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雨夜 ...
-
03 雨夜
十月的第一场雨来得毫无预兆。
上午还是晴空万里,下午天色就阴沉下来。等到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起,豆大的雨点已经敲在教室窗户上,噼啪作响。
“糟了,我没带伞。”周妍看着窗外,愁眉苦脸。
许然从书包里拿出折叠伞:“我有,可以送你到宿舍。”
“真的?谢谢许然!”周妍眼睛一亮,又有些不好意思,“但你不是住校外吗?送我回去的话你要绕路……”
“没关系,我让司机到宿舍区接我就好。”
两人收拾好书包,撑伞走进雨幕。雨下得很大,打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声响。校园里匆匆奔跑的学生不少,有些用书包顶在头上,有些干脆冲进雨里。
“这雨也太突然了。”周妍紧挨着许然,躲在他的伞下,“天气预报明明说晚上才下的。”
“秋天的天气就是这样。”许然小心地控制伞的角度,尽量不让雨飘到周妍身上。
走到分岔路口时,周妍的宿舍楼在左,校门在右。许然正准备道别,视线却被不远处梧桐树下的身影吸引。
那个人没打伞,就那样站在雨里。黑色制服外套已经湿透,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挺拔的身形。湿漉漉的黑发贴在额前,水珠顺着脸颊滑落。
谢砚。
许然几乎立刻认出了他。虽然距离有些远,虽然雨幕模糊了视线,但那散漫的姿态,那没有戴眼镜的脸,那即使淋湿也漫不经心的神情——
是谢砚没错。
“他怎么站在雨里啊?”周妍也看到了,小声嘀咕,“不过好像是谢砚……他经常这样,特立独行的。”
许然犹豫了一下。
理智告诉他应该直接离开,谢砚怎么样不关他的事。但看着那个站在雨中的身影,他又觉得就这样走开似乎不太好。
“周妍,你先回去吧。”他把伞递给周妍,“我过去看看。”
“哎?可是你没伞了……”
“我跑过去就行,没多远。”许然把伞塞进她手里,转身冲进雨里。
雨比他想象中更大。冰凉的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外套,衬衫贴在身上很不舒服。他跑到梧桐树下,喘着气:“谢砚,你……你怎么站在这里?”
谢砚转过头。
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滑落,沿着脖颈没入湿透的衬衫领口。他看起来有些狼狈,但眼神依旧清明,甚至带着一丝……玩味?
“哟,小兔子跑过来了。”他勾起嘴角,笑容在雨幕中显得有些模糊,“怎么,担心我?”
“会感冒的。”许然没接他的话,只是皱着眉说,“你……没带伞吗?”
“带了,不想打。”谢砚耸耸肩,水珠从他发梢甩落,“淋雨挺舒服的,你要不要试试?”
这什么奇怪的癖好。许然心里想着,但还是说:“去屋檐下躲躲吧,雨太大了。”
“好啊。”谢砚答应得爽快,却站着没动,“不过我现在浑身湿透,走不动了。小兔子,扶我一把?”
许然愣住。
谢砚看着他,眼睛在雨幕中显得格外深黑。他就那样站着,等着,像笃定许然会照做。
几秒后,许然叹了口气,伸手扶住谢砚的手臂。
触手的瞬间,他怔了一下。
好烫。
即使隔着湿透的布料,也能感觉到谢砚皮肤传来的高热。这不像正常体温,更像是……
“你发烧了?”许然脱口而出。
“可能吧。”谢砚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懒散,整个人往许然身上靠了靠,“早上就觉得不太舒服,不过没关系,淋淋雨就好了。”
“你在说什么胡话。”许然难得有些生气,“发烧了还淋雨,只会更严重。医务室在哪?我送你去。”
“小兔子生气了?”谢砚低笑,呼吸喷洒在许然耳边,带着灼人的热度,“生气的样子还挺可爱。”
“谢砚。”许然加重语气。
“好好好,去医务室。”谢砚终于妥协,但整个人的重量几乎都压在许然身上,“不过你得扶着我,我真走不动了。”
许然咬着牙,撑着谢砚往最近的教学楼走去。谢砚比他高半个头,体格也更结实,扶起来相当吃力。雨水把两人都浇透了,湿衣服粘在身上,又冷又重。
好不容易走到教学楼屋檐下,许然已经气喘吁吁。
“医务室在那边。”谢砚抬手指了个方向,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许然这才注意到,谢砚的状态比他表现出来的更糟。脸色是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却有些发白,呼吸也比平时急促。
“你坚持一下。”许然重新架起他,朝医务室的方向走去。
雨还在下,但好在有连廊连接各栋建筑,不用再淋雨。他们沿着空荡的走廊慢慢前行,脚步声在寂静中回响。
医务室在二楼。值班的校医是个中年女士,看到他们湿淋淋的样子,立刻站了起来。
“怎么回事?”
