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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潮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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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叙言的离开,像一阵突如其来的风,吹皱了平静的水面,留下涟漪,又迅速归于沉寂。
那把崭新的钥匙静静躺在鞋柜上,在玄关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陈暮盯着它看了几秒,才弯腰拾起。钥匙入手冰凉,带着不属于这个房间的陌生感,却又实实在在地在他掌心留下一个清晰的轮廓。他走到餐桌边,拉开一个平时很少用的抽屉,将钥匙放了进去,轻轻合上。动作很轻,却像是关上了一扇刚刚开启了一条缝隙的门。
公寓恢复了往日的安静,甚至比平时更加空旷。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周叙言带来的那股清冽的雪松气息,以及晚餐留下的淡淡食物味道。陈暮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偶尔驶过的车灯,又抬头望向南方那片被高楼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香港,此刻又在经历怎样的夜晚?
他拿起手机,没有新的消息。周叙言说赶早班机,此刻应该已经出发去机场,或者在候机。他没有发来任何信息,或许是忙于工作,或许是刻意留出空间。
陈暮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视,让声音充满房间,自己却什么也没看进去。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今天发生的一切:高坡上强劲的风和翱翔的风筝,掌心覆上手背的灼热温度,夕阳下平静叙述车祸伤疤的侧脸,还有厨房里并肩洗碗时,手臂偶尔擦过的细微触感。
每一种感觉都清晰而深刻,搅动着他的心绪。他承认,今天和周叙言的相处,比预想中要……自然,甚至可以说是愉快。剥开那层厚重的、属于周氏继承人的外壳,周叙言展现出的细心、坦诚、甚至偶尔流露的笨拙和脆弱,都让他难以抗拒。
但越是如此,心底深处那根名为“现实”的弦就绷得越紧。周叙言额角的疤痕提醒着过去伤痛的重量,而他最后那句“要过几天才能回来”,以及他背后庞大的周氏家族,还有两人之间巨大的身份鸿沟,都像潜藏在平静海面下的暗礁,随时可能让这艘刚刚重新启航、还脆弱不堪的小船触底沉没。
他说要一起面对,一起清理废墟。可这废墟,真的仅凭他们两人之力,就能清理干净吗?
接下来的几天,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陈暮照常上班,处理周氏那个紧急项目的技术对接,工作排得很满。陆维安的团队专业而高效,沟通顺畅,但陈暮能感觉到,对方在某些技术细节上的坚持,背后似乎有着更深的战略考量。他公事公办,将疑虑压在心底。
周叙言没有再来北京。两人之间的联系,仅限于偶尔的工作邮件抄送,和两条极其简短的信息。
一条是周叙言抵达香港后发来的:“已到。事多,勿念。”
另一条是陈暮在两天后的深夜,处理完一个技术难题后,鬼使神差发过去的:“项目进展顺利,陆总要求很高。” 过了大概半小时,才收到回复:“他向来如此。辛苦。早点休息。”
生疏,克制,完全不像几天前还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饺子、在同一片天空下放风筝的关系。
这种刻意的距离感,让陈暮有些失落,却又莫名松了口气。或许,这才是他们之间应有的、安全的距离。那天的一切,更像一场脱离现实的梦境,梦醒了,总要回到各自的位置。
直到周四下午,陈暮正在会议室和团队讨论一个关键接口的设计方案,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是个陌生的香港号码。
他皱了皱眉,对同事示意了一下,走到会议室外接听。
“喂,您好。”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显急促、但极力保持镇定的女声,说的是粤语,带着明显的焦虑:“陈暮先生?系咪陈暮先生?”
陈暮的心莫名一沉,用不太流利的粤语回应:“系,我系陈暮。你系边位?”
“我系周生屋企嘅帮工,你可以叫我英姐。”对方语速很快,“唔好意思打扰你,但系……周生佢……佢发高烧,反反复复,成日都唔退,又唔肯去医院,话工作忙……我、我睇佢个样好唔妥,佢迷迷糊糊嘅时候,好似叫咗你個名几次……我冇佢其他亲人嘅电话,净系记得佢之前提过你北京嘅电话……”
英姐的声音带着无助和恳求。陈暮脑子里“嗡”的一声,周叙言发烧了?很严重?不肯去医院?还……叫了他的名字?
