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邀请 ...

  •   04 邀请

      剑桥联合研讨会的邀请函在周二清晨送到了许然手中。

      深蓝色信封,烫金校徽,纸质厚重得像是某种宣言。许然小心地拆开,里面是正式的英文邀请信,落款处是剑桥大学数学科学中心的印章,以及苏教授作为推荐人的签名。

      “许然同学:诚邀您于11月15日在剑桥大学三一学院报告厅,就‘代数几何与量子引力的交叉视角’进行二十分钟学术报告……”

      他读了两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信纸边缘。

      这是机会,也是考验。二十分钟,面对全球顶尖的学者和同龄天才,他需要用最简洁的语言阐述最复杂的想法。而且——他瞥了一眼日程表——距离现在只剩下六周。

      “压力很大?”

      许然抬头,周妍端着餐盘在他对面坐下。食堂的早餐时间,周围是熙熙攘攘的学生,空气里飘散着烤面包和咖啡的香气。

      “有点。”许然老实承认,“时间太紧了。”

      “那可是剑桥啊!”周妍眼睛发亮,“我们学校每年能被邀请的不超过五个人,高二年级的你可能是第一个。许然,你真的太厉害了。”

      “运气好而已。”许然低头喝了口牛奶,试图掩饰耳根的微热。

      “才不是运气呢。”周妍认真地说,“你是靠实力。不过……”她压低声音,“你要小心陆子皓他们。昨天我在洗手间听到C班的人说,陆子皓对你被邀请特别不满,说什么‘刚转来就抢风头’。”

      许然的手顿了顿:“他说什么了?”

      “难听的话,别听了。”周妍摆摆手,“反正你离他远点。对了,谢凛学长不是说要帮你准备吗?你可以找他啊,他去年也被邀请过,听说报告拿了最佳新人奖。”

      谢凛。

      许然想起周五图书馆的下午,那些工整的笔记,那些切中要害的讲解,还有最后那顿安静得有些诡异的晚餐。

      “我会的。”他说。

      第一节课是英文文学,老师正在讲解《哈姆雷特》中的身份困惑。许然听着那些关于“to be or not to be”的讨论,心思却飘到了别处。

      身份。表象。真实。

      他想起医务室那晚,谢砚烧得迷迷糊糊时说的话:“我哥其实很羡慕我……他说我可以随心所欲,想笑就笑,想哭就哭……而他不行,他必须是谢凛,必须是完美的继承人……”

      完美是枷锁。

      那伪装成不完美呢?是不是另一种枷锁?

      “许然同学。”老师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你怎么理解这句话:‘我有我自己的身份,那是由我自己选择的,不是别人强加给我的’?”

      全班目光聚焦。许然定了定神,缓缓开口:

      “我觉得……这句话可能是理想。在现实中,我们的身份往往是由多重因素共同塑造的——家庭、社会、他人的期待,甚至是我们对自己的误解。真正的‘由自己选择’,可能需要先辨认出哪些部分是真正的‘我’,哪些是外界贴上的标签。”

      他顿了顿,继续说:“就像哈姆雷特,他既是王子,是复仇者,是疯癫者,也是哲学家。这些身份有时冲突,有时交融。而他的痛苦,或许部分来自于无法确定——在这些身份中,哪个才是最本质的‘哈姆雷特’?”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精彩的解读。”老师赞许地点头,“确实,身份认同是贯穿全剧的核心问题。许然同学从欧洲的教育背景,带来了不一样的视角。”

      下课后,许然刚走出教室,手机震动了一下。

      谢凛的消息,简洁得如同他本人:“今天下午四点,图书馆七楼。带你的论文提纲。”

      许然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回复:“好。谢谢。”

      那边没有再回。

      下午三点五十,许然提前到达图书馆七楼。刷卡进入理论物理阅览室时,谢凛已经到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外面是熨帖的黑色制服外套。金丝眼镜后的目光专注地落在面前的笔记本电脑上,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听到开门声,谢凛抬起头。

      “坐。”他示意对面的位置。

      许然放下书包,拿出准备好的论文提纲——那是他周末熬夜整理出来的十五页文档,包括核心论点、论证结构、可能遇到的质疑,以及待解决的问题。

      谢凛接过,开始阅读。

      阅览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翻动纸页的沙沙声。阳光从西侧的窗户斜射进来,在深色木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许然安静地等待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记本的皮质封面。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谢凛放下最后一页。

