”
写着写着,他忽然停下笔。
看着自己写的字。
原来,他也在学习。
学习怎么演一个正常人。
学习怎么在这个干净得过分的世界里,活下去。
他放下笔,关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