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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冰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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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筝在高空中不知疲倦地盘旋,直到陈暮手臂微微发酸,才在周叙言的指导下,开始缓缓收线。那抹鲜艳的红色一点点从天际降落,最终服帖地落回周叙言手中。他仔细地卷好线,将沙燕收回帆布袋,动作间带着一种与放风筝时的恣意截然不同的、沉稳的珍视。
“累了?”周叙言转头问,风将他额前的碎发吹得有些乱,眼神却清明。
“有点。”陈暮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手背上似乎还残留着方才被包裹的灼热感,风吹过时带来一阵凉意,对比鲜明。
“那边有观景台,去坐坐?”周叙言指了指坡地边缘一处由原木搭建的简易平台,那里视野极好,正对着水库开阔的水面。
陈暮点了点头。两人并肩走过去,在观景台边缘的木制长椅上坐下。长椅并不宽,坐下后,两人的手臂几乎要碰到一起。陈暮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拉开一点微妙的距离。
周叙言似乎没注意到他的小动作,或者说并不在意。他从随身带的另一个小背包里掏出两罐冰镇啤酒,拉开拉环,递了一罐给陈暮。
“喝点?”他挑眉。
陈暮有些意外,但还是接了过来。冰凉的铝罐入手,驱散了些许午后的燥热和心头的纷乱。他抿了一口,清爽微苦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阵畅快的凉意。
周叙言也喝了一大口,喉结滚动。他望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水面,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你走后的第二年,我出了场车祸。”
陈暮心头猛地一紧,握着啤酒罐的手指骤然用力,冰凉的金属表面微微凹陷。“什么?”他声音有些发干。
“不是很严重。”周叙言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左腿骨折,断了两根肋骨,额头上缝了七针。”他指了一下自己左侧额角靠近发际线的位置,那里有一道极淡的、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的白色细痕,隐没在短发里。“留下了这个。”
陈暮的目光死死锁在那道疤痕上。极淡,却像一根针,狠狠刺进他眼里。他想象不出当时的情景,但仅仅是这几个简单的词,就足以让他心脏抽紧。
“怎么……怎么会出车祸?”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
周叙言转回头,继续看着水面,目光变得有些悠远。“那段时间……状态很差。跟你说了,逃课,打架,跟家里闹。”他顿了顿,“有一天晚上,跟一群……所谓的朋友,在清水湾那边飙车。喝了点酒,开得太快,过弯时没控制住,撞上了防护栏。”
他的叙述极其简洁,省略了所有惊心动魄的细节和痛苦。但陈暮能从那只言片语里,感受到当时那个十七岁少年内心剧烈的动荡和近乎自毁的倾向。是因为他的离开吗?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噬咬着陈暮的心脏。
“很疼吧?”陈暮喃喃地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啤酒罐。
周叙言沉默了一下,才缓缓道:“身体上的疼,其实很快就过去了。打上石膏,躺几个月就好了。”他抬起手,轻轻碰了碰额角的疤痕,“这道疤,也是后来做了几次激光,才淡成这样的。”他放下手,声音低了下去,“真正难熬的,是躺在病床上动弹不得的那段日子。每天睁眼看到白色的天花板,闻着消毒水的味道,脑子里……全是你。”
他转过头,目光沉沉地落在陈暮骤然苍白的脸上:“想你为什么要走,想你是不是真的那么讨厌我,想我们之间发生的所有事情,是不是真的只是一场荒唐的错误。也想……如果我当时更强硬一点,如果我追出去的时候,不是站在那里看着你发抖,而是直接把你抓回来,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他的语气很平静,甚至没有太多情绪起伏,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钉进陈暮的耳膜,钉进他心里最柔软、最愧疚的地方。