“他发烧了,还淋雨。”许然解释。
校医让谢砚坐下,拿出体温计。一量,三十九度二。
“这么高的烧还淋雨,胡闹。”校医不赞同地摇头,但动作麻利地拿出干毛巾和一套病号服,“先去里间把湿衣服换了。这位同学,你也换一下,我这有备用的衣服。”
许然这才注意到自己也是一身狼狈。头发还在滴水,制服湿透地贴在身上,又冷又难受。
“谢谢医生。”他接过毛巾和衣服。
里间是两个小隔间,有简单的淋浴。许然快速冲了个热水澡,换上干净的病号服——稍大一些,但还能穿。等他擦着头发出来时,谢砚也已经换好衣服,坐在病床上,校医正在给他挂点滴。
“退烧针打了,再挂瓶水,观察一下。”校医对许然说,“你看着他,要是温度还不退或者有其他症状,马上叫我。我去隔壁整理药品。”
“好的,谢谢医生。”
校医离开,带上了门。医务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点滴液滴落的声音,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谢砚靠在床头,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褪去了平时的张扬不羁,此刻的他看起来有些……脆弱。
许然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许久,谢砚忽然开口,声音因为发烧有些沙哑:
“为什么帮我?”
许然愣了一下:“什么?”
“为什么跑过来?”谢砚睁开眼,看向他。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有些朦胧,但目光依旧锐利,“正常人看到我站在雨里,不是应该躲得远远的吗?”
“因为……你看起来很不好。”许然老实说,“而且我们是同学。”
“只是同学?”谢砚挑眉。
“……不然呢?”
谢砚笑了,笑声低哑:“小兔子,你太善良了。善良的人在这种地方,容易被吃掉。”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许然不知道该怎么接。
“我哥跟你说过什么吗?”谢砚换了个话题。
“什么?”
“关于我,或者关于我们。”
许然想了想:“没有。他只是说,你们是双胞胎。”
“就这样?”
“嗯。”
谢砚又笑了,这次笑容里多了些别的意味:“我哥永远这样,惜字如金。不过也是,他那种性格,能跟你说几句话就不错了。”
许然没说话。他不太擅长应付这样的对话,尤其是当对方明显话里有话的时候。
点滴瓶里的液体一点点减少。窗外的雨渐渐小了,变成绵绵细雨。医务室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两人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谢砚忽然说:“我小时候身体不好,经常发烧。”
许然看向他。
“每次发烧,我哥都会坐在我床边,就像你现在这样。”谢砚的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但他不会说话,就那么坐着,看书,或者做作业。我说哥,你跟我说说话吧,他说安静休息病好得快。”
“后来我就不说了,就看着他。有时候看着看着就睡着了,醒来他还在,姿势都没变。”
“再后来我身体好了,不常生病了。但偶尔还是会故意淋雨,把自己弄发烧。”谢砚转过头,看向许然,眼里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你猜为什么?”
许然摇头。
“因为只有生病的时候,他才会一直待在我身边,哪里都不去。”谢砚笑了,笑容里带着自嘲,“很幼稚,对吧?”
许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觉得这个话题太私人了,不该是他能听的。
“抱歉,我好像烧糊涂了,说了奇怪的话。”谢砚闭上眼,“你不用理我。”
“没有……”许然轻声说,“我只是觉得,你和你哥哥的感情,应该很好。”
谢砚没说话。
许久,就在许然以为他睡着了的时候,谢砚忽然说:
“小兔子,你分得清我们吗?”
