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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废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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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未亮,一种陌生的、沉重的暖意将陈暮从支离破碎的浅眠中拖拽出来。
意识回笼的瞬间,宿醉般的钝痛袭击了太阳穴,而更清晰的是腰间不容忽视的桎梏。他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自家熟悉又陌生的天花板,在黎明前最昏暗的微光里泛着灰白。然后,感官逐一苏醒——背后紧贴着的,是另一具躯体沉稳起伏的温热;环在他腰上的手臂,结实有力,隔着衣料传递着不容置疑的占有姿态;颈后规律拂过的、带着淡淡酒气的温热呼吸,提醒着他昨夜那场兵荒马乱的“重逢”并非梦境。
周叙言。这三个字像投入心湖的巨石,激起千层浪。身体瞬间僵硬,昨夜的一切潮水般涌回:门口的质问,崩溃的对峙,滚烫的眼泪,还有最后那句“别再丢下我”……
他竟真的睡在了这里,像一个真正的“弟弟”那样,依赖地抱着他,睡在他这张并不宽敞的沙发上。
陈暮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放得轻了。他能感觉到周叙言似乎还在沉睡,呼吸绵长。这短暂的、虚假的宁静,像偷来的时光。他小心翼翼地,试图挪开腰间的手臂,指尖刚触碰到那温热的手腕,背后的人就动了。
环着他的手臂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收得更紧。周叙言将脸更深地埋进他的后颈,发出一声模糊的、带着浓重睡意的咕哝,鼻尖蹭过他的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别动。”沙哑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响起,不再是昨晚的尖锐痛苦,却带着初醒的慵懒和一种不容抗拒的意味。
陈暮浑身都绷紧了。“周叙言,你醒了就……”他声音干涩。
“叫阿言。”身后的人打断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十年前那种熟悉又陌生的执拗,“或者,叙言。别连名带姓。”
陈暮哑然。这个要求,带着跨越时光的熟稔,像一根细针,轻轻挑开了记忆的封条。十年前,那个少年也曾在教他粤语时,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要求:“叫阿言啦,哥哥,亲切点嘛。”
他闭了闭眼,没接话,只是再次尝试挣脱:“你该起来了。我……我要上班。”
“今天周末。”周叙言的声音清晰了些,带着一丝洞察的笃定,“你床头柜的电子钟,显示星期六。”
陈暮一噎。他竟然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那你也……”
“我头疼。”周叙言闷闷地说,手臂依然没松,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点微不可察的……耍赖?“昨晚喝多了。”
陈暮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昨晚那个气势汹汹、痛苦控诉的周叙言,和此刻这个抱着他不放、抱怨头疼的男人,像是割裂的两个人。但或许,这才是完整的他,剥离了商场上的杀伐果断,撕掉了杂志封面的冰冷面具后,残留的、属于那个十六岁少年的、笨拙而执拗的一面。
“我去给你倒杯水,找点醒酒药。”陈暮勉强找了个理由。
这次,周叙言沉默了几秒,手臂的力道终于松了些。陈暮如蒙大赦,几乎是立刻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头也不回地快步走进厨房。冰凉的不锈钢水槽触感让他稍微冷静了一点。他接了杯温水,又翻箱倒柜找出不知何时备下的解酒药,走回客厅。
周叙言已经坐了起来,靠在沙发背上。晨光渐亮,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他身上切割出明暗的线条。他头发凌乱,衬衫皱得不成样子,领口大开,露出清晰的锁骨和一小片胸膛。他微微蹙着眉,手按着太阳穴,眼下的青黑在光线下无所遁形,透着深深的疲惫。
看到陈暮过来,他抬起眼。那双桃花眼里没有了昨晚的激烈情绪,也褪去了初醒时的迷蒙,变得沉静,深邃,像暴风雨过后的海面,底下却依然涌动着未知的暗流。他就那样看着陈暮走近,看着他递过来的水和药,没有立刻接。
陈暮把水杯和药片放在沙发前的茶几上,刻意拉开一点距离。“吃了药,会好受点。”
周叙言没看药,目光依旧锁在他脸上。“你昨晚没睡好。”是陈述句。
陈暮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可能黑眼圈也很重。“还好。”
“说谎。”周叙言轻嗤一声,终于伸手拿起水杯,仰头喝了大半,喉结滚动。他没碰那药片。
放下水杯,他身体前倾,手肘支在膝盖上,十指交叉,姿态看似放松,却给人一种蓄势待发的压迫感。“我们谈谈。”
陈暮的心又提了起来。“谈什么?”
