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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放肆 ...

  •   回到首辅府,江暮雪便径直去了书房处理公务,燕彻则被带回西厢房。

      午后,老仆果然送来了一大摞卷宗,每一卷都沉甸甸的,用不同的丝线捆扎,标着细小的标签。

      “大人吩咐,请公子先看标有‘甲’字的几卷。”老仆说完便退下了。

      燕彻深吸一口气,打开最上面标着“甲—壹”的卷宗。里面是工整的小楷抄录,详细记载着大梁当今九位皇子的基本信息:生母、外家、封号、年纪、性格、势力范围、主要支持者、近年来的主要动向……

      信息详尽得可怕,有些甚至涉及隐私和隐秘的弱点。比如,二皇子“性急多疑,好奢华,曾因强夺民田被御史弹劾,记恨至今”;五皇子“表面仁厚,实则刻薄,暗养死士,与边将过从甚密”;七皇子“才具平庸,依附其母族,贪财好货”……

      而九皇子,也就是江暮雪上一世扶持、最终却将江暮雪处死的那位,卷宗上的描述是:“聪敏果决,善隐忍,表面礼贤下士,实则心胸狭窄,睚眦必报。喜声色,但自制力强。近年广纳门客,多奇人异士,有争储之心,且最为炽烈。”

      燕彻的目光在“心胸狭窄,睚眦必报”几个字上停留良久。江暮雪选择背叛前世的主君,转而扶持他这个一无所有的质子,这背后的决绝和风险,此刻更加清晰。

      他继续翻阅。标“乙”字的卷宗,是朝中主要派系的梳理:清流、勋贵、外戚、宦官、地方实权派……盘根错节,利益交织。标“丙”字的,则是近年重大朝政事件的记录和简要分析,包括几次边境冲突、几次大案、几次重要的官员任免。

      信息量巨大,燕彻看得头晕眼花,但精神却异常亢奋。这些冰冷的文字背后,是一个活生生的、血淋淋的权力世界。而他,即将被林疏推入这个世界的中心。

      他拿出纸笔,一边看一边记录要点,梳理脉络,尝试用自己的方式去理解和记忆。遇到不解之处,便标注下来。

      不知不觉,天色已晚。

      晚膳后,燕彻正对着自己画的几张关系图出神,书房的方向终于传来了动静。

      江暮雪踏着月色而来,脸上带着处理完公务后的倦色。

      他没有进房间,只是站在廊下,对燕彻招了招手:“过来。”

      燕彻放下笔,走了出去。

      “随我走走。”江暮雪转身,沿着回廊,慢步走向府邸深处。燕彻默默跟上。

      夜晚的宰相府更显幽深静谧,只有廊下的灯笼和天上的星月提供微弱的光源。假山怪石在夜色中如同蛰伏的巨兽,池塘里偶尔有锦鲤跃出水面,发出轻微的“噗通”声。

      两人一前一后,谁也没有先开口。空气中只有脚步声和衣袂摩擦的窸窣声。

      走到一处临水的凉亭,江暮雪停了下来,倚着栏杆,望着水中晃动的月影。

      “卷宗看得如何?”

      “看了大半。”燕彻如实回答,“信息很多,还在消化。”

      “有什么想法?”

      燕彻走到他身边,也看向水面,整理了一下思绪,道:“九位皇子,看似都有机会,实则不然。大皇子早夭,三皇子体弱多病,四皇子醉心书画,六皇子年幼,八皇子鲁莽无谋。真正有实力、也有心思争夺的,其实只有二皇子、五皇子、七皇子和九皇子。”

      “继续。”

      “二皇子母族势大,与勋贵集团关系紧密,但性情急躁,树敌不少。五皇子看似仁厚,实则暗中经营最深,与军方有勾连,所图非小。七皇子能力不足,但母族财力雄厚,用钱开路,也聚拢了一批人。九皇子……”燕彻顿了顿,“最善于伪装,也最危险。他礼贤下士的名声最好,门下能人异士最多,但卷宗说他心胸狭窄……这类人,可共患难,不可共富贵。”

      江暮雪微微侧头,月光照亮他半边脸颊,看不出情绪:“分析得不错。那你觉得,为何陛下至今未立太子?”

      燕彻沉吟:“因为陛下……谁都不完全信任,也或许,在等一个更合适的人选?或者,只是单纯地不愿放权,尤其是在自己病重的时候。”

      江暮雪轻轻笑了一声:“帝王心术,哪有那么简单。不立太子,皇子们就会互相争斗,互相消耗,皇权才能稳坐钓鱼台。这是制衡,也是……养蛊。”

      “那我们现在,算是入了哪只‘蛊’的局?”