      “整体框架不错。”他开口,声音平稳,“但有几个问题。”

      他拿起笔,在提纲上圈出几处:

      “这里,你试图用霍奇理论解释时空拓扑,想法很好,但霍奇理论要求流形是紧致的,而物理时空通常是非紧的。你需要处理这个矛盾。”

      “这里,关于奇点消解的几何类比,你引用了格里菲斯和哈里斯,但他们主要处理代数簇。物理时空是实流形,转换需要更严格的论证。”

      “还有这里——这是最关键的——你提出用层论的语言重新表述爱因斯坦场方程。想法大胆,但层论是高度抽象的数学工具,如何在物理上给出直观解释?”

      每一个问题都切中要害。许然认真记下,心里既紧张又有些兴奋——就像高手过招,对方的每一招都逼你使出全力。

      “这些确实是我担心的。”他老实承认,“尤其是最后一个,我还没有完全想清楚。”

      谢凛看着他,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深不可测。

      “为什么选择层论?”他问。

      许然想了想,缓缓道:“因为……我觉得物理中的许多困难,本质上是数学语言不够精密导致的。经典广义相对论用张量语言,很强大,但也有局限。比如在处理奇点时,张量分析会失效,但代数几何的工具——像层、上同调这些——可能提供新的视角。”

      他越说越投入,眼睛微微发亮:“就像在数学里,我们经常用‘局部’和‘整体’的辩证关系。层论完美地捕捉了这一点:局部信息如何拼成整体结构。而时空……不也是局部平坦、整体弯曲的吗?也许层论就是描述这种结构最自然的语言。”

      说完,他才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谢凛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继续说。”

      许然怔住:“什么?”

      “你刚才的思路,继续说。”谢凛的声音里有一丝极难察觉的催促,“不要停。”

      于是许然继续讲。讲他如何从代数几何的层论中获得灵感,讲他如何设想用环层空间来建模时空,讲那些模糊的、尚未成形的直觉——关于局部坐标系如何像层的茎,关于爱因斯坦场方程如何可能成为某个层复形的消失条件……

      他讲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明亮的午后转为温暖的黄昏。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时,阅览室里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谢凛看着他,那种目光许然从未见过——不再是冷静的评估,不再是礼貌的疏离,而是一种……灼热的专注。像数学家看到优美证明时的眼神,像探险家发现未知大陆时的凝视。

      “许然。”谢凛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你知道你的想法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如果你能把这条路走通,哪怕只是一小段,都可能是颠覆性的。”谢凛说得极其认真,“用层论重建广义相对论的基础——这是很多人想过,但很少有人敢真正动手做的课题。因为它太难了,太冒险了,成功率可能不到百分之一。”

      他顿了顿:“但你的直觉……是对的。至少方向是对的。”

      许然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是谢凛给他的最高评价。

      “我……”他不知该说什么。

      “我会帮你。”谢凛说,语气不容置疑,“不是作为学长帮学弟,而是作为……研究者之间的合作。你的直觉,加上我的严谨——也许我们真的能做出点什么。”

      “我们?”

      “对。”谢凛合上提纲,“从今天开始,每天下午四点,这里。周末可以延长。有问题吗?”

      许然摇头:“没有。但是……你为什么愿意花这么多时间?”

      这个问题他上次问过,没有得到真正的答案。

      这次,谢凛沉默了更久。

      然后他说:“因为我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让我想停下手里所有事,专心听一个人说话的人了。”

      这话太重,太直接,让许然无所适从。

      好在谢凛很快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具体的合作方式,我会拟一份协议。学术规范需要遵守,尤其是这种可能产生重要成果的合作。”

      “好。”许然点头。

      “另外,关于研讨会报告,我建议你不要用这篇论文。”谢凛话锋一转,“太超前,太冒险,不适合二十分钟的展示。我建议你选一个更稳妥,但也能展现你能力的题目。”

      “那选什么?”