“谈十年前,谈这十年,谈现在。”周叙言抬眼看他,目光锐利,“昨晚我喝多了,很多话……可能没说清楚,也可能说得太清楚。但现在我醒了,你也醒了。我们没法当那十年不存在。”
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让陈暮更加不安。“周叙言……”
“叫我阿言。”他再次纠正,语气不容置疑。
陈暮顿了顿,艰难地改口:“……叙言。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你现在是周氏集团的掌舵人,你有你的生活,我也有我的。我们……不应该再纠缠。”
“不应该?”周叙言咀嚼着这三个字,嘴角勾起一抹没什么笑意的弧度,“陈暮,是谁规定了‘应该’和‘不应该’?十年前你用它来判我们死刑,十年后你还想用它来打发我?”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在晨光中投下阴影,笼罩住陈暮。“我的生活,没有你,只有周氏,只有永无止境的会议、报表、谈判。十年,我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只进不出的堡垒,一座废墟。”他向前一步,逼近陈暮,“你以为,爬到今天这个位置,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那句‘错误’看起来更可信,还是为了……有一天能站在足够高的地方,让你再也无法轻易逃开?”
陈暮被他逼得后退,脊背抵住了冰冷的墙壁。“你……你疯了。”
“对,我是疯了。”周叙言承认得干脆,眼底暗潮翻涌,“从你离开那天起,我就疯了。我用十年时间,把疯狂锻造成理智,把偏执伪装成事业心。现在,我站在你面前,这座你亲手参与建造的废墟里,我只问你一个问题——”
他停下,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才能将那盘旋了三千多个日夜的问题问出口,声音低哑,却字字清晰:
“陈暮,那座半山的别墅,那个雨夜,那支薄荷烟,还有……那个吻。对你来说,真的……只是错误吗?”
晨光完全照亮了客厅,空气中浮尘轻舞。墙壁上的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被无限放大。
陈暮看着他。看着他眼底深藏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期待和恐惧,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看着他因用力而泛白的指关节。昨晚的泪,昨晚的恨,昨晚的脆弱,和此刻的强势、执着、孤注一掷,交织在一起,构成了眼前这个无比真实、无比复杂的周叙言。
他逃了十年,用“错误”当作盾牌,用“为他好”当作借口。可盾牌背后是他从未停止的思念,借口之下是他不敢承认的眷恋。
“错误……”陈暮喃喃重复,眼泪毫无预兆地再次盈满眼眶,但他倔强地没有让它们落下,“如果那是错误……也是我这辈子,唯一不想纠正的错误。”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看见周叙言瞳孔骤缩,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眼中轰然碎裂,又像是有光,从废墟的缝隙里,挣扎着、顽强地透了进来。
周叙言猛地抬手,似乎想碰他,指尖却在离他脸颊毫厘之处停住,颤抖着。
就在这时,陈暮放在卧室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清脆的铃声划破了室内的凝滞,也惊醒了仿佛被施了定身咒的两人。
陈暮如梦初醒,慌乱地移开视线,转身快步走向卧室。“我……我接个电话。”
他几乎是逃进了房间,砰地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心脏狂跳,几乎要跃出喉咙。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公司技术总监。
接通电话,对方的声音传来:“陈暮,抱歉周末打扰,香港那边合作方周氏集团的技术团队临时有个紧急需求沟通,他们指定要你参与,视频会议一小时后开始,资料我发你邮箱了,你尽快看一下。”
周氏集团。
陈暮握着手机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门外的客厅里,一片寂静。但他知道,周叙言还在那里。而新的风暴,已经随着这通电话,悄然掀起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