许然身体一僵。
“说实话。”谢砚的声音很轻,但带着某种不容回避的力度。
“……很难。”许然最终承认,“如果你们站在一起不说话,我可能分不清。”
“是吗。”谢砚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那如果有一天,你弄混了,会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比如,你想找我哥,但找到了我。或者反过来。”谢砚睁开眼,看向他,“会尴尬吗?会害怕吗?会觉得……被欺骗吗?”
这个问题太奇怪了。许然皱眉:“为什么要故意弄混?”
“只是假设。”谢砚说,“人生不就是这样吗?总会有认错人的时候。朋友,敌人,喜欢的人,讨厌的人……有时候一念之差,就搞混了。”
他顿了顿,又说:“就像今天,你跑过来的时候,怎么确定我就是我,不是我哥?”
“因为你在淋雨。”许然脱口而出,“谢凛不会做这种事。”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听起来像是在背后评价别人,很不礼貌。
但谢砚却笑了,是真的笑,不是那种带着玩味的笑。
“你说得对。”他说,“我哥不会做这种事。他永远理智,永远正确,永远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不像我,随心所欲,想淋雨就淋雨,想发烧就发烧。”
“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关系,你说的是事实。”谢砚重新闭上眼,“我累了,睡一会儿。点滴打完了叫医生。”
他说睡就睡,呼吸很快变得平稳绵长。
许然坐在那里,看着谢砚沉静的睡颜,心里乱成一团。
刚才那些话是什么意思?是在暗示什么,还是只是发烧说的胡话?
他想起谢砚问“你分得清我们吗”时的眼神,那种深黑的、带着某种渴望的眼神,像在期待什么,又像在恐惧什么。
还有那句“有时候一念之差,就搞混了”。
许然甩甩头,告诉自己不要多想。谢砚只是烧糊涂了,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等烧退了,他就还是那个张扬恣意的谢砚,而谢凛还是那个冷静自持的谢凛。
他们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只是长得像而已。
他只需要记住这点。
点滴瓶里的液体快要见底时,许然起身去叫医生。校医过来拔了针,又给谢砚量了体温。
“三十八度一,降了些,但还没完全退。”校医记录着,“今晚最好留院观察。这位同学,你要陪护吗?还是我叫他家里人来?”
许然还没回答,谢砚就睁开了眼:“不用叫人,我睡一觉就好。”
“你确定?一个人在这里……”
“我习惯了。”谢砚的声音很平淡,但许然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忽然想起谢砚刚才说的那些话——生病时,谢凛会一直陪着他。
那现在呢?谢凛在哪?
“我留下来吧。”许然说。
谢砚看向他,眼神复杂。
“反正我回家也是一个人。”许然补充道,语气尽量自然,“我爸妈今天有晚宴,回去也没人。”
这是实话。许父许母今晚要参加一个慈善晚宴,确实很晚才会回家。
“那就麻烦你了。”谢砚最终说,然后重新闭上眼睛。
校医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留下一个呼叫铃,就离开了。
夜幕彻底降临。窗外雨声渐歇,只剩下偶尔的水滴从屋檐落下,发出清脆的声响。医务室里只开了一盏小夜灯,昏暗的光线中,谢砚的轮廓显得柔和了些。
许然靠在椅子上,有些困倦。今天一天发生了太多事,此刻安静下来,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
他拿出手机,看到周妍发来的消息:“许然你没事吧?淋雨了没感冒吧?谢谢你今天借我伞!”
还有几条班级群的消息,在讨论周末的安排。
许然一一回复,然后点开和母亲的聊天界面,简单说了今晚要在学校留宿,理由是想在图书馆多待会儿——他没提医务室的事,不想让父母担心。
最后,他的手指停留在“谢凛”的聊天窗口。
要不要告诉谢凛?