      “用代数几何工具重新推导克尔黑洞的热力学定律。”谢凛说,“这个课题足够新颖,但框架成熟,容易在短时间内做出漂亮的结果。而且——可以充分利用你在欧洲学到的复几何知识。”

      许然眼睛一亮:“这个好。”

      “我会给你相关文献。现在,”谢凛看了眼时间,“先去吃晚饭。六点半回来,我们开始第一轮文献梳理。”

      “好。”

      两人收拾东西离开阅览室。走在图书馆安静的走廊里时,许然忽然想起什么:

      “谢砚……他今天没来上课?”

      谢凛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他请假了,发烧还没完全好。”

      “哦。”许然点头,心里却有些说不清的失落。

      晚餐还是在食堂三层的包间。这次谢凛点了更多菜,还特意要了份甜品。

      “补充血糖,晚上要熬夜。”他解释,语气理所当然。

      吃饭时,谢凛问起许然在欧洲的学习经历。许然讲了瑞士阿尔卑斯山脚下的那所寄宿学校,讲了在剑桥参加暑期研讨班时遇到的怪教授,讲了那些彻夜推演公式、清晨看到曙光的日子。

      谢凛听得很专注,偶尔问一两个问题,都切中要害。

      “你很孤独。”听完后,谢凛忽然说。

      许然怔住:“什么?”

      “在欧洲的那些年,你几乎没有真正的朋友。”谢凛看着他,目光如镜,“你把所有时间都用在学术上,不是因为你多么热爱——至少不完全是——而是因为那是你唯一能完全掌控,唯一能获得确定性的领域。”

      这话太锋利,剖开了许然自己都不愿直视的真相。

      “……是。”他最终承认,“但我习惯了。”

      “习惯孤独的人,往往最渴望被理解。”谢凛说,然后顿了顿,“但也最害怕被理解。因为一旦有人真的看透你,你就无处可藏了。”

      许然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你是在说我,还是在说你自己?”他轻声问。

      谢凛笑了。

      那是许然第一次看到他真正意义上的笑——不是礼貌的弧度,不是克制的表情,而是一个真实的、带着些许自嘲的笑。眼镜后的眼睛微弯,整个人瞬间柔和了许多。

      “也许都是。”他说。

      这一刻,许然忽然意识到:谢凛的完美,或许也是一座孤独的堡垒。

      而他在邀请自己进入。

      晚餐后回到阅览室,谢凛果然搬来了一大摞文献。

      “这是克尔黑洞的经典论文,从1963年克尔本人的原始文章,到七十年代卡特、霍金他们的工作。”他一本本摆开,“这是代数几何中可能用到的工具:黎曼面理论、除子、线丛的陈类……这是最近十年用几何方法研究黑洞热力学的综述。”

      许然看着那堆成小山的书籍和论文,既感到压力,又莫名兴奋。

      “我们从哪里开始?”

      “从最基础的开始。”谢凛翻开克尔那篇开创性论文的复印件,“今晚的目标:彻底理解克尔度规的几何结构,以及它如何描述旋转黑洞。”

      两人开始了工作。

      谢凛讲解,许然记录;许然提问,谢凛解答;有时两人一起在白板上推演,争论某个数学细节的正确性。时间在公式和讨论中飞速流逝。

      晚上九点,许然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瞥了一眼,是谢砚的消息:“小兔子,在干嘛?”

      许然犹豫了一下,回复:“图书馆,准备论文。”

      那边很快回:“跟我哥一起?”

      “……嗯。”

      “哦。”一个单字,后面跟着一句,“他是不是又在给你讲那些无聊的公式?”

      许然不知道该怎么回。

      “别太累,早点休息。”谢砚又发来,“对了,明天下午击剑社有表演赛,来看吗?”

      许然盯着那行字。他想去,但又觉得应该专注于论文。

      就在他犹豫时,谢凛的声音传来:“专心。”

      许然抬头,发现谢凛正看着他,目光平静但锐利。

      “……抱歉。”许然放下手机。

      “谢砚?”谢凛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嗯。他问我要不要去看明天的击剑表演赛。”

      “你想去吗?”

      许然诚实点头:“有点想,但……”

      “那就去。”谢凛打断他,“学术需要专注,但也需要放松。明天下午三点结束,表演赛是四点开始,来得及。”

      许然愣住:“可以吗?”

