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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风暴序曲 ...

  •   卧室门板冰冷而单薄,隔不断门外客厅里那种无声的、凝滞的压迫感。手机听筒里,技术总监的声音还在继续,交代着一些会议要点和对方团队的背景,但陈暮的耳朵里嗡嗡作响,只捕捉到几个关键词在反复冲撞:香港、周氏集团、指定、紧急。

      “……对方领队是周氏旗下科技投资公司的负责人,姓陆,陆维安,听说很年轻但手腕很强,是周叙言……呃,就是周氏现在那位年轻老板的得力干将。这次对接对我们下半年拓展华南市场很关键,陈暮,你务必重视。”总监的语气带着惯常的严谨,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周叙言。这个名字从上司口中以如此公事公办的姿态说出,带着商业世界特有的距离和重量,与一门之隔外那个呼吸可闻的、活生生的、裹挟着十年爱恨与醉意的男人,形成了荒诞而尖锐的对比。

      陈暮勉强稳住声线:“好的,总监,我知道了。我马上看资料准备。”

      挂断电话,他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冰凉的地板上。手机屏幕还亮着,邮箱提示音接踵而至,一封带着“周氏集团-技术对接紧急会议”标题的邮件跳了出来。他没有立刻点开,只是盯着那行字,仿佛能透过屏幕,看到背后那只无形操纵的手。

      是他吗?是周叙言吗?昨晚刚刚找到他,今早就通过工作渠道,如此精准地“指定”他参与?这算什么?公器私用?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宣告和逼迫?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动,带着宿醉未醒般的钝痛和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他以为自己逃到了千里之外,筑起了新的生活围墙,可那个人,只需要轻轻一个手势,就能让这围墙摇摇欲坠。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停在了卧室门外。没有敲门,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停在那里。但陈暮能感觉到那视线,仿佛能穿透门板,钉在他身上。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现在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工作就是工作,无论背后是谁在推动,他都必须专业地应对。他撑着地板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点开那封邮件。

      邮件内容很简洁,附有详细的对接需求文档和一个加密的预沟通链接。需求涉及他们公司一个核心数据平台的接口开放和定制开发,技术难度不低,时间要求却非常紧迫。对方团队——周氏科技投资公司——显然对他们的产品和技术架构做过深入研究,提出的问题一针见血。

      陈暮强迫自己进入工作状态,快速浏览文档,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技术方案和可能遇到的挑战。他需要集中精神,不能被门外那个人,被那些混乱的过去干扰。

      一个小时后,他换上了熨烫平整的浅蓝色衬衫和西裤,头发梳理整齐,脸上的疲惫被冷水勉强压下。他打开卧室门。

      周叙言已经不在客厅了。沙发上的褶皱被简单抚平,他昨晚扔在鞋柜上的西装外套也不见了。空气中残留的淡淡酒气,被晨风从微微打开的窗户缝隙里吹散了些许。茶几上,那杯他喝过的水还剩下小半杯,旁边放着一小瓶未开封的矿泉水,和一张对折的白色便签纸。

      陈暮走过去,拿起便签纸。上面只有一行字,钢笔书写,力透纸背,是周叙言的字迹,十年过去,锋芒更甚,结构却依然带着少年时的影子:

      “会议加油。晚点联系。——叙言”

      没有质问,没有纠缠,甚至没有提及昨晚和今晨的任何一句话。平静得近乎诡异。

      陈暮捏着那张便签纸,指尖微微发凉。这比激烈的对峙更让他心慌。周叙言在以一种他无法预料的方式,重新介入他的生活,悄无声息,却步步为营。

      他没有时间细想,将便签纸攥在手心,转身走进书房,关上门,打开了视频会议软件。

      接入会议室,屏幕上已经出现了几个人。一方是他熟悉的公司技术团队,总监和另外两名资深工程师都在。另一方,则是三个陌生面孔,背景是简洁现代的会议室,落地窗外是香港标志性的密集楼宇和一线海景。

      为首的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合体的深蓝色衬衫,没打领带,戴着一副无框眼镜,五官端正,气质斯文,但镜片后的眼神敏锐而冷静。应该就是总监提到的陆维安。