犹豫了几秒,他还是退出了。谢砚应该自己会说,如果他想说的话。
放下手机,许然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医务室里很安静,只有谢砚平稳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不知过了多久,半梦半醒间,他忽然听到谢砚说话:
“我哥他……其实很羡慕我。”
许然睁开眼。谢砚还闭着眼,像是梦呓。
“他说我可以随心所欲,想笑就笑,想哭就哭,想淋雨就淋雨。而他不行,他必须是谢凛,必须是完美的继承人,不能出错,不能失控,不能……”
声音渐低,最终消失在呼吸声中。
许然静静地看着他,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
完美。这个词听起来光鲜,背后该是多沉重的枷锁。
就像他自己。许家的独子,必须优秀,必须得体,必须不辱家门。在欧洲的那些年,他几乎把所有时间都用在学习上,不是因为多热爱,而是因为必须如此。
因为他是许然,是许家这一代唯一的希望。
所以他理解那种压力,理解那种必须完美的疲惫。
窗外,最后一点雨也停了。云层散开,露出深蓝色的夜空,和一弯清冷的月。
许然重新闭上眼,这次真的睡着了。
他是被说话声吵醒的。
睁开眼时,天已经蒙蒙亮。医务室里多了一个人。
谢凛。
他站在病床边,穿着整齐的制服,金丝眼镜后的目光落在谢砚脸上。谢砚已经醒了,靠坐在床头,脸色比昨晚好了一些,但依旧苍白。
“烧退了?”谢凛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嗯,差不多了。”谢砚回答,声音还有些哑。
“为什么淋雨?”
“想淋就淋了。”
“你十七岁,不是七岁。”
“十七岁就不能淋雨了?”谢砚笑了,笑容里带着惯有的漫不经心,“哥,你管太宽了。”
谢凛没接话,只是看着他。许久,才说:“爸妈知道了会担心。”
“那你不告诉他们就得了。”谢砚说,然后看向许然,“哟,小兔子醒了?”
许然这才意识到自己也被注意到了。他坐直身体,有些局促:“早、早上好。”
“早上好。”谢凛对他点头,语气比刚才温和了些,“昨晚谢谢你照顾他。”
“不客气,应该的。”许然说,然后想起什么,“谢砚,你好点了吗?”
“好多了,多亏小兔子照顾。”谢砚笑眯眯地说,“又温柔又体贴,我要是个Omega,肯定嫁给你。”
许然耳根一热:“别开玩笑。”
“没开玩笑啊。”谢砚眨眨眼,然后被谢凛看了一眼,收敛了些。
“医生来看过了吗?”谢凛问。
“还没,刚醒。”谢砚说,“不过我感觉没事了,可以走了。”
“等医生看过再说。”谢凛的语气不容置疑。
正说着,校医推门进来,看到谢凛,愣了一下:“谢凛同学?你怎么……”
“我来接他。”谢凛简单地说。
校医给谢砚量了体温,检查了一番:“三十七度二,基本退了。但身体还很虚弱,今天最好休息,别去上课了。”
“听到了?”谢凛看向谢砚。
“听到了听到了,谢主席。”谢砚举手作投降状。
“那我去办手续,你们换衣服。”校医说着离开了。
许然这才想起自己还穿着病号服。他拿起昨晚换下的湿衣服,已经半干了,但穿起来肯定不舒服。
“穿这个。”谢凛忽然递过一个纸袋。
许然接过,里面是一套全新的制服,从衬衫到外套一应俱全,甚至连袜子都有。
“我让家里送来的。”谢凛解释,“你的尺码,应该合身。”
“……谢谢。”许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道谢。
“我呢?”谢砚挑眉。
“柜子里。”谢凛指了指墙边的储物柜。
果然,里面也有一套衣服。
三人分别去隔间换衣服。许然换上谢凛送来的制服,惊讶地发现非常合身,就像量身定做的一样。面料考究,剪裁得体,连袖口的长度都恰到好处。
他走出隔间时,谢砚也换好了衣服,正对着镜子整理领带——依旧是松松垮垮的系法。
谢凛站在窗边,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晨光透过玻璃洒在他身上,给挺拔的背影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
这一刻,许然再次意识到两人的相似。
同样的身高,同样的身形,同样的侧脸线条。如果谢砚戴上眼镜,如果谢凛解开领口,如果两人站在一起不说话……
“看呆了?”谢砚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许然回过神,发现谢砚不知何时凑到了他身边,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没、没有。”许然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还说没有,眼睛都看直了。”谢砚压低声音,“怎么样,我们是不是很像?”