      “我们不入任何一只蛊的局。”他缓缓道,“我们要做的,是跳出这个蛊盅,或者成为养蛊的人。”

      燕彻心头一震。

      “你觉得,凭我们两人,可能吗?”江暮雪追问,目光锐利。

      燕彻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闪躲:“事在人为。我们在暗处。所有人都以为我是那个任人欺凌的废物质子,所有人都以为你依旧是那个依附皇子、喜好男色的奸臣。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江暮雪眼中掠过一丝异彩。他走上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

      “说得对。所以,我们必须演好这场戏。在外人面前,我依旧是那个放浪形骸、扶持九皇子的林疏。而你……”

      他的指尖,轻轻点在了燕彻的胸口。

      “而你,是我一时兴起、豢养在身边,用来满足自己私欲的玩物。”

      “玩物”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针一样扎了一下萧彻的心。

      燕彻握住他点在自己胸口的手指,力道有些重:“只是玩物?”

      江暮雪任由他握着,另一只手却抬起,抚上燕彻的脸颊,指尖滑过他的眉骨、鼻梁,最后停在他的唇上。

      “至少在别人眼里,必须是。”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燕澈的唇瓣,“委屈吗,殿下?”

      燕彻看着他,忽然低头,张嘴,不轻不重地咬住了他作乱的拇指。

      江暮雪身体一僵。

      燕彻没有用力,只是用牙齿轻轻研磨着那截微凉的指尖,舌尖甚至暧昧地扫过指腹。他的眼睛始终盯着江暮雪,目光灼热。

      江暮雪的呼吸明显乱了一拍,眼中闪过一丝愕然,随即是恼怒,但那恼怒之下,似乎又藏着别的什么。他想抽回手,燕彻却握得更紧。

      “老师,”燕彻松开牙齿,但依旧含着他的指尖,声音含糊,带着热气,“既然是玩物,是不是该有点玩物的自觉?比如……学会讨好主人?”

      他说着,舌尖再次扫过指腹,然后缓缓将他的手指吐出来,却沿着手腕内侧,一路舔吻上去,目光始终锁着江暮雪的眼睛,像一头正在标记领地的野兽。

      江暮雪的耳根,在月光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红。他猛地抽回手,后退了一步,拉开了距离。动作有些仓促,甚至带着一丝狼狈。

      “放肆!”他低斥,但声音里的威严,却因为那抹红晕和尚未平复的气息,大打折扣。

      燕彻向前逼近一步,将他重新困在自己和栏杆之间,双手撑在栏杆上,将人圈在怀中,低头看着他,气息灼热:“学生愚钝,不知何为放肆,还请老师……明示。”

      两人身体几乎贴在一起,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和心跳。江暮雪的后背抵着冰凉的栏杆,退无可退。他仰着头,看着燕彻近在咫尺的、充满侵略性的脸,眼中情绪剧烈翻腾——羞恼、愤怒、一丝慌乱,还有被点燃的火星。

      凉亭外的池塘,锦鲤又跃出水面,“噗通”一声,打破了紧绷的寂静。

      远处传来巡夜护卫规律的脚步声,正由远及近。

      江暮雪猛地清醒过来,眼中的迷乱迅速褪去,重新被冷静覆盖。他用力推开燕彻,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和头发,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冷淡:“明日巳时,九皇子府上有诗会,我会带你去。”

      燕彻被推开,也不恼,只是抱臂倚在另一边的栏杆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整理仪容。“诗会?我去做什么?吟诗作对,我可不在行。”

      “不需要你在行。”江暮雪已经彻底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的暧昧和失控从未发生,“你只需要坐在我身边,扮演好你的角色——一个被我宠着、不知天高地厚、甚至敢对皇子流露出不满的玩物。”

      他的目光扫过燕彻,带着评估:“九皇子喜欢看人驯服烈马,也喜欢看人失态。你越是表现出对我的‘依恋’和对他的‘不敬’,他就越会觉得有趣,也就越不会怀疑我们真正的图谋。”

      “明白了。我会演好。”

      江暮雪“嗯”了一声,转身准备离开,走了两步,又停住,没有回头。

      “今晚……”他顿了顿,“好好休息。明天,才是真正的考验。”

      说完,他不再停留,快步消失在回廊的拐角处。

      燕彻看着他离去的方向,许久,才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玩物?

      但谁规定,玩物不能反过来,慢慢将驯兽师的心也一并“玩”到手呢?

      更何况,他的这位主人,似乎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无懈可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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