      “陈工,你好。我是周氏科技投资的陆维安。”陆维安率先开口,普通话标准,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抱歉周末打扰,这次的需求比较紧急,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陈暮调整了一下耳机,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专业:“陆总,您好。我是陈暮。需求文档我已经看过,有一些细节想和贵方团队再确认一下。”

      会议进入正题。陆维安显然是技术出身,对细节把控极严,提出的问题非常专业,甚至有些苛刻。但他态度始终客气,逻辑清晰,完全是公事公办的模样,没有流露出丝毫私人情绪,更没有提及任何与周叙言相关的话题。

      这反而让陈暮更加警惕。对方越是这样滴水不漏,越说明这次对接背后不简单。

      两个多小时的会议,讨论异常激烈。陈暮全神贯注,凭借扎实的技术功底和对自己产品的深刻理解,逐一回应对方的问题,并提出可行的实施方案。他能感觉到,陆维安在最初的审视之后,眼神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认可。

      会议接近尾声,初步方案和时间表基本敲定。

      “陈工的专业能力令人印象深刻,”陆维安总结道,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微笑,“期待后续的合作。具体细节,我的团队会与你们继续跟进。另外,”他话锋微转,语气依然平淡,“周先生对这次合作非常关注,可能会在关键节点亲自过问。希望陈工和贵团队能有充分准备。”

      “周先生”三个字,被他用如此寻常的语气说出,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陈暮心里激起涟漪。他不动声色地点头:“明白,我们会全力以赴。”

      会议结束,屏幕暗下去。陈暮摘下耳机,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精神高度集中后的疲惫感袭来,但更深的是一种不安。陆维安最后那句话,是提醒,还是警告?周叙言的“亲自过问”,又会以何种形式到来?

      书房外传来细微的响动。陈暮起身开门,发现客厅空无一人,但空气中多了一丝食物的香气。他走到厨房门口,愣住了。

      周叙言竟然去而复返。

      他换了一身衣服,简单的黑色棉质T恤和灰色运动长裤,头发似乎洗过,带着湿气,柔软地搭在额前,少了几分昨夜的颓唐和今晨的锐利,多了些居家的随意。他正背对着门口,站在灶台前,平底锅里滋滋作响,是在煎蛋。旁边的吐司机弹出两片烤得微焦的面包,流理台上还摆着洗好的生菜和西红柿。

      动作算不上多么娴熟,但很稳,侧脸在厨房窗户透进的阳光下,显得异常安静专注,甚至有一种……诡异的温馨感。

      这画面太具有冲击性,以至于陈暮站在门口,一时忘了反应。那个在财经杂志封面上冷漠睥睨的周氏掌舵人,那个昨晚醉醺醺质问他“怎么赔”的债主,此刻正在他狭小的北京公寓厨房里,像任何一个寻常早晨一样,准备着简单的早餐。

      周叙言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关了火,将煎蛋盛进盘子,转过身来。看到陈暮,他神色自若,仿佛本就该如此。

      “会议结束了?”他问,声音平静,“我看你冰箱里没什么东西,随便弄了点。过来吃。”

      陈暮没有动,只是看着他,声音有些干涩:“你怎么又回来了?还有钥匙?”他记得昨晚周叙言是直接推门进来的。

      周叙言擦了下手,走到他面前,从裤袋里掏出一把崭新的、闪着金属冷光的钥匙,放在旁边的餐桌上。“早上你睡着的时候,我出去配的。”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至于为什么回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陈暮略显苍白的脸上和依然带着工作紧绷感的肩颈线条上。“你说得对,你有你的生活,工作。我不该……打扰你工作。”他用了“打扰”这个词,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但饭总要吃。而且,我们需要谈谈。在彼此都清醒,也没有工作干扰的时候。”

      他拉开一把餐椅:“先吃吧,凉了不好。”

      陈暮看着桌上简单的早餐,烤面包的焦香混合着煎蛋的油脂气息,温暖而真实。他忽然感到一种巨大的荒谬和疲惫。他筑起的高墙,在周叙言面前,似乎总是如此不堪一击。这个男人以一种不容拒绝的、混合着强势和诡异温柔的方式,强硬地重新挤进他的空间,他的生活,甚至他的厨房。

      他沉默地走过去,坐下。周叙言将盘子推到他面前,又给他倒了一杯牛奶,然后在他对面坐下,拿起自己的那份。

      两人相对无言地吃着早餐。只有餐具轻微的碰撞声。阳光透过厨房的窗户,在小小的餐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会议还顺利吗?”周叙言忽然问,语气平常得像在问天气。

      陈暮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咽下食物:“嗯。陆总很专业。”

      “维安能力是不错,就是有时候太较真。”周叙言评论道,像在评价一个普通下属,“不过这次需求确实急,也是集团下一步战略的关键节点,他压力大。”

      他如此自然地提起陆维安,提起集团战略,仿佛只是在聊工作。陈暮抬起眼看他:“这次合作,是你指定的?”