      “可以。”谢凛重新看向文献,“现在,继续。”

      十点半,谢凛宣布今天到此为止。

      “你的吸收速度很快。”他整理着笔记,“照这个进度,两周内可以完成报告的主体部分。”

      “谢谢。”许然揉着酸涩的眼睛,“没有你,我肯定做不到这么快。”

      “是你自己的能力强。”谢凛顿了顿,“明天见。”

      “明天见。”

      离开图书馆时,夜已经深了。校园里很安静,只有路灯在石板路上投下昏黄的光圈。许然和谢凛并肩走着,两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走到分岔路口时,谢凛忽然停下。

      “许然。”

      “嗯?”

      “你和谢砚……”谢凛的声音在夜风中有些模糊,“走得很近。”

      这不是问句,是陈述。

      许然心跳漏了一拍:“我们……算是朋友?”

      “朋友。”谢凛重复这个词,然后看向他,“你知道谢砚是什么样的人吗?”

      许然摇头。

      “他擅长让人放松警惕。”谢凛说,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客观事实,“他让你觉得他简单、直接、没有心机。但实际上,他是我们两人中更擅长计算的那个。”

      “计算?”

      “计算距离,计算反应,计算如何让猎物自己走进陷阱。”谢凛的金丝眼镜反射着路灯的光,“他只是用随性的表象,掩盖了精密的控制。”

      这话让许然感到一阵凉意。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分不清我们。”谢凛看着他,“而分不清的人,容易受伤。”

      “你是说……谢砚会伤害我?”

      “我不是这个意思。”谢凛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语,“我是说,你看到的谢砚,可能不是完整的谢砚。就像你看到的我,也不是完整的我。”

      他走近一步,距离近到许然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雪松香。

      “所以,在你能分清之前,”谢凛的声音很低,几乎融入夜色,“不要轻易相信你看到的任何东西。包括我。”

      说完,他后退,恢复礼貌的距离。

      “晚安,许然。”

      “晚安。”

      谢凛转身离开,背影在夜色中渐行渐远。

      许然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谢凛最后那段话,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

      不要轻易相信你看到的任何东西。包括我。

      这是什么意思?是警告,是提醒,还是……某种形式的告白?

      许然想不明白。

      他想起医务室那晚谢砚的脆弱,想起图书馆里谢凛的专注,想起两人相似又不同的面孔,想起那些若有若无的触碰,那些意味深长的话语。

      他分不清。

      不仅仅是分不清他们的脸,更是分不清他们的意图,分不清那些温柔与冷酷背后的真相。

      手机再次震动。

      谢砚的消息:“小兔子,睡了吗?”

      许然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迟迟没有回复。

      几秒后,又一条消息跳出来:

      “我哥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

      许然的手指僵住了。

      那边似乎能感知到他的犹豫,很快发来第三条:

      “别全信。他也有他的计算。”

      许然闭上眼睛。

      这算什么?兄弟俩互相拆台?还是某种更复杂、更危险的游戏?

      最终,他回复:“我累了,先睡了。晚安。”

      然后他关掉手机,走向宿舍。

      夜风吹过,梧桐叶沙沙作响,像是在诉说什么秘密。

      但他听不懂。

      周三上午的数学课,许然第一次在课堂上走神了。

      教授在黑板上讲解复变函数中的留数定理,那些本应让他兴奋的数学结构,今天却无法抓住他的注意力。他的思绪不断飘向昨晚谢凛的话,飘向谢砚的消息,飘向那些理不清的迷雾。

      “许然同学。”

      被点名时,他猛地回过神。

      “请你解释一下,如何用留数定理计算实积分∫_{-∞}^{∞} 1/(1+x^4) dx。”

      许然起身,定了定神,走到白板前。他拿起笔,开始推导:将实积分延拓到复平面,找到被积函数在复平面上的奇点——四个四次单位根;计算在上半平面的两个奇点处的留数;应用留数定理……

      他的推导流畅而优美,步骤清晰。讲完后,教授赞许地点头:“非常标准。请坐。”

      坐下时,许然能感觉到周围的目光。有钦佩,有好奇,也有——他不用看也知道——来自后排某个角落的阴冷注视。

      陆子皓。

      那天早上之后,陆子皓确实没有再直接找过他麻烦。但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从未消失。

      下课后,许然收拾东西准备离开,陆子皓却走了过来。

      “许少爷,数学真好。”他的语气带着夸张的赞叹,“难怪能被剑桥邀请。不过……”

      他凑近,压低声音:“我听说,你那篇论文,其实是谢凛帮你写的?”