“对不起……”陈暮低下头,除了这三个字,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他当年仓皇逃离,只想到自己的恐惧和“为他好”,从未想过会给周叙言带来如此深的伤害,甚至差点危及生命。
“不用再说对不起了。”周叙言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疲惫,“我说过,我们之间,没有谁欠谁。那场车祸,是我自己的选择,是我……没能处理好情绪。”他喝了一口啤酒,“不过,那场车祸,倒也成了转折点。”
陈暮抬起头,看向他。
“在医院躺了三个月,想了三个月。”周叙言扯了扯嘴角,“最后想明白了。颓废、自暴自弃,除了让亲者痛、仇者快,没有任何用处。如果我真的放不下,如果真的觉得那不是错误,那么,我就必须站起来,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有能力把想要的人和东西,牢牢抓在手里,不再让任何人、任何事成为阻碍。”
他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那是属于现在的周叙言的眼神。“所以,出院之后,我才真正开始‘正常’地生活,开始朝着那个目标努力。”他看向陈暮,“那道疤,算是……一个提醒吧。提醒我曾经多么无力,也提醒我,绝不能重蹈覆辙。”
陈暮听着,心里五味杂陈。有心疼,有愧疚,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震动。周叙言的执着,远超他的想象。那份感情,并没有因为时间和伤害而消磨,反而在绝望的废墟里,淬炼成了更加坚硬、更加势在必得的决心。
“所以,”陈暮的声音有些哑,“你这十年,这么拼命,都是为了……”
“为了今天。”周叙言截断他的话,目光灼灼,“为了能像现在这样,坐在你面前,告诉你我没事,告诉你我变得更强了,也告诉你……我从未放弃。”
风吹过水面,带来潮湿的凉意。夕阳开始西斜,在天边渲染开一片瑰丽的橘红色,映在水面上,粼粼跃动。
两人之间陷入了沉默。但这沉默不再充满对抗和试探,而是被一种沉重而复杂的情愫填满。那些被岁月尘封的伤痛和挣扎,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摊开在彼此面前,血淋淋的,却也奇异地拉近了距离——因为他们都曾是那场飓风的受害者,也都曾在废墟中独自挣扎。
“还恨我吗?”陈暮轻声问,问出了盘旋在心底最深的问题。
周叙言没有立刻回答。他仰头喝光了罐子里剩下的啤酒,将空罐捏扁,发出轻微的“咔啦”声。
“恨过。”他坦白,“恨你不告而别,恨你音讯全无,恨你让我像个笑话。”他顿了顿,侧过脸,看着陈暮被夕阳染上一层暖光的侧脸,“但现在……比起恨,更多的是……遗憾吧。遗憾我们错过了十年,遗憾那些本该一起经历的时光,都变成了独自一人的记忆。”
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像晚风拂过水面:“也……庆幸。庆幸我们都还活着,庆幸我终于找到你,庆幸……你还愿意坐在这里,听我说这些。”
陈暮的鼻腔有些发酸。他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湿意逼回去。他也喝光了手里的啤酒,冰凉的液体压下喉咙的哽咽。
“我……”他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迎上周叙言的目光,“我也很遗憾。遗憾当年没有勇气面对,用了最糟糕的方式逃避。也……庆幸。庆幸你还愿意给我机会,庆幸……还能像现在这样,和你坐在一起,看这样的风景。”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接地表达对这段关系的正面态度,尽管依然谨慎,却不再全是拒绝和恐惧。
周叙言眼底的光亮了起来,比天边的晚霞还要绚烂几分。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这一次,没有去握陈暮的手,而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带着一种兄长的、安慰的意味,随即很快收了回去。
这个克制而体贴的动作,比任何亲密的触碰,都更让陈暮心头发烫。
夕阳沉得更低了,天色渐渐转为靛蓝,水天一色,暮色四合。
“回去吧。”周叙言站起身,“晚上想吃什么?还是我让酒店送餐到你那里?”
陈暮也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坐得有些发麻的腿。“不用麻烦了,我家里还有食材,随便做点就好。”
周叙言挑眉:“你会做饭?”