“……嗯。”
“那你要记住哦。”谢砚的声音很轻,带着某种莫名的意味,“我哥戴眼镜,我不戴。我哥身上是雪松味,我是焦糖味。我哥永远正经,我永远不正经。”
他顿了顿,又说:“记住了,就不会弄混了。”
许然看着他,总觉得这句话背后还有别的意思。但没等他细想,谢凛转过身:
“走了。”
三人一起离开医务室。清晨的校园还很安静,只有早起的鸟儿在枝头鸣叫。雨后的空气清新湿润,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我让司机在校门口等。”谢凛说,“先送你回家,许然。”
“不用麻烦了,我自己……”
“顺路。”谢凛打断他,语气平静但不容拒绝。
许然只好点头。
谢砚倒是没说话,只是慢悠悠地跟在后面,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走到主楼前的广场时,他们遇到了意想不到的人。
陆子皓,以及昨天跟着他的那两个男生。三人似乎刚从校外回来,身上还带着夜生活的痕迹,眼眶下有着淡淡的乌青。
看到许然,陆子皓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不怀好意的笑。
“哟,这不是许少爷吗?这么早就在学校,真用功啊。”他的目光在许然和谢家兄弟之间转了一圈,笑容更深,“还跟两位谢少爷在一起,关系不错嘛。”
许然没说话,只是往谢凛身边靠了靠。
这个小动作被陆子皓看在眼里,他嗤笑一声:“怎么,抱上大腿了?许少爷速度挺快啊,这才几天,就跟学生会长混熟了。”
“陆子皓。”谢凛开口,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冰冷的威慑力,“你的处分记录,还差两次。”
陆子皓脸色一变,但嘴上依旧不饶人:“谢主席,我这不是关心新同学吗?许然同学刚转来,人生地不熟的,我怕他被某些人骗了。”
“你说谁骗人?”谢砚忽然开口,声音懒洋洋的,但眼神冷了下来。
“我说谁,谁心里清楚。”陆子皓扬起下巴,“谢砚,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们兄弟俩……”
“我们兄弟俩怎么了?”谢砚上前一步,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危险的气息,“说下去。”
空气瞬间凝固。
许然能感觉到,谢砚身上散发出一种压迫感——不是信息素,而是一种更原始、更具攻击性的气场。像蓄势待发的猎豹,下一秒就会扑上去。
陆子皓明显被震慑住了,他身后的两个男生更是大气不敢出。
“没、没什么。”陆子皓最终败下阵来,悻悻地说,“我们走。”
三人匆匆离开,背影有些狼狈。
等人走远,谢砚身上的危险气息瞬间消散,又恢复成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他转头对许然笑笑:“吓到了?别怕,那种人就是欺软怕硬,吓唬吓唬就跑了。”
许然摇头:“我没怕。”
他只是不擅长应付这种人,不代表他会害怕。
“那就好。”谢砚拍拍他的肩,“以后他再找你麻烦,告诉我,我收拾他。”
“不用……”
“要的。”谢凛忽然开口,声音平静,“陆子皓的事,我会处理。你不用管。”
这话是对许然说的,但许然觉得,更像是说给谢砚听的。
兄弟俩对视了一眼,某种无声的交流在空气中传递。几秒后,谢砚耸耸肩:“行,你处理,我不管。”
气氛有些微妙。许然站在两人之间,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误入了一场他看不懂的对话。
好在司机很快到了。黑色的轿车停在校门口,穿着制服的司机下车开门。
“上车。”谢凛说。
三人上车,车内空间宽敞,但空气却有些凝滞。谢砚坐在副驾驶,谢凛和许然坐在后座。司机似乎也感觉到气氛不对,默默升起隔板。
一路无话。
许然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心里乱糟糟的。昨晚的事,今早的事,陆子皓的事,还有谢家兄弟之间那种微妙的气氛……
他忽然觉得很累。
车子在许家门口停下。许然道谢下车,正准备离开,谢凛忽然降下车窗:
“许然。”
许然回头。
“今天的事,谢谢你。”谢凛看着他,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很认真,“还有,陆子皓不会再来烦你了,我保证。”
“谢谢。”许然说,然后顿了顿,“谢砚……你多照顾他,他身体还没完全好。”
谢凛的眼中闪过一丝什么,快得抓不住。
“我会的。”他说。
车窗升起,车子缓缓驶离。
许然站在家门口,看着车子消失在街角,才转身按响门铃。