      许然的手顿了顿,抬头看他:“你说什么?”

      “别装了。”陆子皓笑容讽刺,“大家都传开了。说你一个转学生,怎么可能那么快做出那么前沿的课题?肯定是谢凛为了捧你,把自己的研究成果让给你了。”

      “没有这回事。”许然的语气冷了下来。

      “是吗?那你敢不敢公开论文的所有推导过程?包括草稿,笔记,所有原始材料?”陆子皓挑眉,“不敢吧?因为根本没有那些东西,对吧?”

      周围有几个同学停下了脚步,好奇地看着他们。

      许然深吸一口气,正要反驳,一个平静的声音插了进来:

      “陆子皓,你是在质疑我的学术诚信,还是许然的?”

      谢凛。

      他不知何时出现在教室门口,站在那里,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冰冷如霜。

      陆子皓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谢主席,我只是关心同学,怕有人走弯路……”

      “那你可以停止了。”谢凛走过来,站在许然身边,“许然的论文,从构思到推导,每一步都有完整记录。如果你需要,我可以让苏教授调取所有原始材料。”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另外,散布不实言论,诽谤同学,根据校规第37条,我可以给你记过一次。这是第二次警告,还差一次,你就可以停学反省了。”

      空气凝固了。

      陆子皓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咬了咬牙,转身离开。

      等他走远,谢凛才转向许然:“没事吧?”

      “……没事。”许然摇头,“谢谢你。”

      “不用谢。”谢凛顿了顿,“不过他说对了一件事——你应该保留所有原始材料。学术争议中,证据是最有力的武器。”

      “我会的。”

      “下午四点,老地方。”谢凛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另外,关于表演赛——如果你决定去,我建议你站在观众席左侧,视角最好。”

      许然愣住:“你……不介意我去看?”

      “为什么要介意?”谢凛反问,“那是谢砚的活动,你有交友的自由。”

      这话说得太得体,太正确,反而让许然觉得……疏远。

      就像昨晚那个说“不要轻易相信我”的谢凛,和眼前这个冷静自持的学生会主席,不是同一个人。

      “我知道了。”许然最终说。

      下午的论文讨论照常进行。

      谢凛果然带来了更详细的资料,甚至还有几篇尚未发表的工作论文。

      “这是我认识的普林斯顿一位教授的最新工作,还没有公开发表,但允许我们在合理范围内引用。”他将一份加密文件发给许然,“重点看第三章,他用的是和你类似的几何视角,但更偏向量子场论。”

      许然打开文件,很快被内容吸引。这位教授的思路确实与他有共鸣之处,但走得更远,更深入。

      “如果能在报告中引用这个工作,会大大增强说服力。”谢凛说,“但需要谨慎处理——毕竟是未发表材料,必须注明来源,并取得作者的书面同意。”

      “我会的。”

      “我已经帮你联系了作者,他愿意授权。”谢凛轻描淡写地说。

      许然怔住:“你什么时候……”

      “昨天你提到这个方向时,我就觉得可能需要。”谢凛说得理所当然,“学术合作,效率很重要。”

      这就是谢凛的风格:提前预判,周密准备,掌控一切。

      两人继续工作。今天的重点是黑洞热力学的几何表述。谢凛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复杂的交换图,解释如何用层论的语言重新表述贝肯斯坦-霍金熵公式。

      “你看,如果我们把黑洞视界看作一个除子,那么熵可以理解为这个除子的某种陈类……”

      他讲解时,手指偶尔会轻触白板,留下一道道清晰的笔迹。许然专注地看着,听着,偶尔提出疑问。那种智力上的共鸣,那种彼此理解、彼此激发的快感,让他暂时忘记了那些复杂的情绪。

      四点半,谢凛准时结束。

      “今天到此为止。”他看了眼时间,“你还有一个小时准备去看表演赛。”

      许然点头,开始收拾东西。

      “许然。”谢凛忽然叫住他。

      “嗯?”