      周叙言迎上他的目光,没有回避:“是。你们的平台技术架构,是目前市场上最符合我们需求的。指定你,是因为看过你们团队的技术报告和项目案例,你的能力和经验是最合适的。”他回答得滴水不漏,完全是商业逻辑,“当然,”他话锋一转,眼神深了些,“知道对接人是你,对我来说,是意外之喜。”

      他将“意外之喜”说得轻描淡写,却让陈暮心头一紧。

      “你不该把私人感情带到工作里。”陈暮放下叉子,语气严肃。

      “我没有。”周叙言也放下手里的东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陈暮,我分得很清楚。工作是工作,你是你。选择你们公司,是商业决策。但既然命运——或者说,我的决策——让我们在工作上有了交集,那么,我想把握这个机会,在‘工作’之余,解决一些‘私人’问题,这不算过分吧?”

      他的逻辑无懈可击,甚至带着一种商人特有的精明和冷酷。陈暮发现自己再次被他逼到了墙角。

      “我们之间,没什么需要解决的‘私人问题’了。”陈暮移开视线,盯着盘子里的煎蛋,“十年前就已经……”

      “结束了?”周叙言替他说完,声音冷了下来,“陈暮,你看着我。”

      陈暮不动。

      “看着我!”周叙言的声音加重了。

      陈暮被迫抬起眼。周叙言的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剥开他所有的伪装。“如果真结束了,你昨晚为什么哭?为什么说那是你‘不想纠正的错误’?如果真结束了,为什么你现在坐在这里,和我一起吃这顿早餐,而不是立刻打电话报警,或者换掉门锁,让我再也进不来?”

      他每一个问题都像重锤,敲在陈暮心上。

      “我……”陈暮语塞。

      “你舍不得。”周叙言替他说出了答案,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残忍的了然,“就像我也舍不得。十年了,我们都试过,但谁也做不到真正放下。那座废墟,是我们一起建的,也必须我们一起去面对,去清理,或者……在废墟上,重建点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陈暮身边,没有碰他,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强硬:“给我一个机会,陈暮。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不是回到过去,那不可能。但至少,让我们把话说开,把债算清。然后,再看看……还能不能有以后。”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却让他的表情藏在阴影里,晦暗不明。

      陈暮坐在光影的交界处,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十年的时光,巨大的身份落差,横亘的误解与伤害,还有那从未熄灭的、灼人的情感……一切复杂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答应他,意味着主动踏入未知的暴风眼,可能再次被撕碎。

      拒绝他?看着他那双执拗的、藏着深痛的眼睛,陈暮发现,那个“不”字,重如千钧,怎么也吐不出口。

      沉默了仿佛一个世纪。

      “……怎么谈?”陈暮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带着认命般的疲惫。

      周叙言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他重新坐回对面,神情变得无比认真。

      “从最开始。”他说,“从你十八岁,来到香港,走进半山那栋房子开始。把你当年没说的,不敢说的,都告诉我。也让我告诉你,我这十年,是怎么过来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今天,就我们两个人。把所有的过去,好的,坏的,对的,错的,全部摊开。然后,我们再决定,是各自带着这些碎片继续往前走,还是……”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窗外的阳光更加明亮,城市的喧嚣隐隐传来。在这间小小的、充满了早餐气息的公寓厨房里,一场迟到了十年的、关乎废墟与重建的谈判,终于要拉开序幕。

      陈暮知道,这不会轻松。那些埋藏已久的秘密、伤痛和思念,一旦挖出,必定鲜血淋漓。

      但他也隐约感觉到,或许只有这样,才能真正解开那个缠绕了他们十年的死结。

      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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