门开了,是母亲关切的脸:“小然,你昨晚……”
“在图书馆赶论文,不小心睡着了。”许然撒了个谎,不想让父母担心。
“你这孩子,要注意身体啊。”许母拉他进屋,“快去洗个澡,换身衣服。我让厨房做你爱吃的早餐。”
“谢谢妈。”
上楼时,许然回头看了一眼窗外。
清晨的阳光已经洒满庭院,梧桐叶上挂着未干的雨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他不知道,在离开许家后,那辆黑色轿车并没有直接开回谢家。
车子在某个路口停下,谢砚下了车,对车内的谢凛挥挥手:“哥,我去趟击剑馆,活动活动。”
谢凛看着他:“你还在发烧。”
“出出汗就好了。”谢砚满不在乎,“放心,死不了。”
说完,他转身离开,背影消失在晨光中。
车内,谢凛沉默地看着弟弟离去的方向,许久,对司机说:
“去公司。”
“是,少爷。”
车子重新启动,汇入车流。
而在击剑馆的更衣室里,谢砚靠在储物柜上,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是我。”他的声音很冷,与刚才在许然面前的轻松截然不同,“陆子皓,给他点教训。别太过火,但得让他记住,什么人能碰,什么人不能碰。”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谢砚笑了,笑容里没有一点温度:
“对,让他怕。怕到看见许然就绕道走。”
挂断电话,他走到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湿漉漉的黑发,苍白的脸色,锁骨处暗红的荆棘纹身。
他伸出手,指尖轻触镜面,沿着自己的轮廓缓缓划过。
然后,他低声说:
“不能急,不能急……”
“好戏,要慢慢演。”
镜子里的他勾起嘴角,笑容诡异而温柔。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谢氏集团顶层的办公室里,谢凛站在落地窗前,望着脚下渐渐苏醒的城市。
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是陆氏集团最近的商业动向。陆子皓的父亲,陆天豪,正在争取与谢氏的一个合作项目。
谢凛看了一会儿,拿起笔,在文件上批注:
“暂缓。重新评估合作方资质。”
写完,他放下笔,拿起手机。屏幕上是昨晚医务室的监控截图——许然靠在椅子上睡着,谢砚躺在床上,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病床,却有种奇异的和谐。
谢凛看了很久,然后按熄屏幕。
他走到酒柜前,倒了杯水——他从不喝酒,即使在私人场合。水杯是定制的,杯壁上刻着细密的纹路,像某种古老的符咒。
他喝了一口水,然后对着空气说:
“游戏可以玩。”
“但规则,我来定。”
窗外,太阳完全升起,阳光刺破云层,将整个城市染成金色。
新的一天,正式开始了。
而许然对此一无所知。他洗完澡,换上干净的家居服,坐在餐桌前吃早餐。母亲坐在对面,温柔地看着他。
“小然,在学校还习惯吗?有没有交到朋友?”
“习惯。有,班长周妍,还有……”他顿了顿,“还有谢凛和谢砚,他们帮了我很多。”
“谢家那对双胞胎?”许母有些惊讶,“你跟他们走得近?”
“也不算近,就是……认识。”许然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和谢家兄弟的关系。
朋友?算不上。
同学?不止。
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介于帮助与被帮助,靠近与疏离之间的状态。
“谢家……”许母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说,“他们家很复杂。小然,交朋友要谨慎,知道吗?”
“我知道,妈。”许然点头。
他知道谢家复杂,知道多伦蒂斯复杂,知道这个世界复杂。
但他还是忍不住想起昨晚医务室里,谢砚说的那些话。想起他发烧时脆弱的样子,想起他说“只有生病的时候,他才会一直待在我身边”。
想起今早,谢凛那句认真的“谢谢你”。
还有谢凛递来衣服时,指尖无意中碰触的温度。
许然摇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赶出脑海。
他只是一个转学生,一个普通的学生。谢家兄弟如何,与他无关。
他只需要好好学习,好好生活,不给家里添麻烦。
如此而已。
他这样告诉自己。
但心底某个角落,有个小小的声音在说:
真的,无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