      “无论你看到什么,”谢凛的声音很平静,“记住,表象之下总有真相。而找到真相,需要耐心,也需要勇气。”

      这话似乎意有所指。

      “……我会记住的。”

      离开图书馆,许然没有直接去击剑馆,而是先回了趟宿舍换衣服。他脱下制服,换了身简单的白色针织衫和深色长裤,看起来更休闲一些。

      击剑馆在主校区东侧,是一栋现代化的建筑。许然到达时,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学生。海报上写着:“多伦蒂斯击剑社秋季表演赛——谢砚 vs 陈宇飞”。

      陈宇飞,许然有点印象,是高三的学长,也是校击剑队的主力。

      走进场馆,里面比想象中更大。中央是三条标准剑道,周围是阶梯式观众席,此时已经坐了七八成满。气氛很热烈,学生们三三两两地交谈,期待着比赛开始。

      许然按照谢凛的建议,走向左侧观众席,找了个中间偏上的位置坐下。这个角度确实很好,能看清整个剑道。

      “许然?”

      他转头,看见周妍和林薇薇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你也来看表演赛啊?”周妍兴奋地说,“我就知道你会来!谢砚学长亲自邀请你的吧?”

      “……嗯。”

      “哇,太棒了!”周妍压低声音,“听说今天这场很有看头。陈宇飞学长是传统学院派,技术特别扎实。谢砚学长嘛……风格完全不同,超级激进,观赏性很强。”

      正说着,场馆内的灯光忽然暗了下来。

      一束追光亮起,打在剑道入口处。

      陈宇飞先走了出来。他穿着标准的白色击剑服,护面夹在腋下,步伐沉稳,向观众席微微鞠躬。典型的绅士剑客风范。

      掌声响起。

      然后,另一束追光亮起。

      谢砚。

      他也穿着白色击剑服,但姿态截然不同——他没有戴护面,黑发随意散落,嘴角带着那抹惯有的、漫不经心的笑。他没有鞠躬,只是抬起手,向观众席挥了挥,像明星见面会。

      欢呼声瞬间高了几个分贝,尤其是女生区。

      许然的心跳,不知为何,快了一拍。

      谢砚走到剑道边,开始做热身。他的动作流畅而充满力量感,每一个伸展都像是精心设计的表演。许然注意到,他的锁骨处,击剑服领口下,隐约能看见那处荆棘纹身的边缘。

      热身结束,两人戴上护面,走上剑道。

      裁判宣布规则:重剑项目,三局制,每局三分钟,先得15分者胜。

      “En garde!”(预备!)

      两人摆出准备姿势。

      “Allez!”(开始!)

      比赛开始。

      陈宇飞的风格果然如周妍所说:严谨,精准,每一步都计算到位。他的进攻和防守都遵循着教科书般的模式,几乎没有破绽。

      而谢砚——

      谢砚完全不同。

      他的动作快得惊人,而且充满不可预测性。他会在看似要后退时突然前冲,会在对手准备反击时诡异地侧移,会使用一些传统击剑中很少见的步伐和姿势。

      “谢砚学长的风格……好野啊。”林薇薇小声说。

      确实,野性。这是许然想到的最贴切的词。

      那不是经过千锤百炼的标准技术,而是某种更原始、更本能的东西。像丛林中的猎豹,像草原上的狼,充满了危险的美感。

      第一局,谢砚以5:3领先。

      局间休息时,他摘下护面,用毛巾擦了把脸。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在灯光下闪着光。他仰头喝水,喉结滚动,锁骨处的荆棘纹身随着动作若隐若现。

      许然移开视线,耳根微热。

      第二局开始。

      陈宇飞调整了战术,开始用更密集的进攻压制谢砚。他的基本功确实扎实,几次漂亮的刺击都险些得分。

      但谢砚似乎……更兴奋了。

      许然能感觉到,谢砚的速度更快了,动作更大了,那种野性几乎要冲破击剑服的束缚。他开始使用更大胆的假动作,更冒险的突进,甚至有一次在极近的距离内完成了一个不可思议的闪避反击。

      观众席上惊呼连连。

      “太厉害了……”周妍喃喃道,“这种反应速度,简直不是人类。”

      许然没有回答。他只是专注地看着。

      看着谢砚在剑道上移动的身影,看着他每一次进攻时的爆发力,看着他那种近乎享受比赛的姿态。

      他忽然想起谢凛的话:“谢砚擅长让人放松警惕……他让你觉得他简单、直接、没有心机。但实际上,他是我们两人中更擅长计算的那个。”

      计算。

      眼前的谢砚,每一个动作都像是计算好的表演。但那种野性,那种本能的反应,又如此真实。

      哪一个是真正的谢砚?