“佢依家点样?体温几多度?”陈暮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磕磕绊绊的粤语追问。
“今朝量过,三十九度五!喂咗退烧药,落咗一阵,下昼又烧翻上来!面色好差,讲嘢都有啲糊涂……陈生,你……你可唔可以劝下佢?或者……知唔知佢香港有冇其他信得过嘅人可以过来睇下?”英姐的声音都快哭了。
陈暮握着手机的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三十九度五,反复高烧,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感冒了。周叙言那个倔强的性子,工作起来不要命,他是知道的。可身体怎么能这么折腾?
“佢依家喺边?半山定系港岛间公寓?”陈暮快速问道。
“喺港岛,雅景道呢边。”
陈暮知道那个地方,是周氏旗下的一处高端公寓。“地址同房号发俾我。我即刻买机票飞过嚟。你先稳住佢,尽量劝佢饮多啲水,如果情况再恶化,无论如何都要叫救护车,明白吗?”他用尽量清晰的普通话夹杂着粤语吩咐。
英姐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连声答应,很快一个详细的地址和房号就发到了陈暮手机上。
挂断电话,陈暮站在空荡的走廊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来不及多想,他冲回会议室,简短交代了几句,说自己有紧急私事必须立刻请假,然后抓起外套和电脑包就冲出了公司。
去机场的路上,他一边用手机查询最快飞往香港的航班,一边尝试拨打周叙言的电话。关机。再打,还是关机。
焦虑像藤蔓一样缠绕住心脏,越收越紧。他想起周叙言额角那道车祸留下的疤痕,想起他谈起过去时平静语气下的暗流。这个看似无所不能、坚不可摧的男人,原来也会生病,也会脆弱到需要人照顾。
而他,在接到这个求助电话的瞬间,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决定要飞过去。什么安全距离,什么现实阻碍,在“周叙言高烧昏迷可能叫了他名字”这个消息面前,统统土崩瓦解。
他买到的是最近一班航班的最后一张经济舱机票。值机,安检,候机,登机……整个过程他都在一种恍惚的急切中完成。直到飞机引擎轰鸣着冲上夜空,机舱内灯光调暗,他才靠向舷窗,看着下方北京璀璨的灯火越来越远,最终被云层吞没。
他要回去香港了。那个他以为再也不会主动踏足的地方。
飞行时间不长,但每一分钟都显得格外煎熬。他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周叙言到底怎么了?是普通流感,还是更严重的问题?为什么不肯去医院?英姐说他迷迷糊糊叫了自己的名字……是真的吗?
还有,他这样贸然过去,算什么?以什么身份?前“哥哥”?旧情人?还是……只是一个恰好接到求助电话的、勉强算得上旧识的朋友?
机舱广播提示即将降落香港国际机场。陈暮看着窗外熟悉的、密集如森林的摩天大楼和蜿蜒璀璨的维多利亚港,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潮湿温暖的空气,仿佛已经透过舷窗渗透进来。
十年了。他终于还是回来了,以这样一种猝不及防的方式。
取行李,过关,打车。他报出雅景道的地址时,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带着一种了然的、对前往那个地段乘客的估量。陈暮无心在意,只是不断催促着司机快一点。
深夜的香港街道依旧车水马龙,霓虹闪烁,与他记忆中的繁华喧嚣重叠,却又带着陌生的疏离感。车子驶上半山,道路变得安静,两旁是掩映在浓密绿荫中的豪宅。最后,停在一栋造型现代、线条冷峻的高层公寓楼下。
陈暮付了车费,深吸一口气,提着简单的行李走进大堂。穿着制服的保安训练有素地拦住了他,他报出英姐发给他的房号和周叙言的名字,保安核实后,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但很快恢复专业,恭敬地为他按了电梯,并告知楼层。
电梯迅速而安静地上升。镜面墙壁映出陈暮略显苍白的脸和紧绷的神情。他攥紧了手中的行李拉杆,手心里全是汗。
“叮”一声,电梯到达。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寂静无声,只有壁灯散发出柔和的光晕。陈暮走到那扇厚重的深色木门前,迟疑了一瞬,抬手按响了门铃。
很快,门内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门被打开。一个五十岁左右、穿着朴素家居服、面容和善却写满焦虑的中年女人出现在门口,正是英姐。
“陈生!你终于嚟了!”英姐看到陈暮,像是见到了救星,眼眶立刻就红了,连忙侧身让他进来。