“简单的会。”陈暮点头,“一个人住,总不能天天吃外卖。”
“那……”周叙言沉吟了一下,试探着问,“介不介意……多一双筷子?我帮你打下手。”
他的提议再次让陈暮感到意外,也再次踏入了某种模糊的边界。一起放风筝,一起喝酒谈心,现在还要一起做饭吃晚饭?这进展快得让他有些目眩。
但看着周叙言眼中那抹小心翼翼的期待,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而且,内心深处,似乎也并不那么抗拒。或许,这种日常的、琐碎的相处,才是“重新开始”真正该有的样子。
“……好吧。”陈暮听见自己说,“不过,我厨艺一般,你别指望太高。”
周叙言笑了,那笑容在暮色中格外清晰明亮。“放心,我要求不高,能吃就行。”
回去的路上,车厢里流淌着舒缓的音乐。两人没怎么说话,但气氛却比来时更加松弛自然。陈暮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逐渐亮起的城市灯火,手背上似乎还残留着放风筝时的触感,耳边回响着周叙言关于车祸的平静叙述,心里充斥着一种饱胀的、酸涩又微甜的情绪。
到家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陈暮打开冰箱,里面食材有限:几个鸡蛋,一把青菜,一根胡萝卜,还有上次包饺子剩下的一点肉馅和饺子皮。
“煮饺子行吗?冰箱里还有上次包的,不多,再煎两个蛋,炒个青菜。”陈暮有些不好意思地征询意见。这招待实在算得上简陋。
“很好。”周叙言挽起衬衫袖子,走到水池边,“我来洗菜。”
他的动作很自然,仿佛做过千百遍。陈暮看着他在自家狭小厨房里忙碌的背影,灯光将他挺拔的身形勾勒出来,袖子挽起露出手臂流畅的线条,洗菜的动作甚至称得上熟练。这画面,有一种极不真实却又异常温馨的冲击力。
饺子是速冻的,煮起来很快。周叙言真的只负责打了下手,洗完菜就靠在厨房门边,看着陈暮忙碌。他的目光并不灼热,带着一种安静的、欣赏的意味,偶尔在陈暮需要递东西时,才伸手帮一把。
简单的晚餐很快上桌。清汤饺子,金黄的煎蛋,清炒的时蔬。两人面对面坐在小小的餐桌旁。
周叙言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仔细品尝,然后点头:“味道很好。”
陈暮知道他是在客气,自家手艺自己清楚,只能说普通。但周叙言的表情很认真,吃得很香,连青菜都吃了不少。
“你真的……不挑食?”陈暮忍不住问。
“以前挑。”周叙言坦白,“后来……在周氏基层轮岗,跟着项目组跑工地,吃盒饭是常事,有时候忙起来,有口热乎的就不错了,哪还顾得上挑。”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过往的磨砺,“倒是练出来了,只要不是太难以下咽,都能吃。”
陈暮听得有些出神。他只知道周叙言如今风光无限,却很少去想,这风光背后,是怎样的付出和打磨。那个曾经半山别墅里骄傲早熟的少年,也曾吃过这样的苦。
饭吃得安静,但气氛融洽。没有刻意寻找话题,偶尔交谈两句,也围绕着食物或者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灯光温暖,食物的热气氤氲,这间平日里冷清得只有他一人的公寓,此刻充满了人间烟火的气息,和另一个人的存在感。
饭后,周叙言主动提出洗碗。陈暮想拒绝,但他已经利落地收拾了碗筷,走到水池边。陈暮只好站在旁边,帮忙擦干。
水流声哗哗,碗碟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两人挨得很近,手臂偶尔会轻轻擦过。每一次不经意的触碰,都像细小的电流,窜过皮肤。
洗到一半,周叙言忽然开口,声音混在水声里,有些模糊:“今天……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愿意出来,谢谢你不嫌弃我安排的……幼稚活动,”他指的是放风筝,“也谢谢你……愿意听我说那些不怎么愉快的事。”他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干手,转过身,面对着陈暮。
厨房的灯光从他头顶洒下,在他眼窝处投下淡淡的阴影,让他的眼神显得格外深邃。
“陈暮,”他叫他的名字,语气郑重,“我知道,过去的事,不是一顿饭、一次郊游、几句道歉就能抹平的。我们之间,还有很多问题需要面对,很多现实需要跨越。但至少,今天我们朝前走了一步,对吗?”
他的目光坦诚而热切,等待着陈暮的回应。
陈暮手里还拿着擦碗的布,指尖微微收紧。他看着周叙言,看着他额角那道几乎看不见的旧疤,看着他眼中小心翼翼的希冀,心防的最后一块壁垒,终于在温热的烟火气和坦诚的伤痛面前,悄然坍塌了一角。
他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却清晰:“嗯。”
周叙言脸上的线条瞬间柔和下来,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如释重负的轻松。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伸出手,这一次,没有再触碰陈暮,而是拿走了他手中擦了一半的碗,动作自然流畅。
“剩下的我来吧,你去休息。”他说。
陈暮没有坚持,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厨房里传来周叙言继续洗碗的细微声响,混合着窗外隐约的城市夜音,构成一种奇异的、安宁的底色。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胸腔里那颗不再慌乱、而是沉沉跳动着的心脏。
废墟依旧在,伤痕也未曾消失。但或许,就像周叙言说的,他们可以一起清理,一起面对。而今晚这顿简单的家常饭,这个充满烟火气的厨房,还有那个人忙碌的背影,就像是废墟之上,悄然萌发出的第一抹新绿。
脆弱,却充满生机。
只是,当周叙言洗好碗,擦干手走出来,提出时间不早该离开时,陈暮看着他将那把备用钥匙放在鞋柜上,说“明天还要赶早班机回香港处理点急事,可能要过几天才能回来”,心里那抹刚刚萌生的新绿,似乎又被一阵突如其来的、无法言说的空茫感,轻轻拂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