      第二局结束,谢砚10:7领先。

      最后一局。

      陈宇飞显然不想输,他的进攻更加凶猛。几次交锋后,比分追到了12:11,谢砚只领先一分。

      关键时刻。

      两人在剑道中央对峙,剑尖相对,像两头准备厮杀的猛兽。

      陈宇飞率先发起进攻——一个标准的弓步直刺,快如闪电。

      谢砚没有后退。

      他做了一个极其冒险的动作:身体微侧,几乎贴着剑锋滑过,同时自己的剑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刺出——

      “得分!”

      裁判举起手。

      13:11。

      接下来的两分,谢砚以同样的方式拿下。他的动作一次比一次大胆,一次比一次不可预测。陈宇飞完全被带入了他的节奏,开始出现失误。

      最后一分。

      谢砚做了一个假动作,陈宇飞被骗,重心偏移。谢砚的剑如毒蛇般刺出——

      “比赛结束!15:11,谢砚胜!”

      欢呼声爆棚。

      谢砚摘下护面,黑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他举起剑,向观众致意,笑容恣意而耀眼。

      那一刻,许然忽然理解了为什么那么多人会被谢砚吸引。

      因为他身上有种不顾一切的、燃烧般的光芒。那种光芒会灼伤人,但也会吸引飞蛾。

      颁奖仪式很简单。谢砚接过奖杯,说了几句感谢的话,然后——

      他的目光扫过观众席,最后停在许然所在的位置。

      他笑了,用口型说了两个字:

      “等我。”

      许然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表演赛结束,观众开始陆续离场。周妍和林薇薇说要去买饮料,问许然要不要一起。许然摇头,说想等等谢砚。

      “哦——”周妍拉长声音,露出促狭的笑,“那我们先走啦,不打扰你们。”

      等她们离开,许然坐在原位,有些不知所措。

      他为什么要等?谢砚让他等,他就真的等吗?

      但身体已经做出了选择。

      大约十分钟后,谢砚从更衣室出来。他已经换回了日常的衣服——白衬衫,黑色长裤,领口依旧微敞。湿漉漉的黑发被他随意拨到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锐利的眉眼。

      “小兔子,真乖。”他走过来,在许然身边坐下,身上带着刚刚沐浴过的清新气息,混合着那种熟悉的焦糖玛奇朵甜香。

      “你打得很棒。”许然诚实地说。

      “喜欢吗?”谢砚侧头看他,眼睛在灯光下闪着光,“我的剑。”

      “很……特别。”

      “特别?”谢砚笑了,“你是想说‘野’吧。我哥总说我不按规矩来,不像个正经剑手。”

      “但赢了。”

      “赢了就是对的。”谢砚说,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这个世界只看结果,不问过程。我哥不懂这个道理,他太在意‘应该’怎么做了。”

      许然没有接话。

      “走,带你去个地方。”谢砚忽然起身。

      “去哪?”

      “秘密基地。”

      谢砚说的“秘密基地”,是击剑馆顶层的一个小露台。

      露台不大,但视野极好。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多伦蒂斯学院:哥特式的主楼,现代化的教学楼,中央的湖泊,远处绵延的园林。夜幕初降,华灯初上,校园在暮色中像一幅精心绘制的画卷。

      “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来这里。”谢砚靠在栏杆上,夜风吹起他的额发,“看下面的人走来走去,像蚂蚁一样。然后就会觉得,自己的烦恼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许然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

      “小兔子,你有秘密基地吗?”谢砚问。

      “……图书馆。”

      “真符合你。”谢砚低笑,“书呆子的秘密基地是图书馆。那你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在图书馆看书?”

      “嗯。”

      “有用吗?”

      “有时候有。”许然说,“看进去了,就会忘记烦恼。”

      “那如果看不进去呢?”

      许然沉默。看不进去的时候,他就会一直看,直到看进去为止。

      谢砚似乎看懂了他的沉默,又笑了:“你和我哥真像。都是用‘应该’的方式来解决问题。应该学习,应该专注,应该……完美。”

      “我没有……”

      “你有。”谢砚转头看他,目光在暮色中深不见底,“你从欧洲回来,背负着许家的期望,必须优秀,必须得体,必须不辱家门。所以你把自己埋进书堆里,用学术成绩来证明自己——我有没有说错?”