陈暮踏进玄关,立刻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消毒药水味道,混杂着空气清新剂的花香。公寓内部极大,装修是极简的现代风格,黑白灰的主色调,线条冷硬,家具昂贵而缺乏生活气息,空旷得有些寂寥,和他在北京的那个小公寓天差地别。
“周生呢?”陈暮急问。
“喺房里面,刚刚又量咗体温,三十九度三……”英姐指着走廊尽头一扇紧闭的房门,声音发颤,“佢唔肯去医院,我偷偷叫咗相熟嘅私家医生上门睇过,话系重感冒引发嘅急性支气管炎,可能仲有啲疲劳过度引起嘅免疫力低下……打咗针,开咗药,但系烧一直唔退,医生话如果听朝仲系咁,一定要送去医院……”
陈暮一边听,一边快步朝那扇门走去。他轻轻拧开门把手,推开门。
房间比外面更加昏暗,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床头灯。宽敞的大床上,周叙言静静地躺着,身上盖着深灰色的丝绒薄被。他脸色是不正常的潮红,额头和鬓角被汗水濡湿,碎发凌乱地贴在皮肤上。眉心紧紧蹙着,即使在昏睡中,也显得极不安稳,嘴唇干燥起皮,呼吸声粗重而急促,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陈暮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揪住,疼得他呼吸一窒。他从未见过周叙言如此虚弱的样子。那个在财经杂志上睥睨众生的男人,那个在高坡上掌控风筝线的男人,此刻却像个脆弱的孩子,蜷缩在宽大的床榻上,被病痛折磨。
他放轻脚步走到床边,俯身,伸手想要探一探他额头的温度。指尖刚要触碰到那滚烫的皮肤,床上的人忽然动了一下,浓密的睫毛颤抖着,似乎要醒来。
陈暮的手顿在半空。
周叙言费力地睁开了眼睛。那双漂亮的桃花眼此刻布满了红血丝,眼神涣散而迷茫,氤氲着高烧带来的水汽。他焦距不稳地转动着眼珠,最后,模糊的视线定格在床边陈暮的脸上。
他看了很久,仿佛无法确认,又仿佛在辨认一个遥远梦境中的人物。嘴唇艰难地翕动了几下,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气若游丝的呓语:
“哥哥……”
“你……返嚟了?”
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不确定的颤抖。那声久违的“哥哥”,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陈暮心底最深处、尘封了十年的那个盒子。
酸楚,心疼,愧疚,还有某种失而复得的悸动,如同潮水般轰然涌上,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理智的堤防。
他不再犹豫,温热的手掌轻轻覆上了周叙言滚烫的额头。触手的温度高得吓人。
“是我。”陈暮的声音放得极轻,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和温柔,“我回来了。你发烧了,很难受,是不是?”
周叙言似乎听懂了,又似乎没懂。他只是直直地望着陈暮,涣散的眼神里,慢慢凝聚起一点微弱的光,像是确认了什么,又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他极其费力地、幅度很小地点了一下头,然后,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重新闭上了眼睛。只是那紧蹙的眉心,似乎微微松开了一点点。
但他的手,却从薄被下无意识地伸了出来,在床边摸索着,仿佛在寻找什么可以抓住的东西。
陈暮看着那只在空中徒劳摸索的手,指节分明,却因为高烧而微微颤抖。他迟疑了一瞬,然后,伸出手,轻轻地、坚定地,握住了它。
掌心相贴的瞬间,周叙言滚烫的手指猛地蜷缩了一下,随即,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浮木,紧紧地、用力地回握住了陈暮的手。力道大得惊人,完全不像一个高烧病人的力气。
陈暮任由他握着,掌心传来灼人的温度和清晰的脉搏跳动。他没有抽回手,只是用另一只手,拿起床头柜上浸在温水里的毛巾,拧干,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周叙言额头上和颈间的汗水。
英姐不知何时悄悄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昏暗的房间里,只剩下两人交握的手,粗重的呼吸声,和毛巾擦拭皮肤时细微的窸窣声。
窗外,是香港不眠的璀璨夜景,霓虹的光芒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在地毯上投下一条条微弱的光带。
潮水汹涌,已无法回头。而暗礁,就在前方。
但此刻,陈暮只想握紧这只滚烫的手,陪他度过这个难熬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