      许然的手指微微收紧。

      “别紧张,我没有恶意。”谢砚的声音放软了些,“我只是想说……我懂。因为我哥就是这样。谢家的长子,完美的继承人,永远不能出错,永远要走在‘应该’的路上。”

      他顿了顿,继续说:“但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应该’是最可怕的诅咒。它让你永远活在别人的期待里,永远不敢做真正的自己。”

      “那什么才是‘真正的自己’?”许然轻声问。

      谢砚笑了,笑容里有一丝苦涩:“我也不知道。也许……就是敢犯错,敢失控,敢淋雨发烧的那个自己吧。”

      暮色渐深,露台上的灯光自动亮起,暖黄色的光晕笼罩着两人。

      谢砚忽然说:“小兔子,你觉得我和我哥,哪个更真实?”

      这个问题太突然,也太危险。

      “……我不知道。”

      “说实话。”谢砚靠近一步,焦糖玛奇朵的甜香变得浓郁,“凭直觉。”

      许然闭上眼睛,又睁开。

      “你。”他说。

      谢砚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惊讶,愉悦,还有别的什么。

      “为什么?”

      “因为……你会淋雨。”许然说,声音很轻,“会发烧,会输掉比赛——如果你不那么冒险的话,今天其实可以不输那么多分的。但你还是那样打了。而我……我不觉得谢凛会做这样的事。”

      谢砚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说:“你说对了一半。”

      “……什么意思?”

      “我会淋雨,会发烧,会冒险——这些都是真的。”谢砚的声音很平静,“但我做这些,不是因为我‘真实’,而是因为……我想让我哥看见。”

      “看见什么?”

      “看见不完美的可能性。”谢砚说,“看见除了‘应该’之外,人生还有别的活法。看见即使犯错,即使失控,即使不按规矩来——也可以活得很好,甚至更好。”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但他看不见。或者说,他假装看不见。”

      许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小兔子,”谢砚忽然笑了,笑容恢复了平时的恣意,“如果你真的觉得我更‘真实’,那就记住——这份真实,可能只是另一种表演。”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许然心上。

      “你……”

      “我只是提醒你。”谢砚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是完全真实的。包括我,包括我哥,包括你现在感受到的一切。”

      他看了看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宿舍。”

      “不用……”

      “要的。”谢砚的语气不容拒绝,“晚上不安全,尤其对你这只小兔子来说。”

      两人走下露台,穿过空荡的击剑馆,走进夜色中的校园。

      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有时重叠,有时分开。

      走到宿舍区时,谢砚停下脚步。

      “到了。”

      “谢谢。”许然说。

      “不用谢。”谢砚顿了顿,“对了,明天下午……”

      “明天下午我要去图书馆,和谢凛讨论论文。”许然抢在他前面说。

      谢砚的笑容淡了些:“哦。那好吧。”

      他转身要走,又回头:“小兔子。”

      “嗯?”

      “无论你看到什么,”谢砚说,语气和昨晚谢凛的话几乎一模一样,“记住,眼睛会骗人,耳朵会骗人,甚至心也会骗人。唯一不会骗人的是……”

      他故意停顿。

      “是什么?”

      谢砚笑了,笑容里有一丝许然看不懂的东西。

      “等你找到了,告诉我。”

      说完,他挥挥手,消失在夜色中。

      许然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他想起谢凛的警告,想起谢砚的谜语,想起那些互相矛盾的话语。

      想起自己分不清的那两张脸。

      夜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凉意。

      他拉紧了外套,走向宿舍楼。

      而在不远处的一棵梧桐树后,谢凛站在那里,看着许然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谢砚消失的方向。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金丝眼镜的镜片,反射着路灯冰冷的光。

      许久,他拿出手机,发出一条消息:

      “游戏升级。”

      “规则二:让他自己选择。”

      那边很快回复:

      “收到。哥,你真狠。”

      谢凛没有回复。

      他只是看着许然宿舍窗口亮起的灯,直到那盏灯熄灭,融入无边的夜色。

      然后他转身,离开。

      走向属于他的,完美的,孤独的堡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邀请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